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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700【得失】


第700章  700【得失】

    淮安,漕运总督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赵文泰望著桌上的两份密信,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脸色也颇为凝重。

    这三年于他而言,其实算得上春风得意青云直上。

    宁党仰仗他来维系漕运一系势力的稳定,清流同样需要他的配合与襄助,尤其是在漕海联运新政的推行上,倘若没有赵文泰操持大局,扬泰船号不说步履维艰,至少无法形成如今的规模。

    赵文泰要权有权,要人有人,银子更是不缺,扬泰船号的海船每一次北上,都能在他的功劳薄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样的境遇,哪个当官的不眼热不羡慕?

    只可惜良辰美景难以持久。

    赵文泰轻轻叹了一声。

    左边那封信来自内阁首辅、宁党魁首宁珩之,他在信中肯定了赵文泰在新政上的卓越功绩,称赵文泰为「国之干城」。

    洋洋洒洒,情真意切。

    信的后半部分,首辅大人的笔锋陡然变得锐利。

    他语重心长地提醒赵文泰,漕海联运虽成效斐然,但是江南各方利益盘根错节,过于依赖扬泰船号可能导致地方势力坐大,甚至影响朝廷对漕运命脉的绝对掌控。

    「————江南重地乃国之命脉,万不可操于私人之手。君和当思之,慎之,勿负圣恩,勿忘根本。」

    赵文泰望著信中这句话,脸色阴晴不定。

    漕海联运的成功为他带来实实在在的政绩,他和薛淮的交情不断加深,然而正如宁之所言,为人不能忘本。

    赵文泰早在十几年前便拜入宁之门下,靠著宁珩之的提携一步步登上礼部右侍郎的高位,后来更是出任漕督,执掌千里运河。

    这就是他的根本。

    宁珩之是在提醒他,如果他意图背弃宁党,后果恐非他能承受。

    平心而论,这些年宁珩之对赵文泰足够宽厚,明知他和薛淮暗中牵扯不断,亦未曾强势打压,反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使得赵文泰在漕督任上攫取了足够的政绩和名望。  

    赵文泰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视线移向右边那封信。

    相较于宁珩之笔下的处处玄机,薛淮的信则简练得多。

    先是问候近况,再是谈及京察进展与朝中最新动态,语气平静淡然,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薛淮越是不提宁党和清流之争,赵文泰的心情就越沉郁。

    虽说漕海联运是在河海并举的基础上,由薛淮率先提出并给出详尽的谋划,但是这项新政从蓝图变成现实,离不开赵文泰的全力扶持。

    他疏浚河道整饬纲纪,抚平利益冲突,化解明枪暗箭,新政的每一分成效都浸透著他的心血。

    中枢的争斗必然会波及地方的政局,赵文泰对此心知肚明,先前他还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漕运事务和新政上,往后随著宁党和清流冲突的加剧,他很难继续左右逢源。

    终究要做出抉择。

    「部堂。」

    心腹幕僚刘敏中走了进来,禀道:「淮安府通判胡金递了帖子,说是明日有要事禀报,属下观其神色,似与近来几处钞关税吏刁难扬泰船号有关。」

    「知道了。」

    赵文泰微微皱眉。

    胡金在漕督衙门于各地设置的干几名通判中并不出挑,然而他在朝中的靠山是阁老韩公宣。

    换句话说,此人乃是宁党高层在赵文泰身边布置的眼线之一。

    前些日子他收到首辅第一封信时,胡金这些人还只是观望,如今这第二封信一到,他们便立刻有了动作。

    刁难扬泰船号是在逼赵文泰表态,是在试探他对宁党指令的执行力度。

    刘敏中追随赵文泰多年,深谙其心,见其面色凝重,心中已明了大半。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部堂可是为京中之事烦忧?」

    赵文泰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那两封信说道:「你看看吧。」

    刘敏中恭敬地拿起两封信,快速而仔细地阅读起来。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严肃。

    「部堂,宁相此信言辞恳切却暗藏锋刃,无论新政如何成功,部堂的根基仍在宁党,仍在首辅大人的提携之恩。漕运一系势力格局错综复杂,胡金之流不在少数,若他们存心掣肘,新政推行必生波折,部堂的政绩也会大打折扣,甚至授人以柄。」

    刘敏中观察著赵文泰的反应,继续说道:「薛左佥这封信看似闲话家常,实则是在委婉提醒部堂,宁党已非铁板一块,其势已显颓微之相。最重要的是,漕海联运能有今日之局面,部堂与薛左金、伍总兵、桑帮主等人实乃休戚与共。若部堂此刻为局势所迫,骤然收紧对扬泰船号的扶持,甚至加以刁难,则新政根基动摇,前功尽弃之险并非虚言。」

