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683【浪高】
第683章 683【浪高】
七天时间既漫长又短暂。
对于那些在京察大棒挥舞下忐忑不安的中下层京官来说,这期间每一天都是煎熬和折磨,他们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人脉的备著厚礼登门求助,举目无援的只能胆战心惊地等待最终的结果。
而那些能够参与内阁之争的庙堂重臣却觉得这七天太短,还不够他们做好充足的准备。
无论志在必得,亦或临时抱佛脚,七月十四如期而至。
这一天寅时刚过,京城各条通往皇城的主干道上,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身著各色品级官服的文武大臣,在随从的簇拥下,沉默而肃穆地向著同一个目的地进发。
卯时三刻,太极殿前广场。
汉白玉的丹陛在晨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殿前侍卫盔明甲亮,扫视著鱼贯而入的群臣。
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著高阔的穹顶,御座高踞于九阶丹陛之上,下方则按照品级和衙门设好了锦墩。
内阁阁臣、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勋贵代表、宗室亲王等地位最尊者居前,其余官员依次向后排开。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宁珩之、沈望、段璞、韩公宣四位阁臣端坐最前列,神色各异。
宁之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望目光平视前方,气度沉凝如山。
段璞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殿中众人,似乎在无声地确认著什么。
韩公宣则显得有些悠闲,今日廷推二事与他的关系不大,他只需在必要的时候公开表态便可。
礼部尚书郑元、吏部尚书房坚、户部尚书王绪、兵部尚书侯进、刑部尚书卫铮等重臣亦各怀心思,面色肃然。
薛淮作为都察院左金都御史,位置相对靠前,他平静地观察著身边的人。
辰时正,净鞭三响,清脆的声音穿透寂静的大殿,殿内所有官员垂首肃立。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缓步上前,立于丹陛之侧,面向群臣高声道:「圣上口谕:内阁乃朝廷枢机,次辅与阁臣之选关乎国本,不可不慎。今次廷推,著尔等文武大臣,务须屏除私念,秉公持正,详议人选。当以社稷为重,以才干为先,以品行为要,各抒己见,务求允当。」
「朕本欲亲临听议,然西苑尚有紧要机务待决,一时难以抽身。特命司礼监掌印曾敏代朕临视,详录廷议情状。尔等所议人选、所陈理由,须一一明载,不得有丝毫隐讳遗漏。」
「待廷推毕,所议结果及详细奏本,著即封呈御览。朕当细览群臣公论,静思熟虑,以定乾坤。」
群臣山呼万岁。
曾敏便拿出第一份圣旨,继续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本次大廷推由吏部尚书房坚主持,次辅推举人选须为现任正二品以上文臣,入阁资历不限,推举者需当殿陈明所荐之人及举荐缘由,务求言之有物,有理有据。吏部当堂记录,汇总后呈报御览。钦此。」
「臣,吏部尚书房坚,领旨!」
房坚出列对著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群臣,神色端凝道:「诸位大人,廷推大典关乎国器,望诸位谨遵圣谕,出以公心。现在,请有意举荐次辅者,依次出班陈奏。」
殿内一片沉寂。
在这种场合,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需要极大的勇气,也往往能定下某种基调。
段璞募然感到一丝紧张。
为了今日这场廷推,他几乎用尽所有手段,将为官数十年积攒的人情悉数用上,反观沈望却一派超然物外的姿态。
段璞心里清楚,对方这般有恃无恐,无非是笃定天子不会允许内阁首辅和次辅皆出自宁党,但是段璞并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便在这时,一位面皮白净身形微胖的重臣缓缓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朝著御座方向一揖,旋即看向众人说道:「本官通政使黄伯安,举荐文渊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沈望沈阁老接任内阁次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宁党大员无不诧异。
就连宁珩之都微微眯起了双眼。
在他们想来,清流一党在朝中虽有不俗的实力,但是他们的人脉大多集中在中下层官员,今日廷推之上有资格开口的人不多。
若要先声夺人,毫无疑问应是左都御史蔡璋出手。
段璞也是这般想,他甚至已经提前制定应对蔡璋的方略,谁知蔡璋稳如泰山,打头炮的竟然是黄伯安!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段璞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薛淮,这个年轻人面色沉静,宛如此事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然而段璞怎会不知,黄伯安之所以愿意出手,绝对是薛淮亲自恳求的结果。
虽说薛淮先前在通政司只待了一年,但他和黄伯安的关系处得极好,且在任职期间为黄伯安解决了不少麻烦,留下不少功绩。
对于黄伯安来说,此举既是提携晚辈,也是交好沈望,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决定完全符合天子的期望,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这个举动落在其他重臣眼中还有一份深意,他们都知道黄伯安是天子近臣,这是否说明天子早已决定让沈望接任次辅呢?
