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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687【汹涌】


第687章  687【汹涌】

    卫铮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入朝为官多年,他确实结下了不少仇人,其中薛明纶便是过节最深的一位。

    但是卫铮可以保证,他和吴文奇绝对没有任何恩怨!

    吴文奇乃是朝中有名的不倒翁,死守著吏部一亩三分地,既不靠拢宁党,也和清流扯不上关系。

    他凭借在吏部的深厚根基,悠然自得地笑看风云,虽说无法更进一步,却也不会无端卷入党争。

    往昔朝堂纷争之中,吴文奇几近透明,除非牵扯到他的切身利益,否则他绝对不会插手,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老官油子,此刻竟公开站出来反对卫铮,后者怎能不怀疑真实性?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吴文奇都没有和他结怨的必要,他卫铮是否入阁更影响不到吴文奇的任何利益。

    这一刻卫铮心中甚至生出惘然,当今朝堂还是宁党一家独大吗?

    为何连吴文奇这种人都跳出来反对?

    此时此刻,吏部尚书房坚的脸色有些凝重。

    对于麾下这两位侍郎,房坚一贯的态度是用心办事便可,并不干涉他们各自的立场,自成一派也好,宁党干将也罢,房坚其实都不怎么在乎。

    唯有一点,不能在外折损了吏部的脸面,这是他身为吏部尚书无法接受的状况。

    殿内其他重臣则没有这种顾虑和忌讳,两位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侍郎大人当面对峙,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景象,瞬间勾起大部分人的兴致。

    场间最诧异者莫过于左安。

    他和吴文奇同衙为官多年,早已熟知此人的性情,因此压根想不明白,吴文奇这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为了避免让旁人看笑话,左安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解和怒火,沉声道:「吴侍郎,你我同部为官多年,今日廷推乃为国举贤,纵有不同见解,私下亦可商榷,何故当此大雅之堂,贸然出此惊人之语?不知吴侍郎有何高论,竟觉卫尚书不堪此任?」  

    吴文奇先向御座方向拱手一礼,然后才转向左安,平静地说道:「左侍郎言重了,老夫岂敢妄言卫尚书不堪?卫尚书自是国之干城,老夫所虑者非卫尚书之才具,乃在于其执掌刑名多年,积威深重,行事不免刚猛峻急。」

    「老夫请左侍郎,亦请诸位大人思量,内阁辅弼天子,需得海纳百川之量,兼容并蓄之能。若以刑部之雷霆手段施于中枢,遇事但求快刀斩乱麻,恐失于圆融,易生刚折,此其一也。」

    吴文奇不待左安反驳,紧接著又道:「其二,老夫恭为吏部左侍郎,职司铨选考课.

    深知官员迁转,首重避嫌与历练。卫尚书久掌刑名,其门生故吏遍布刑部、大理寺乃至地方按察司。若其入阁,虽其本人持正,然刑名系统内外,依附其势者众。届时刑狱之事,恐难避瓜田李下之嫌,亦恐令天下刑官以为,攀附上官即可得通天之阶。此非疑卫尚书之德,实乃为朝廷法度之清名,为刑名独立之公正计也!」

    他没有直接攻击卫铮的能力或品德,而是从施政风格和权力避嫌两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点出的恰恰是卫铮这种铁腕刑官入阁最可能引发的隐忧。

    内阁需要的是调和,而刑名系统需要独立,不能成为阁臣的后花园。

    最关键的是,不同于其他各部院犬牙交错的状况,刑部几乎是卫铮的一言堂,更是宁党势力盘踞最深之处。

    与之相比,工部和都察院虽然是清流的地盘,前者有薛明纶这位原工部尚书制衡,后者则有范东阳这样的天子近臣坐镇,远不至于从上到下只有一种声音。

    左安气得脸色由红转白,他万没想到吴文奇这个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老油条,竟会在这等关键时刻,用如此专业的方式给予卫铮致命一击。

    他轻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吴侍郎此论未免危言耸听,卫尚书行事刚正,正是朝纲所需。至于阁下所谓依附其势更是无稽之谈,卫尚书向来秉公执法,何曾因私废公培植党羽?吴侍郎莫非是以小人之心一」

    「左侍郎!」

    吴文奇猛地提高声调,罕见地打断左安,极其严肃地说道:「老夫在吏部二十余载.

    经手官员考绩升迁无数,不敢说洞悉人心,却也略知官场积弊。老夫今日所言,非为攻讦同僚,实乃一片公心,忧国体之纯正!左侍郎若执意认为老夫是小人之心,那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

    「,「左侍郎口口声声卫尚书秉公,那老夫倒要请问,三年前的京察之中,刑部员外郎孟礼贪渎罪证确凿,本当黜落问罪,何以考功司在左侍郎授意之下,最终仅将其调任闲职,使其至今逍遥法外?此等处置是否因其乃卫尚书夫人之远房族侄?此事卷宗尚在吏部,左侍郎可敢当廷对质?」

    这等旧帐一经翻出来,殿内登时一片哗然。

    卫铮脸色铁青,他自然知道孟礼犯下的事情,问题在于三年前沈望才刚刚入阁,欧阳晦大势已去,宁党在朝中几近只手遮天,区区一个六品员外郎收了点银子的小事,他怎会放在眼里?

