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686【意外】
第686章 686【意外】
西苑,临水敞轩。
天子斜靠在长榻上,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御案上,今日大廷推的第一份结果就摆在那里。
礼部尚书郑元说祖制不可变,这句话自然不符合现实。
若是按照太宗皇帝立下的规矩,像这次推举次辅和阁臣的大廷推,皇帝必须亲自到场,毕竟这是关系到朝局稳定与否的大事。
天子并无紧要机务待决,他之所以不愿去太极殿,一是懒得去看一群高官吵得口水四溅,其二便是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那些官员的心思。
而今结果已出,略略超出天子的意料。
以宁党在朝中的底蕴和人脉,既然已经决定支持段璞谋求次辅之位,不说占据绝对优势,至少也能保证小幅度的领先。
结果沈望竟然能以三票胜出?
天子哂笑一声,转头看向堂中肃立的靖安司都统韩佥,淡淡道:「你怎么看?」
韩金对这个结果也有些意外,以他掌握的信息来看,这次沈望能给段璞制造不小的威胁,除了他自身的人脉,薛淮这些天也在暗中活动,包括他和黄伯安、谢璟等人的私下联系,靖安司皆了如指掌。
只不过韩仍然觉得段璞会赢,最终仍旧需要靠天子帮清流扭转局势。
如今沈望赢了,赢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可指摘之处。
韩签一时间无法猜透天子的想法,只能谨慎地说道:「回陛下,臣觉得沈阁老之所以能胜出,不仅和他的名望与才干有关,更重要的是薛左佥最后那番陈述。」
「哦?」
天子似笑非笑道:「你来说说,他那番话到底如何重要?」
韩金斟酌道:「陛下,今岁京察相较往年显得十分平和,吏部考功司对大多数官员给出的考语都很宽容,考虑到负责此事的右侍郎左安和段阁老的关系,这显然是为了廷推铺路。虽说吏部只能考核三品以下官员,但是其中有不少人和庙堂诸公存在各种各样的关联,照顾他们也就能向他们背后的重臣示好,从而为段阁老争取到那些重臣的偏向。」
天子闻言微微颔首,仿若有感而发道:「所以薛淮在最后关头挑明,为的就是这些墙头草手里的票?」
韩金恭谨道:「是。」
轩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水声潺潺。
天子斜倚的姿态未变,但眼神已深邃如渊。
良久,他轻声感慨道:「这小子借力打力的本事愈发纯熟了。」
韩佥垂首肃立,静待圣意。
天子的目光再次落回御案上的奏本,缓缓道:「宁珩之今日闭口不言,你觉得他是料定有此一劫,还是乐见其成?」
韩佥坦然道:「陛下,宁首辅应该不愿段阁老争次辅之位,但是段阁老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且他并不完全属于宁首辅的附庸,所以宁首辅只能给予一定的支持,若是强行阻止,只怕会引发他们内部无法修复的裂痕。」
「嗯。」
天子认可了韩佥的判断,随即幽幽道:「但是这还不够。」
韩金心中一凛。
天子抬眼看向窗外,又道:「次辅廷推的结果暂且留中,你让人继续盯著太极殿,朕要第一时间知晓增补阁臣的人选。」
韩佥肃然道:「臣遵旨。」
稍早之前,太极殿内。
当房坚念出最后的结果,场间瞬间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景象。
清流党人欣喜若狂,尤其是那些列席旁听的科道言官,若非此刻身处庄严廷推,几乎要击掌相庆。
虽然两位候选人的差距只有三票,看似优势很微弱,但这是在宁党势力盘踞的廷推场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意味著清流的根基和人望已非宁党可以轻易压制。
沈望本人依旧端坐,但微微收紧又放松置于膝上的手,终究还是泄露他内心刹那的激荡与释然。
他的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同僚,最终落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若非这个弟子运筹帷幄,毫不迟疑地动用他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并在关键时刻以京察弊案震慑群僚,最终的结果实难预料。
而在另一侧,段璞的面庞已然褪尽血色,变得一片灰败。
从欧阳晦被弹劾开始,段璞便在筹谋今日廷推。
他已年近六旬,最大的心愿便是在宁珩之乞骸骨后,体验一把首辅的滋味,而当下是他最后的机会。
因此即便知道天子更加青睐沈望,也更忌惮宁党包揽内阁大权,段璞仍旧想争一次。
不如此,他的念头便不通达。
为了这次廷推,段璞将为官几十年积攒的香火情用上大半,又不知许出去多少承诺,可他竟然还是输了!