    「薛左佥智计深远手段果决,他既能在大廷推上破宁相釜底抽薪之局,焉知没有后手应对部堂可能的转向?届时部堂恐将两面不讨好,既失宁党之基,又断清流之援,新政若败,首当其冲者必是部堂。」

    赵文泰听得后背隐隐发凉,这正是他心中反复思量难以决断的关键所在。

    「依你之见,当如何?」

    「部堂,值此漩涡中心,欲求万全,难矣。为今之计,唯有两不得罪,必要时只能略偏向于宁党。」

    「偏向宁党?」

    「是,部堂。」

    刘敏中语气坚定,解释道:「此非背弃新政,而是自保之策。部堂细想,宁相虽施压,却并未要求部堂立刻与薛左佥决裂,只是希望部堂勿忘根本,这便说明宁相体谅部堂的难处,不会逼迫过甚。确切来说,宁相并不反对部堂继续配合清流推行漕海联运,只要清流一日不明言开海,部堂便可维持当下的境况。」

    这番推断合情合理,赵文泰不由得微微颔首。

    他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两封信,开口问道:「本督要如何做呢?」

    刘敏中稍作思忖,进言道:「以属下愚见,部堂不能对胡金虚与委蛇,以防他得寸进尺,应当训斥相关税吏,责令其务必秉公执法,不得故意刁难合规商船。与此同时,部堂也可申饬扬泰船号,命其依规行事。如此既回应了宁相的要求,又并未真正损害扬泰船号的实质利益。」

    「言之有理。」

    赵文泰放缓语气,温言道:「继续。」

    刘敏中不慌不忙道:「对新政本身,部堂姿态要更高,或可主动行文户部及内阁,详陈新政三年成效,同时明言随著海运规模扩大,确需防范某些商号势力膨胀,建议中枢考虑引入更多有实力的船商参与协运,或由漕督衙门加强对承运商号的监管考核,确保其始终在朝廷掌控之下。此乃响应宁相关切,至于如何引入与监管,尺度仍在部堂掌握之中。」

    「对薛左,部堂需保持联系,但言辞需更加谨慎。回信可谈及新政推进中遇到一些小麻烦,但部堂正在著力化解,同时可含蓄提及宁相来信对江南局势的关切,部堂深感责任重大,必当谨慎行事。此信意在让薛左明白部堂处境之艰难,理解部堂明面上的一些动作实属无奈,避免其误会过深或采取激烈反制。」

    赵文泰沉吟不语。

    刘敏中这是想走两不得罪见风使舵的路子,一方面做出收缰勒马的姿态,向宁珩之表明心志,另一方面则继续维持和清流的合作,但是动作更隐蔽,更符合规矩。

    未来若宁党势颓,清流彻底占据上风,赵文泰今日之偏向自可淡化,甚至可转为投向清流的契机。

    若宁党稳住阵脚,他今日之偏向便是未雨绸缪,保住了宁党在漕运势力中的根基。

    无论如何,总比他如今就旗帜鲜明地站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要好得多。

    然而两不得罪谈何容易?

    宁珩之不是傻子,薛淮更不是省油的灯。

    赵文泰拿起薛淮那封简短的信,摩挲著信纸的边缘。

    薛淮只字不提压力,只谈京察与朝局,这份沉稳反而让赵文泰感到一丝寒意。

    他若真按刘敏中所说,对扬泰船号依规设卡和引入其他商帮的竞争,薛淮是隐忍不发还是雷霆反击?

    想到薛淮在扬州任上的种种功绩,赵文泰毫不怀疑对方有能力给他制造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联合伍长龄和桑世昌,借助漕军和漕帮来动摇他在漕督衙门的根基。

    「这世上哪有不湿鞋的走法?」

    赵文泰终于开口,幽幽道:「不过是湿了这只脚,还是湿了那只脚,亦或是两只脚都陷进泥潭里罢了。」

    刘敏中垂首不言。

    他已给出自己的建议,如何取舍决断是赵文泰需要考虑的问题。

    赵文泰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总督府外沉沉的黑夜,良久才缓缓道:「再看看吧。至于给薛淮的回信————你斟酌著拟个稿子,既要让他明白本督的难处,又要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语气要更谦恭些。」

    「是,部堂。属下明白。」

    刘敏中躬身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

    赵文泰没有回头,依旧望著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要将那浓重的夜色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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