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681【寻踪】
第681章 681【寻踪】
七月上旬,京城的天气愈发闷热,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院墙,更添几分燥郁。
都察院河南道值房内,十几位御史分散而坐,每人的案头上都堆积著小山般的卷宗,皆是吏部考功司送来的京察初评文书。
主位之后,薛淮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凝著一层薄霜。
京察的范围涵盖所有在京官员,按照吏部提供的名录,这次会有一千零四十二名京官接受考评,而且这只是四品及以下官员。
薛淮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带著十余名下属覆核吏部的初评,其难度尤在会试阅卷之上,毕竟后者还有主考官把关,且考生们很难掀起太大的风浪,而京察关系到每一位官员的前程和命运。
再算上官员们背后复杂的关系和人脉,任何一处评语出现纰漏,都会引来一场朝堂上的纷争。
任务重时间紧,薛淮肩上的压力很大,所幸他在都察院并非孤家寡人。
除了原有的河南道御史之外,薛淮又从各道调来七名优秀御史。
所有人都在忙碌,薛淮亦不例外。
「左宪。」
旁边有声音响起,薛淮抬眼望去,只见是监察御史储竟,其人三十出头,面容文静,眼神却格外清亮。
他原是浙江道御史,以心思缜密笔锋犀利著称,乃是清流中的新锐干将,薛淮这次特意将他调入河南道,协助覆核这繁巨的初评事务。
薛淮放下手中的卷宗,温言道:「何事?」
储竟递上一份卷宗,道:「您看看这份评语。」
两人声音不高,却引来其余御史的注意。
薛淮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著这样一段:「黄平,任屯田司主事三载,勤勉守职,无大过亦无显绩。性情稍显拘谨,于部务协调中偶有迟滞,未能大开大合。暂评,中平。」
这黄平是谭明光的下属,薛淮亦有所耳闻。
虽然他没有特意强调和交代,但是像储竟这样的清流党人,必然会对工部的官员格外关注,因为经过沈望这些年的经营,工部的风气焕然一新,同时也成为清流最核心的地盘之一,和都察院并肩。
薛淮稍稍沉吟,看向储竟问道:「你觉得此评不妥?」
储竟回道:「回左宪,下官曾因核查直隶屯田案卷,与黄主事有过接触。此人出身寒微,行事确实谨慎,但绝非无能之辈。其掌管的通州和三河等处屯田帐目,连续三年无丝毫错漏,更曾查出前任胥吏侵吞籽粮旧案,追回粮秣千余石。因其不事张扬,声名不显,而且屯田司事务繁杂,黄主事按章办事,不轻易允诺,并非迟滞,而是持重。吏部考语未免失之偏颇,过于苛责了。」
「苛责————」
薛淮重复了这两个字,眼神幽深。
这次吏部负责京察具体事务的是右侍郎左安,其人乃是宁党骨于,对清流中人肯定没有好态度。
不过这份评语属于模棱两可,若认真掰扯起来,吏部那边也有话说,毕竟一个「中平」的评语不会让黄平贬官甚至罢职。
见薛淮没有表态,另一位御史胡墨轩站起身来,拿著一份卷宗来到薛淮案前,沉声道:「左宪,您看看这份,关于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吴振之,考语是才具中平,任事尚勤,却于部务革新多持守旧之见,进取不足,兼之性情耿介,同僚间偶生龃龉,评之中下。」
按照大燕京察细则,获评中平的官员可以留任原职,但是三年内不等升迁,且不得频繁调任要职。
而中下代表性行躁妄处事轻率,极大可能调任京畿要职,改任闲散衙门或简僻差事。
当此时,几乎所有御史都抬头看向薛淮。
他们都知道,吴振之能从通政司经历升任户部山西司郎中,薛淮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某种角度而言,吴振之称得上薛淮一手提携的心腹,而且去年他追随薛淮巡查九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得到吏部这样的评价,谁说这不是刻意针对?