满心失落和不甘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段璞的理智。
他默默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这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宁之面上则无喜无悲,仿佛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又或是已不足以牵动他这位首辅的心绪。
对于三票之差的结果,宁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隐隐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
他很清楚段璞的野心和执念,对此不是不能理解,然而凡事都要因时而动,不能逆天而行。
关于次辅之争,宁之心中早已看得分明,天子之所以要逼欧阳晦乞骸骨,其实就是为了给沈望腾位置,否则他大可维持现有的局面。
欧阳晦虽然老迈,还不至于昏聩,他依旧可以承担一部分制衡的职责。
段璞被执念蒙蔽双眼,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宁之可以忍受,但他不能忍受的是对方脱离掌控的趋势。
故此,宁珩之不可能全力支持段璞,否则今日廷推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如今次辅之位尘埃落定,宁珩之心里依旧无法放松。
相较于段璞的落败,薛明纶的临场反水对宁党造成的影响更为恶劣。
约莫一年之前,宁之察觉到薛明纶的若即若离,尤其是在几件和薛淮有关的事情上,这位曾经的臂膀态度过于暖昧。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宁珩之有意控制薛明纶的影响力,即便是去年下半年礼部左侍郎出缺,他也没有考虑举荐薛明纶,而按照最早的计划,他本来是想让薛明纶起复之后,以工部右侍郎为跳板,尽快回到朝堂中枢的序列之中。
身为内阁首辅和宁党魁首,宁珩之并非没有容人之量,他可以容许薛明纶左右摇摆,前提是不损害宁党的利益。
如今薛明纶既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宁珩之无法故作大度,但也不会立刻发作。
他先是朝卫铮看了一眼,让对方稍后冷静一些,旋即又对房坚点了点头,示意其继续流程。
房坚遂站起身来,朗声道:「次辅廷推结果已定,奏本封呈御览,恭候圣裁。依圣谕,本次廷推另需增补两位阁臣入阁。请诸位大人依前例,推举德才兼备之贤能,所荐人选需为现任从三品以上文臣,无论是否在京察之列。推举者,请出班陈明所荐之人及举荐缘由。吏部当堂记录,汇总后一并呈报陛下。」
如果说次辅之争是顶层大佬的角力,增补阁臣则牵动著更多重臣的心弦,这是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在朝堂之上争夺话语权的关键机会。
从三品以上,意味著六部尚书及侍郎、各部院寺主官都有入阁的机会。
诚然,若无强力人物支持,即便得到提名也是陪跑,但这同样是一份荣耀,意味著真正进入了朝堂最核心的圈子。
满殿重臣神情各异,不少人跃跃欲试,而这时一道身影率先站了起来,显得颇为急切。
其人正是吏部右侍郎左安。
只见他长身而起,高声道:「下官吏部右侍郎左安,举荐刑部尚书卫铮卫大人入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卫铮身上。
这位宁党干将执掌刑部多年,资历深厚手段老辣,确实是入阁的热门人选。
左安深吸一口气,快速道:「卫尚书执掌刑名十数载,明刑弼教,铁面无私,精通律法,所断大案要案无数,深孚众望。更兼其老成持重,处事公允,于朝堂纷争中常持中正之论,威望素著!值此内阁增补贤才之际,卫尚书若能入阁辅政,必能以其丰富之刑名经验与稳健之行事风格,襄助元辅与次辅,厘清法度,震慑宵小,使朝纲更肃,天下更安!
此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恳请诸公明鉴!」
左安这番话刻意淡化卫铮身上的宁党色彩,强调其在刑名领域的专业性,显然是精心准备的说辞。
众人皆知,在次辅之位归属于清流的时刻,宁党必须保住一个增补的阁臣席位。
卫铮本人端坐不动,但是从他挺直的身躯便能看出他内心的期待与紧张。
「本官反对左侍郎所言!」
还没等宁党中人鼓噪呐喊,一道洪亮的嗓音便压下殿内的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待看清其人容貌,不由得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
就连宁之和房坚都微微皱眉,左安更是嘴唇翕动,满面不敢置信之色。
盖因此人并非清流中坚,而是左安相处多年的同僚,吏部左侍郎吴文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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