    更不必说孟礼平时极尽讨好恭维之能事,卫铮的正室夫人亦吹了不少枕边风,故而他最终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吴文奇这厮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揭开盖子。

    另一边,左安如遭雷击,抬手指著吴文奇怒道:「吴侍郎,你休要血口喷人,孟礼一案另有隐情————」

    「隐情?」

    吴文奇冷笑一声,略显不屑道:「左侍郎所谓的隐情,是指孟礼向考功司主事行贿一千两白银?还是指其岳父,时任顺天府通判张才亲自登门向左侍郎陈情?老夫身为吏部左侍郎,对此等败坏吏部清誉之事,岂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今日在廷推之上,老夫就是要当面问个明白,卫尚书若入阁,此类事情是会绝迹,还是会愈演愈烈?」

    左安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尤其吴文奇点出孟礼行贿和请托的具体细节,更是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此刻吴文奇在他眼中不再是那个处事圆融的老官油子,而是一条阴险狠毒的毒蛇!

    最关键的是,左安不清楚对方手里还握著多少料。

    一想到和这样一个狠毒的角色同在一个屋檐下共事,一想到他每次当面笑呵呵、转身就去搜集自己的黑料,左安的双手就忍不住微微发抖。

    殿内重臣神情凝重,实则心中百折千回。

    有人纯粹在看热闹,也有人开始思考吴文奇突然发作的深层根源。

    宁之十分确定吴文奇不是清正刚直之辈,若是没有强大的外力驱使,他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向宁党发起进攻。

    他为何要这样做?

    首辅大人抬眼看向吴文奇几乎无懈可击的表情,心中隐约有了两个猜测。

    而在宁珩之身旁,房坚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吴文奇当众抖出吏部内部的丑闻,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够了!此乃廷推国是之地,非尔等吏部值房,尔等争执不休,成何体统!孟礼一案无论有无隐情,自有吏部章程与都察院覆核,岂容尔等在此恣意妄为!」

    这话说得很重,吴文奇和左安连忙请罪。

    「吴侍郎。」

    韩公宣语调平和,眼神却颇为锐利,他望著吴文奇不解地问道:「你方才说这是三年前京察旧案,为何这三年来不见上报房尚书?为何不见上报内阁?」

    言下之意,这是吴文奇出于私心的打击报复。

    这个时机同样抓得很准,如果吴文奇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他看似正气凛然的举动,终究不过是党争之举。

    即便殿内群臣猜不到他为何这样做,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回韩阁老。」

    吴文奇从容不迫地说道:「三年前孟礼一案初露端倪时,其行贿考功司主事一事虽有蛛丝马迹,却苦无铁证。彼时下官若仓促上禀,一则恐打草惊蛇,使相关人等串供毁证。

    二则,仅凭风闻便动摇一部尚书之亲眷,牵涉考功司同僚,于吏部清誉和朝廷体面皆有大损,下官身为吏部左侍郎,不得不为大局计,慎之又慎。」

    「故此,下官只得暗中查访隐忍待机,以期水落石出。这三年来,下官从未放弃追查,点滴线索逐渐掌握,原本想等证据更加完整,谁知在今日廷推之上,左侍郎坚持举荐卫尚书,下官不得不揭露此案,只为肃清吏治警示同僚,亦为证明卫尚书入阁确有瓜田李下之嫌。若卫尚书入阁,此类积弊旧案恐更难有重见天日之日矣!」

    韩公宣双眼微眯,吴文奇的应对可谓滴水不漏,尽显老辣和圆融。

    正因如此,他同样想不明白,此人一改往日明哲保身之道的缘由。

    吴文奇见韩公宣没有继续发难,便对宁之和房坚说道:「元辅,房部堂,下官深知廷推重典非为翻旧帐而设,方才陈情实因卫尚书入阁之议,确与此等吏治痼疾息息相关,不得不言。至于增补阁臣之人选,下官亦有一贤才举荐。」

    房坚面色沉肃,缓缓道:「你要举荐何人?」

    吴文奇稍稍抬高语调,不疾不徐道:「下官举荐工部右侍郎薛明纶薛大人入阁!」

    「哗「」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薛明纶?

    怎会是薛明纶?

    吴文奇对殿内的骚动恍若未觉,继续诚恳地说道:「薛侍郎历经宦海沉浮,于工程营造和钱粮调度皆有建树。其复起之后,于工部右侍郎任上勤勉任事,协助沈阁老推行新政革除积,成效斐然!更难得者,薛侍郎深谙实务,于河工、漕运、营造等国之命脉事务,经验之丰见解之深,朝中罕有匹敌!」

    「内阁辅弼天子,当此新政方兴百业待举之际,工部所涉事务,上系九边军资转运京畿安危,下关黎民生计赋税根基,其重无比!内阁之中,亟需一位深谙此道的实务干臣坐镇,方能提纲挈领,确保新政畅通国用不匮!」

    「薛侍郎正是此位之不二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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