人心偏向,有时候就在一瞬之间。
黄伯安仿佛没有察觉殿内群臣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沈阁老入阁虽仅三载,然其才学宏富,识见卓绝,于工部任上革弊鼎新,成效斐然。更兼其持身清正,处事圆融,深孚众望。值此内阁更迭之际,以沈阁老之资历、才干与胸襟,入主次辅,既能襄助首辅总揽机枢,更能维系朝堂格局之稳定,实为社稷之幸,本官以为乃不二人选!」
黄伯安的话语掷地有声,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紧扣「德、才、功、望」四字,尤其点出沈望入阁时间虽短但才干超群这一关键点,并以其自身超然的地位和不党的清誉作为背书,分量极重。
大殿内短暂的寂静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中立官员微微颔首,清流阵营的官员眼中则流露出振奋之色。
段璞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黄伯安的率先发难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好在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这还只是刚刚开始,他断然不能自乱阵脚,而且沈望虽然有他的优势,却不代表他真有资格接任内阁次辅。
另一边,黄伯安在点火之后便坐了回去。
他身份超然,守著通政司这一清贵之所不动弹,不会太过畏惧宁党的权势,但是他和沈望的交情还没深到为其冲锋陷阵的地步,这次开宗明义足够对得起薛淮。
落座之时,黄伯安和薛准有过一刹那的眼神交汇。
黄伯安微微一笑,薛淮则表露感激之色。
他很清楚基调的重要性,所以另辟蹊径请动黄伯安,这位天子近臣能对廷推的风向产生很大的影响,单论效果尤在蔡璋之上。
此刻殿内的气氛也在印证薛准的判断。
宁党中人自然不会坐视黄伯安掌控节奏,吏部右侍郎左安当即起身,高声道:「本官吏部右侍郎左安,举荐文华殿大学士段璞段阁老!」
「段阁老入阁十载,于阁务机宜烂熟于心,夙夜在公兢兢业业,处理中枢庶务,协调六部关系,无不妥帖周全,深得元辅倚重,亦为同僚所称道!值此内阁亟需稳定之际,段阁老以其资历之深处事之稳,正是辅强元辅稳定朝纲的最佳人选,且段阁老性情持重,深知平衡之道,由他继任次辅,必能使内阁运转如常,政令通达无碍,实乃朝廷之福!」
他一边说著,一边有意看向殿内部分重臣。
京察进行至今,相较往年要显得温和许多,并未出现大规模的中下之评。
这些天左安没有闲著,他必须要将段璞的用意传达到位,好让那些重臣知道,他们的家族晚辈和门人故旧为何能受到照拂。
宁党不需要他们舌战群儒,只需在关键时刻表个态,再投出至关重要的一票。
平心而论,左安的身份在这种场合还不够分量,很快便有另一位老臣站了起来,并且立刻吸引绝大多数人的注意。
原因很简单,此人乃是当朝礼部尚书郑元。
「诸位同僚,本官以为内阁次辅之选,关乎朝廷纲纪与天下观瞻,断不可轻率。夫祖制昭昭,礼仪体统乃立国之本。查《会典》旧例,内阁序位首重资历与班次,次辅既去,其职悬空,当以序递补,由位次最前之阁臣承其责。此非独为成例,实乃维系中枢平稳、
杜绝僭越之争的至要之规。」
「若弃祖制而另辟蹊径,恐致尊卑失序朝仪紊杂,非但内阁运转滞碍,更损陛下垂拱而治之威。」
郑元苍老的双眼扫过殿内群臣,在沈望泰然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继续看向旁人。
他要给这些大臣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同时也是要让隐于幕后的天子斟酌一件事,究竟是遵循祖制按部就班,还是随心所欲不拘先后。
一片寂静之中,郑元掷地有声地说道:「礼者,天地之序也;体统者,君臣之纲也。」
「今当廷推大事,唯愿诸公慎思,顺位承继方合礼法之正,循例而进始为社稷之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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