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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712【螳螂捕蝉】


第712章  712【螳螂捕蝉】

    入夜,魏王府,内书房。

    姜哗负手立于窗前,望著月明星稀的夜幕,脑海中不断回响之前老五说过的那些话。

    「殿下。」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清瘦的身影闪入,随即掩上门扉。

    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眉眼间透著精明与沉稳的气质,正是姜哗最倚重的幕僚,亦是闽粤海商在京城的代表林之文。

    姜哗转身走到桌边落座,示意他也坐下,然后平静地说道:「今日去了一趟代王府,老五给我看了两样好东西。」

    他将姜昶所爆出的太子豢养优伶和私授御赐之物,以及薛淮两年前雨夜栖身栖云苑内院暖阁的秘闻和盘托出。

    林之文静静听完,谨慎地说道:「殿下,太子之事看似香艳荒唐,实则凶险异常,代王殿下怕是被人当刀使了。」

    姜哗微微颔首道:「没错,老五素来莽撞,虽有几分小聪明,却无此等缜密心思。这纸片来得太巧,时机更是毒辣,太后寿辰在即,此时若爆出储君丑闻,无论真假都足以让父皇震怒。你说,谁最有可能?」

    林之文分析道:「此事有两种可能,其一是针对代王,有嫌疑的人便比较多,他这些年得罪过的人著实不少。其二则是针对太子,这个范围便能缩小许多,毕竟————」

    姜哗听得懂他的未尽之言。

    有资格对付太子的只有寥寥数人,确切来说便是魏王姜哗、代王姜昶和梁王姜晏,其余皇子离得有些远,他们不会冒著巨大的风险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你是说————」

    姜晔眉头微皱,轻声道:「老八?」

    林之文恭谨道:「不能排除梁王殿下。」

    姜哗赞同道:「是了,老八这是搂草打兔子,若能借老五之手把太子拉下来,他就可以反手卖了我和老五,从而坐收渔人之利。老八看著不显山不露水,行事却如此阴狠,倒也符合他母妃的作风。」

    这句话牵扯到后宫嫔妃,林之文便不敢接了。  

    姜哗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如果真是老八所为,这个局就有些难测了。」

    林之文附和道:「殿下明鉴,此局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代王殿下不光自身难保,更会殃及池鱼。殿下今日断然拒绝并严词训斥,这是极高明的一步,置身事外方能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暗流。」

    「置身事外只怕有些难。」

    姜哗抬手敲了敲桌面,冷笑道:「老五今日摆明是要拖我下水,他既然敢针对太子,又怎会将我放在眼里?」

    林之文察言观色道:「殿下是想提醒太子?」

    「不。」

    姜哗摇摇头,继而道:「无论此事是否老八所为,老五最终肯定讨不到好,我要做的是如何把自己摘出去,从始至终并不知情。」

    其实他真想撇清并不难,只需明日一早入宫面圣,将代王所谋原原本本告诉天子,便可赢得天子的绝对信任。

    但是姜哗肯定不会这样做,他虽然不愿趟这摊浑水,却也乐于见到老五去撕咬太子。

    林之文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关节,稍稍思忖之后,镇定地说道:「此事不难,殿下先前便确定要为皇太后置办寿礼,大可以此为由头,亲赴京郊的古刹名观寻访高僧大德。殿下远离京城旋涡,一心专注于孝道,不与旁人发生牵扯,怎会被代王波及?即便届时代王恶意攀扯,殿下不在京中,自然也就谈不上密谋算计太子殿下。」

    「善。」

    姜晔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栖云苑之事,你怎么看?」

    林之文沉吟片刻,眼中精光微闪,缓缓道:「此事半真半假。薛左佥雨夜被困西山,云安公主及时出现并安置其在栖云苑,此事必然不虚,至于安置在内院暖阁之说,虽有杂役供词,却无旁证,侍女闲谈亦难做实。但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观薛左签与云安公主近两年互动,确已超出寻常恩主与受恩者的界限。栖云苑那夜他们即便未有逾越之举,其亲近信任之态,已足令有心人揣测生事。」

    姜哗面上浮现一抹冷意,道:「老五以此事相挟,意在逼我与他联手对付薛淮,他以为这是扳倒薛淮的利器,殊不知————」

    「殊不知薛淮如今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

    林之文接过话头,冷静地分析道:「动薛淮便是动新政根基,便是破坏陛下对朝局的平衡与安排。更何况云安公主是太后娘娘的心尖肉,陛下对这位侄女亦是真心疼爱,污其清誉无异于同时触怒陛下与太后两座靠山,代王此举实乃自寻死路。即便不提这些,属下也认为殿下不宜对薛左佥出手。」

    「这是自然。」

    姜哗神色略显复杂,喟然道:「本王与薛淮算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他需要闽粤海商的庞大船队和海上经验,来支撑他的开海大计,让海运真正成为取代漕运的国策,而非仅仅局限于淮扬一隅。而我们需要借朝廷开海这股东风,摆脱过去走私夹带的阴影,光明正大地分食这海贸的巨利。」

