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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684【峥嵘】


第684章  684【峥嵘】

    郑元身为礼部尚书,执掌大燕礼仪教化,在关乎祖制道统的问题上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他洋洋洒洒一番话说出口,落入众人耳中的便只有八个字。

    顺位承继,循例而进。

    这八个字当然是指这次的次辅之争,按照内阁不成文的规矩,阁臣升迁素来以位次递补,这是为了防止他们争斗不休,为了保证内阁最基本的稳定。

    过去近百年的时间里,内阁位次变动一直遵循这种潜规则,虽说偶尔也有例外,但都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

    如今欧阳晦离任导致次辅空悬,按理便该段璞接任,即便反对派能够拿出段璞失职或德行有亏的证据,在这个当口也会被天子视作不择手段的党争之举。

    简单而言,沈望相较段璞并无压倒性的优势,且在资历上远远不如对方,这便天然处于劣势。

    黄伯安的率先表态固然能对廷推的风向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是郑元这番话足以抵消。

    殿内群臣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他们很快意识到郑元的话里还藏著一层含义。

    长幼有序同样是大燕百余年来的规矩,哪怕皇长子在当下看来不是最优秀的人选,历代帝王为了社稷稳定,依旧会选择立皇长子为储君。

    譬如当今天子。

    如果今天有人非要促成沈望接任次辅,那么将来有皇子凯觎东宫之位,又待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重臣们不约而同地陷入沉思。

    段璞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郑元这老狐狸对时机的拿捏果然极准,不枉他费尽心思做出那样的交换。

    此刻段璞的视线扫过前排那几位勋贵和宗室代表,其中一些人虽未言语,但微微颔首的姿态已表明对郑元「循例」之说的认同。

    这便是段璞连日来暗中运作的成效,用京察中对权贵子弟的体恤,换取他们在廷推中对规矩的维护。

    「郑公所言祖制序位,诚然有理。」

    便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都御史蔡璋终于站了起来。  

    他知道沈望这个时候不宜亲自出面,而黄伯安不可能不计得失地帮清流撑场面,所以他必须挺身而出。

    郑元转头望向这位执掌都察院多年的左都御史,神色淡然不见波澜。

    蔡璋朗声道:「本官以为,祖宗之法亦非一成不变之铁律。往昔太宗皇帝设内阁之始意,乃为选贤任能辅弼天子,若一味拘泥于序齿排班,岂非舍本逐末?今我大燕内承太平,外有隐忧,吏治需清,新政待举,边关待固。内阁次辅非仅论资排辈之闲职,更需有经天纬地之才,革故鼎新之魄,持正守节之德!」

    郑元皱眉道:「蔡总宪之意,满朝臣工唯有沈阁老有此才能?」

    这句话显然暗藏杀机。

    「非也。」

    蔡璋自然不会一脚踏进这种浅薄的陷阱,他从容道:「本官之意,非谓满朝唯沈阁老有此才能,乃谓次辅之选当以德才配位为尺,而非囿于序齿之虚名。若论资历,段阁老入阁十载自是深厚,然资历不等同于实绩,譬如近年河工疏浚与边关粮饷调度诸事,段阁老主理时屡有延宕,若非沈阁老从旁匡正,恐已酿成大患!」

    「此非本官臆测,本院案牍历历可查。郑公执掌礼部,重礼固本,然《周礼》有云:

    礼,时为大。今大燕内忧积待清,外患北疆未靖,若次辅之位只循旧例不考实效,岂非以虚礼误实事?郑公口口声声祖制,却对段阁老任内疏失视而不见,此等循例究竟是护朝纲,还是护私谊?」

    郑元一室。

    若论实绩,被首辅光芒遮盖的段璞自然比不过受到天子器重的沈望。

    自从沈望接手工部,这些年他的功绩有自共睹,不仅让这个油水极重的衙门风气焕然一新,并在漕海新政上出力甚巨。

    而针对郑元的挑拨,蔡璋同样予以强硬的回击。

    众所周知,当年郑元在和沈望竞争入阁之时落败,堂堂礼部尚书竟然输给了工部尚书,创造大燕历史上极为罕见的特例。

    从那之后,郑元和沈望便极不对付,绝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和。

    他虽不是宁党中人,却比宁党更要强硬。

    蔡璋所言当然不是说郑元和段璞有著多么深厚的交情,而是直指他为了针对沈望已经罔顾社稷安危。

    礼部尚书引经据典自是强项,偏偏他对上的是大半辈子都在弹劾官员打嘴仗的蔡璋。

    好巧不巧的是,有位老者这时开口说道:「老夫一介武夫,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沈阁老在工部给京营办了不少实事,解决了不少陈年老难,说话做事让人信服。

    段璞脸色一变。

    他方万没有想到,勋贵也会在这个时候插一脚,而且还是地位最高的魏国公谢璟!

