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705【扬帆】
第705章 705【扬帆】
桑承泽抬眼看向沉默的父亲,恳切道:「爹,我先前说这是我们漕帮唯一的机会,并非是要砸了漕帮的招牌,更不是让您舍弃根基全面转向海运。儿子是想让漕帮活得更久活得更好,让漕帮这两个字跳出运河,响彻四海!」
桑世昌眉头紧锁,沉声道:「你待如何?」
「改制!」
桑承泽语调铿锵,斩钉截铁地说道:「全面革新,陆海分行,只有这样才能让漕帮焕发新生。」
桑承业摇头道:「老三,祖宗传下的规矩,你说改就改?什么陆海分行,你这是公然想要分家!」
桑承德亦沉声道:「三弟,漕帮立足运河百年,这里才是我们的根基,海运虽是新路,终究是旁枝末节。你所谓改制革新,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帮毁人亡之祸。父亲方才已允你继续掌管海运,你当知足,莫要得陇望蜀。」
桑承泽没有同他们争论,而是紧紧盯著桑世昌说道:「爹,您执掌漕帮二干余载,比儿子更清楚这运河上的水有多深多浑。朝廷新政迭出,清流宁党争斗不休,我们漕帮夹在中间,靠左右逢源见风使舵能撑多久?靠大哥二哥守著祖传的漕船和那点过路费,我们又能走多远?」
「薛大人曾经对我说过,世变则法亦变。如今已不是守著一条运河就能高枕无忧的年头,如果不顺势改变,我们永远只是运河上的一群苦力把头,是朝廷眼里随时可以敲打甚至舍弃的蠹虫!」
桑世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何尝不知漕运的弊端日益加重?
帮中冗员众多效率低下,各段头目盘剥日甚,与地方官府和税吏的不断。
朝廷新政推行以来,虽带来机遇,却也加剧了漕帮内部的倾轧。
原因很简单,盘子只有那么大,海运分走一部分,运河上的利益不断减少,各方的需求却不变,纷争只会越来越多。
一念及此,桑世昌轻叹一声,开口问道:「你想怎么改?」
桑承泽精神一振,朗声道:「我的想法叫河海分治,一体两翼!」
在父兄的注视下,他详尽地描绘著他这半年费心构造的蓝图。
他的谋划首先是要改变内部框架,漕帮不能再依赖过去近百年形成的传统,不能再单纯依靠义气二字,更要尽力杜绝内部的虚浮之风。
简单来说,漕帮需设立河运总堂和海运总堂两大分支,前者统管运河全线所有漕运事务,包括漕粮转运、商货护送、河道维护和沿河码头管理等。
各段原有架构和利益分配基本不变,但需精简冗员,明确章程,提升效率,杜绝私吞克扣。
海运总堂则独立运营所有海运相关业务,以扬州分舵为核心基地,统管现有海运事务和未来拓展之贸易。
桑世昌作为漕帮帮主,拥有任命河海两大分支堂主的权力,同时也需负责协调河海两堂的利益冲突。
河海两堂每年缴纳的进项则作为漕帮的维系金,用于帮中公产维护、元老供养、子弟教育、应急储备及对外打点等公共开支。
总会另可设立议事厅,由桑家父子以及帮中德高望重的元老们组成,可对涉及漕帮存亡和重大方向调整的事项进行合议。
除此之外,桑承泽还谈到很多方面的革新,譬如财务方面,河海两堂均需建立清晰透明的独立帐目,引入专业的帐房进行审核,并且必须定期向总会及议事厅报备,后者也可派出专职人员进行监管。
人事方面,需要打破论资排辈的规矩,建立明确细致的考核普升机制,能者上庸者下o
技术方面,投入资金改良船只,探索更安全高效的航线,建立更完善的货物仓储和分拨体系。
林林总总,足有十余项。
桑承泽一口气说完,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外面夜幕中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
桑承德和桑承业脸色变幻不定,这个方案虽然保留了他们在河运上的权力和地盘,但是条条框框的限制会让他们感到束手束脚。
更让他们不安的是,海运被彻底独立出去,而且被赋予极大的自主权和发展的可能性,老三俨然成了一方诸侯————
「不行!」
桑承业率先反对,正色道:「老三,你虽然是出于好心,但是这件事实在太大,帮中兄弟不会同意,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巧立名目分裂漕帮!」
桑承德则沉吟道:「三弟,河海两堂独立核算,并且引入外人帐房,这岂不是将帮中机密暴露于人前?另一条,考核晋升打破旧规,你让那些为漕帮效力半生的老兄弟如何自处?此议太过激进了。」
桑承泽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大哥,改制维新非为争权夺利,实为漕帮存续发展。河运根基深厚,但端丛生积重难返,若不大刀阔斧加以整饬,迟早被朝廷新政彻底边缘化,甚至成为被清理的对象。」
「海运则是真正的未来,由扬州分舵牵头组建漕帮海运商行,可以利用运河沿岸的码头作为内陆集散点,利用我们在运河上的经验和人脉组织货源,然后用海船走海路,运漕粮也运商货。朝廷大力推行新政,扬泰船号在前面吃肉,我们跟在后面喝汤,也能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
「等我们翅膀硬了,自己也能飞!」
桑世昌望著幼子神采飞扬的面庞,心中竟然泛起暌违多年的热血。
他此刻不由得想起当年在漕衙总督府,他、伍长龄和赵文泰听完薛淮对于开海大计的构想后,那股难以形容的悸动。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桑承德依旧保持著冷静的姿态,他缓缓道:「三弟,你的想法固然很好,可是这分治如何才能一体?河运的兄弟看著海运挣大钱,心里能平衡?海运挣了钱,又凭啥反哺河运这个无底洞?时间一长,两边还不是要生出嫌隙?到时候只怕比今日你我兄弟之间闹得更凶。」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漕帮改制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万弟兄和他们家人的命运。