胡墨轩继续说道:「左宪,下官与吴郎中是同年,对他的品行颇为熟悉。吏部考功司说他守旧,说他进取不足,下官完全不赞同,户部山西司掌管常规钱粮收支,何来惊天动地的革新?至于性情耿介之评语,山西司向来油水厚,吴郎中查帐时不肯通融,得罪了某些人,恐怕这才是龃龉的根源。吏部这考语看似四平八稳,实则暗藏机锋,将实干之臣的棱角硬生生说成缺点,简直岂有此理。」
在一众御史的注视中,薛淮镇定地说道:「既有不合理之处,你们按照流程发函质询吏部考功司,让他们拿出确凿无疑的凭证,若是他们依旧敷衍了事,那便直接封还考评。」
储竟和胡墨轩神色一振,其余御史也都来了精神。
经过袁诚一事,薛淮护犊子的名声早已传遍整个都察院,此刻值房内的御史要么是清流干将,要么对薛淮敬佩仰慕,立场绝对一致。
这时又有一位御史站起身来,乃是河南道监察御史王焕,他和袁诚关系极好,此刻朗声道:「左宪,吏部考功司那群人未免也偏得太明显了!」
薛淮转头看向他。
王焕举起手中的卷宗,摇头道:「他们居然把光禄寺珍馐署署正刘承的考语定为中上!说他性情温良处事圆融,署中事务虽繁杂,皆能处置妥当,且同僚关系融洽。」
「刘承?」
另一位御史接过话头,皱眉道:「左宪,这珍馐署掌管的可是宫廷部分膳食采买与节庆宴飨的食材筹备,乃是油水极为丰厚之地,下官对这位刘署正的行事作风也有所耳闻。
去年上元节宫中采买山珍,价格虚高近三成,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吏部考功司对此竟只字未提?中上这评价,未免太过荒谬了。」
王焕的发言犹如点燃了火药桶,早对吏部考功司不满的御史们纷纷开口。
譬如某位在鸿胪寺常年称病的勋贵子弟,考语是「勤勉守职,偶有小恙,无碍大局」,给了「中平」。
某位在兵部职方司任职,被多次弹劾中饱私囊的主事,考语竟是「勇于任事,稍欠圆熟」,同样「中平」过关。
简而言之,相较于对清流官员的苛刻,吏部考功司在面对权贵和官宦子弟的时候,明显要温和许多,虽然不会刻意拔高对他们的评价,至少也能保住他们现有的官职。
值房内群情汹汹,薛淮轻咳一声,淡然道:「凡有不妥,按规处置,吏部若是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本官。」
御史们轰然应诺,一个个干劲十足。
薛淮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
戌时三刻,薛淮的马车回到薛府。
他先是去给崔氏请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正院。
踏入正房之时,薛淮眉宇间还残留著一丝冷峻,但在看到沈青鸾温婉面容的瞬间,那丝冷意便如冰雪消融。
「夫君回来了。」
沈青鸾欲起身,被薛淮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别动,躺著就好。」
他顺势坐在榻边,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关切道:「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晕眩?」
「好多了,知微姐姐的针灸很管用。」
沈青鸾看著他眉间难掩的疲惫,心疼道:「朝中事忙?京察才刚开始便如此棘手?」
薛淮不愿她忧心,只轻描淡写道:「无妨,吏部那边有些文书需要厘清。倒是你要好生将养,母亲今日可来看过你?」
「午后便来了,陪我说了会儿话。」
沈青鸾抬手轻抚他紧蹙的眉心,柔声道:「夫君不必瞒我,我虽在后宅,也知京察是场大风波,想来是有人借机生事?」
「恰恰相反,局面和我的预料有所不同。」
薛淮将今日院中的状况简略说了一遍,而后皱眉道:「吏部右侍郎左安乃是宁党骨干,又与阁老段璞私交甚笃,我本以为他会借著这次的机会大肆攻伐,然而到目前为止,除了吴振之和黄平等三四人之外,我们这边的官员得到的初评还算公允。」
沈青鸾不解道:「这不是好事么?」
「好坏与否,难以简单定论。」
薛淮的语调依旧温和,缓缓道:「京察三年一次,本就是各方势力较量的舞台,再加上这次京察恰逢内阁位置变动,宁党怎会错失良机?」
沈青鸾点头道:「我明白了,夫君是想说,宁党看似雷声大雨点小,其实是在遮掩更大的阴谋?」
「夫人聪慧。」
薛淮奉上一记马屁,继而道:「我担心他们这是在故布疑阵,等到我和老师放松警惕之时,再来一下狠的。」
沈青鸾凝眸细思,鼓起勇气说道:「夫君或许是想岔了。」
「哦?」
薛淮登时来了兴致,微笑道:「还请夫人教我。」
沈青鸾莞尔,在他的再三鼓励下,还是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想那么多,夫君不是说现在除了京察,最重要的便是内阁的位置?这个时候天子必然也会盯著,宁党若想谋求内阁的缺额,肯定不会横生事端呀。他们得尽量争取博得天子的好感,这样才有更大的希望进入内阁,不是么?」
话音落下,薛淮陷入一阵沉默。
沈青鸾见状便有些忐忑问道:「夫君,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薛淮抬眼,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妻子所言「横生事端」四字,宛如一道亮光照进他内心。
吏部考功司对清流点到即止的攻讦,对权贵和官宦子弟赤裸裸的偏袒,这些不太寻常的举动结合沈青鸾的旁观者之语,使得薛淮的思路豁然开朗。
「鸾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薛淮在她脸颊亲了一口,笑道:「我大概明白过来,左安和他身后的大人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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