    廷推虽是文官的战场,但今日大廷推不同往常,需要决定次辅以及两位增补阁臣的人选,因此除了四品以上文官和科道言官之外,在京勋贵和宗室代表也都列席。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只会带著一双眼睛和一双耳朵,毕竟这是文官们的纷争,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没有关系,一般不会轻易卷入这种风波。

    可是谢璟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表态支持沈望。

    段璞心中恼怒不已,却又不能指望己方去驳斥谢璟。

    对方好歹是勋贵之首,总不至于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段璞视线移动,再次望向不远处的薛淮。

    他想起当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一位来自江南的年轻女神医治好了魏国公谢璟的宿疾,在权贵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轰动。

    再后来,那位女神医成为薛淮的妾室,更是被天子加封为五品诰命,并在圣旨中言明她在扬州大疫中的功绩。

    是了。

    薛淮一定是用他妾室的人情,换来谢璟关键时刻的一句话!

    不光段璞想明白这些关节,殿内很多重臣都已反应过来。

    一时间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望向薛淮,反倒忽略了还在对峙之中的郑元和蔡璋。

    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清流看似难登高处,谁知竟然出了薛淮这个异类!

    沈望此番争次辅之位最大的凭仗其实是圣眷,以及蔡璋不遗余力的支持,但这并不能保证他在廷推中占据优势。

    然而他有一个好徒弟。

    先是通政司黄伯安,后是魏国公谢璟,两人虽说不像蔡璋那般竭尽全力,却也足以影响殿内不少人的想法。

    骤然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薛淮依旧平静地望著前方。

    用徐知微付出极大心力的人情去换谢璟一句话,这值不值得?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浪费,不是谁都有机会让大燕武勋之首欠下一个人情,而且谢璟的宿疾不会反复出现,极有可能这是薛淮和他仅有的交情,只要一直留著,魏国公府便要始终牢记,将来说不定有大用。

    薛淮却觉得很值得。

    事到如今,他和沈望的仕途早已深度绑定,即便不提沈望这些年对他的庇护和照拂,倘若沈望在内阁失势,薛淮也必然会受到波及。

    他知道天子属意沈望接任次辅,但是廷推的结果也很重要,如果沈望赢不了段璞,亦或是输得比较大,天子就算强行任命沈望为次辅,老师也难以服众!

    基于这些考量,薛淮毫不犹豫地动用自己的人脉,只为今日廷推能让老师名正言顺地登上次辅宝座。

    最前排,沈望面上古井不波,内心早已波澜起伏。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随著蔡璋将郑元坚持的秩序之道转为实绩的较量,以及谢璟的公开表态,人心的天平逐渐朝著沈望倾斜。

    首辅宁珩之依旧沉默不言,这样的局面早在他意料之中,现在就看段璞还有多少底牌,能够挡住那对师徒的全力进攻。

    「咳咳。」

    一声轻咳响起,在这寂静的时刻格外引人注意。

    仿佛天生苦相的户部尚书王绪站起身来,沉稳道:「蔡总宪方才所言高屋建领,本官深以为然。沈阁老才具卓绝,革新工部,于漕海新政亦多建树,此皆朝廷栋梁之才,人所共见。」

    「然则,本官窃以为蔡总宪将循例与实绩置于对立,或有失偏颇。内阁次辅位列中枢,其职司非仅在于一隅一事之功,更在于维系全局。值此京察方兴之际,中枢之稳尤重于激变之锐。」

    「段阁老入阁十载,于阁务运转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章法。其处事虽非大开大合,胜在稳健周全,深谙中枢运转之关节与分寸。此等经验与定力,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非单凭才具可速成。郑公所言深意正在于此,非为压制贤能,实乃求一个稳字,确保中枢权力交接之际,政令无阻滞动荡之虞。」

    说到此处,王绪略一停顿,环视殿内群臣,愈发恳切道:「内阁乃天下政令所出,其稳定与否关乎社稷根基。本官非谓沈阁老才不胜任,实乃虑及段阁老以其深厚资历与稳健作风接掌次辅,更能承上启下,与元辅默契配合,使内阁能平稳运行,此实乃当下时局之急需,亦是朝廷之福,黎庶之幸。」

    「故,本官赞同循例递补,由段阁老接任次辅,非守旧,实为求稳。非抑才,实为顾全大局。」

    「不才拙见,还望诸公明鉴。」

    他说完便缓缓坐了回去。

    众人神情各异,显然没有想到王绪会站出来,如此明确地支持段璞而非沈望!

    宁党中人面露喜色,吏部右侍郎左安更是蠢蠢欲动。

    薛淮朝王绪看了一眼,心中泛起果然如此四字。

    袁诚和李素当初将这位财神爷得罪得太狠,故而有今日之变。

    只不过————

    大势不可阻,王绪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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