这两年桑承泽在海运上闯出一条活路,跟著他的人尽皆活得有滋有味,帮内早就有了不满的声音,所以桑承德和桑承业才会走到一起,想要把海运大权从桑承泽手中拿回来。
他们可以不去争,只要海运的利益由总舵全盘掌握,这样就能对底下的人有个交代。
面对两位兄长质疑和担忧的目光,桑承泽微微一笑,徐徐道:「大哥,二哥,你们可知今日我送给赵部堂的那一成干股从何而来?」
桑承德面露不解,心想你小子拿著公中的钱去帮你的老师做事,看在母亲的面上不跟你算这笔帐,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桑承泽不以为意,坦然道:「当初我筹建海船队的时候,帮中支持了五万两,剩下的本钱是我自己去找扬州沈家和乔家借来的。去年年底分红,我还上了这五万两,还拿回来十万两银子的分红。今日我给赵部堂送去一成干股,并非是随意而为,而是在来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如果父亲和两位兄长支持我的设想,我便将河运和海运死死粘在一起。」
桑承德和桑承业不由得神情凝重,桑世昌则微微动容,问道:「你想怎么做?」
桑承泽朝袖中掏去,这一次掏出来的不是匕首,而是一份契书。
他将契书放在桌子中央,沉稳地说道:「爹,漕帮海运商行若能成立,一成干股赠予赵部堂,四成干股给总舵。」
桑承德和桑承业同时一愣。
桑承泽的手指在契书上点了点,继续说道:「这四成干股由父亲持有,每年分红直接划入南北两段漕运的公帐,用来疏浚河道打点关节,补贴纤夫和抚恤伤亡弟兄。河运越稳,我们内陆的货就越通畅,海运的根基就越牢。海运挣得越多,反哺给河运的银子就越多。」
「总而言之,海运商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漕帮所有弟兄共同的产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离不开谁!」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之前的压抑截然不同。
桑承业脸上的阴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灼热。
两成干股不是小数目,足够他手底下的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而且这于股是挂在桑世昌名下的公产,这让桑承业如何反对?
桑承德的眼神也剧烈地闪烁起来,南段的情况比北段更糟,河道问题更严重,打点的花费更大,这两成干股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更重要的是,老三这一手把海运的巨大利益和整个漕帮深度捆绑在一起,桑承德若再阻挠海运,那断的就不是老三一个人的财路,而是南段所有跟著他吃饭的兄弟们的指望。
这招太狠,也太高明,直接瓦解他们可能存在的反对基础。
桑世昌缓缓坐直身体,那双看透江湖风雨的眼睛里,此刻充满复杂的光芒。
「泽儿,你当真舍得?那可是四成的利!」
桑承泽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著几分江湖气的爽朗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爹,有什么舍不得?扬泰船号能三年翻十倍,我们漕帮海运商行背靠千里运河,有爹您坐镇,有大哥二哥的河运支撑,难道会比他们差?」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深沉而坚定:「再者,没有大哥手里的粮仓码头做后盾,没有二哥掌握的连接京畿的通道,我这海船就是无根之萍,一阵风浪就没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
桑承泽当然不是无偿拿出这四成干股,而是要用干股来换取总舵对海运的全力支持,尤其是那些精通水上事务的老手和最重要的码头仓储。
即便如此,仍旧是总舵和河运总堂占了便宜。
桑承德感慨万千,他站起身走到桑承泽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桑承业心中那点不甘也烟消云散,端起茶杯对著桑承泽遥遥一举,语气虽还有些别扭,但也笑著说道:「行!老三,算你小子有良心!你放心,往后二哥保证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桑承泽亦笑道:「我当然放心,二哥的本事比我强。」
桑世昌看著三个儿子,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终于不再犹豫,无比欣慰地说道:「那就按承泽的设想来做!」
兄弟三人全都起身,站成一排,朗声道:「是,父亲!」
改制不能一蹴而就,细节还需仔细斟酌,尤其是那些崭新的章程必然会引来反对的声浪。
这会是一个复杂而艰难的过程,但是前路漫漫,终能抵达。
桑承泽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中浮现坚定的光芒,同时不由自主地想起远在京城的薛淮。
薛大人应该已经收到他的回信了吧?
其实薛淮从未对桑承泽说过,他是他的开山大弟子。
桑承泽并不在意,他会向薛淮证明,当年在扬州府衙的那场谈话,改变的不止是一个纨绔子弟,更是一个百年大帮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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