    林之文心有戚戚焉。

    身为闽粤七大家在京城的代表人物,又是姜哗最信任的幕僚,他对开海的期盼不在任何人之下。

    究其原因,闽粤海商和江浙乡绅存在极大的区别,他们想甩掉走私的帽子,凭借雄厚的海上势力光明正大地赚钱,后者则是不愿在海上投入太多的本钱,只想通过侵占国朝的海运权力,在海上发展代言人来攫取巨额利益。

    从这一点看,闽粤海商似乎更加正义,问题在于他们不想把海贸的大头让给淮扬商帮,这就是两边迟迟无法达成紧密合作的根源。

    一念及此,林之文沉声道:「殿下所言正是症结所在,薛左金要的是主导权,开海的规矩由他定,航线的开辟由他掌控,利益的分配更要符合他眼中的大局。他要的是我们闽粤海商融入他的淮扬体系,遵守他的规则,而非与我们平分秋色,更非让我们自成一体,尾大不掉。」

    姜哗想起母亲之前的叮嘱,故意冷哼一声道:「闽粤七大家纵横海上近百年,无论船队规模还是南洋诸国的关系,岂是扬泰船号短短几年的积累可比?让我们俯首帖耳听他号令,将数代积累的基业拱手纳入他人囊中,莫说七大家的族老们,本王也咽不下这口气。」

    林之文心中一动,道:「殿下,薛左佥重实利,更重长远。他忌惮我们势大,却也深知若无闽粤海商的全力投入,他的开海大计便如缺了一条腿的桌子,难以真正撑起大局。

    海上的巨利若是单靠淮扬商帮,他吃不下也运不回,因而我们是他绕不开的合作伙伴。」

    「眼下双方僵持皆因互信不足,利益分配尚未找到平衡点。薛左担心我们反客为主,我们则不甘心只做他棋盘上的棋子。殿下,您是天潢贵胄,更是我们闽粤海商在朝中的倚仗,您与薛左佥既有共同利益又无直接冲突,若是由您出面阐明其中利害,或许能打破僵局。」

    姜哗目光闪动,缓缓道:「话是这么说,薛淮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你凭什么断定他会接受我的提议?」

    林之文心领神会,其实这大半年南边各家的掌权者们为了这件事争执无数,最近才好不容易达成一部分的共识。

    他微微倾身,沉稳而恭谨地说道:「殿下,闽粤海商绝非不识大体之辈。为促成合作打破僵局,我们愿在份额上做出让步。初始阶段,我们可接受薛左金主导下的利益分配方案,以示诚意与信任。但是我们也要求得一个公平参与之机,在港口建设及南洋贸易拓展等核心事务中,闽粤须保有建言之权。如此既能满足薛左掌控大局之需,亦可保全我闽粤百年根基,终能实现互利共赢。」

    姜哗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微笑,颔首道:「只要你们愿意受些委屈,本王相信薛淮不会得寸进尺。」

    林之文亦笑道:「我们受点委屈无妨,最关键的是殿下的大业。」

    这句话并非阿谀奉承。

    姜哗心里也清楚,和薛淮加深交情固然重要,闽粤海商才是他的根基。

    旁的不说,这些年为了帮他在朝中发展人脉,闽粤海商砸下去的都是真金白银。

    姜哗放缓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仰人鼻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这两年在扬泰船号掺了多少沙子?」

    听到这个问题,林之文不禁苦笑一声,坦然道:「不怕殿下笑话,南边努力了两年多,才发现这是一条死路。扬泰船号虽然底蕴不深,内部架构之严谨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沈秉文和乔望山皆是英杰,更不必说船号内部还有薛左佥的几大亲信严防死守,我们的人根本混不进核心位置。」

    姜晔宽慰道:「不必心急,慢慢来。」

    林之文并无颓丧之气,转而道:「殿下放心,我们已经决定换个思路。漕帮桑三少野心勃勃,此人既有能力,又得薛左信任,更重要的是他根基浅薄,急需盟友和资本。我们林氏已向他递出橄榄枝,只要这步棋走对了,我们可以绕开薛左金设定的淮扬体系,以合作的名义,将我们的人逐步隐蔽地渗透进去。」

    姜晔眼中晦暗的光芒逐渐变得清晰锐利,徐徐道:「桑承泽————这倒是一步好棋。」

    他随即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长久的沉思。

    林之文亦起身来到他身侧,安静地肃立等待。

    「待太后寿辰之后,本王会寻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去和薛淮谈。」

    姜哗眺望夜幕,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段时间你留在京中,盯紧太子、代王和梁王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以最快的时间告知本王。此外,让我们的人做好准备,既然老八想渔翁得利,老五想借刀杀人,本王不介意给他们添一把火。」

    林之文郑重行礼道:「属下领命!

    「至于薛淮和云安的那点私情————」

    姜哗稍稍迟疑,权衡片刻之后,冷静地说道:「等本王离开京城之后,让人给薛淮简单提个醒,他能应付最好,若是不能,那便让他再欠本王一个人情。」

    林之文迅速领悟其中深意,躬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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