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680【蓄势】
第680章 680【蓄势】
暮色沉沉之际,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碾著青石板拐进帽儿胡同。
车帘缝隙里漏进一丝天光,映著车内一位老者布满岁月痕迹的面庞,只见他双眼半阖,眸光暗沉,犹如蛰伏在阴影里的老狐。
正是内阁大学士段璞。
「老爷,到了。」
车夫低唤。
段璞眼皮未抬,只从喉间「嗯」了一声。
车帘掀开,管家段福早已垂手候在阶下,引著段璞穿过几重垂花门,直入后园一处僻静的竹韵轩。
轩外新移了几竿瘦竹,晚风吹过,沙沙作响,恰似无数低语。
吏部右侍郎左安已候在那里,见段璞进来,忙起身深揖道:「阁老。」
「坐。」
段璞摆摆手,自己先在榻上主位坐了。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榻几上一柄温润的玉貌貅把件,在掌心缓缓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随即抬眼扫过左安那张极力维持平静却难掩焦灼的脸,开口问道:「如何?」
朝野上下都清楚宁党的存在,就连天子亦不例外,只不过他没有公开提起过。
但是有些事并非人尽皆知,譬如宁党内部极其复杂的人际关系。
宁之虽是毫无争议的宁党魁首,不代表所有宁党成员都是他的绝对心腹,总有一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派系之中其他某位大人物的关系更亲近一点。
左安便是如此。
他和段璞是江西同乡,两人的老家离得极近,有著七拐八弯的亲戚关系,而且当年在左安谋求吏部右侍郎的关键阶段,段璞忙前忙后出了大力,左安对这位段阁老自然是感恩戴德。
此刻听到段璞的询问,左安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回阁老,今日房部堂召集议事,场面话自然是滴水不漏,可私底下味儿就变了。房部堂话里话外透著股法外容情的意思,并且把章程细则交给吴文奇那个老油条去拟了。」
「吴文奇?」
段璞眼中精光一闪,语调微微上扬:「此人滑不溜手,房坚把他推到前面,是想给自己留退路,也给我们留了缝儿?」
「阁老明鉴!」
左安精神一振,从容道:「吴文奇会后还特意诉苦,说这几日门槛都快被请托的踏破了,暗示房坚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依下官看,房坚是既想当陛下的秤砣,又想让咱们和清流互相削磨,他好稳坐钓鱼台!」
段璞沉吟不语。
房坚的心思倒是不难判断,陛下想在这次京察中取得怎样的效果,段璞也能大致分析出来。
然而和往届京察不同,今年还牵扯到内阁的位次之争,局势便有些复杂。
段璞先前已在宁珩之面前明确表态,这次他会争一争次辅之位,虽然宁珩之说他会支持,段璞却清楚对方心中的顾虑,也知道所谓的支持必然力度有限,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左安观察著段璞的神色,脸上浮现一抹兴奋之色,劝说道:「阁老,京察这把刀历来好用,如今刀柄已在我们吏部手里握著,何不借此良机,狠狠斩断清流几根臂膀?尤其都察院那帮疯狗,还有沈望门下那些蹦跶得欢的!狠狠杀一杀他们的气焰,也让我宁党根基更加深厚,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房坚未必会硬拦!」
段璞没有立刻回应,他半阖的眼皮下,思绪如同幽潭深水。
片刻后,段璞将手中的玉貔貅轻轻搁在榻几上,平和地说道:「子静啊,这几年你能在吏部站稳脚跟,已见你的本事。但你要记住,京察不是战场冲锋,更不是市井斗殴,它是一场文火慢炖的功夫,讲究的是火候和分寸。」
左安神情一滞,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段璞抬手止住。
「你想对付谁?沈望还是薛淮?」
段璞微微摇头,语气逐渐变得严肃:「沈望如今圣眷正隆,薛淮则是陛下手中一把淬火的利刃,专用来破冰斩棘。你此刻若用京察明火执仗地去砍他们的人,如此倒是痛快,可你当陛下那双眼睛是蒙著布的?」
「陛下要的是吏治清明,是朝局平稳过渡,不是要我们宁党借著京察公报私仇,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真闹得不可开交,你以为陛下会站在谁那边?会为了我们宁党去硬压沈望,去保你一个吏部侍郎?子静,莫要忘了欧阳晦是怎么倒的!他就是太固执,太看不清陛下的底线!」
这番话砸在左安心上,让他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被热血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后怕。
「那阁老的意思是?」
「京察这把刀当然要用,但要用得巧,用得妙。压制清流乃必然之举,不压如何显得我宁党根基深厚?如何显出他们根基虚浮?但这不等于要砍断他们的根!」
段璞靠回椅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分管文选和考功的右侍郎,插手此事名正言顺,但是你要做得有理有据。清流那些人未必干干净净,尤其是那些中下层的穷官,或是身处油水衙门久了心思浮动之辈,大可去查他们,查出实据便钉在考语里,让房坚和蔡璋挑不出毛病,让沈望想保都无从下口。要让他们疼得憋屈,却又喊不出冤来,而不是一刀下去血溅五步,反倒激起余者的同仇敌忾之心,让陛下觉得我们太过跋扈!」
左安眼神急速闪烁,立刻接口道:「下官明白了!都察院那几个跳得高的御史,尤其是薛淮手下那几条新收的疯狗,还有沈望在户部和工部安置的清流干将,都是极好的磨刀石。下官定会细细梳理,让考功司的人秉公办事,把他们的瑕疵都翻出来,如此便是铁证如山,任谁也翻不了案!」
「嗯。」
段璞微微颔首,继而道:「除了打,更要懂得拉。此番京察,你们吏部考的是四品以下,这些虾兵蟹将背后连著的是各部院那些三品以上的堂官,是那些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实权人物,他们的门生故旧和心腹亲信,这次可都在考功簿上!」
左安的双眼猛地一亮。
段璞见状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这些人才是我们真正要照顾的对象,他们的子弟门生只要不是烂泥扶不上墙,只要没捅出天大的篓子,该抬一手时务必抬一手。考语上,能写勤勉就不写平庸,能写尚可就不写欠佳,届时你只需在关键处不经意地提点一句,让那些堂官们知道,是谁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惦记著保全他们的体面,护著他们的羽翼!」
左安犹如醍醐灌顶,暗叹这才是四两拨千斤的绝妙手段。
打压清流的中下层,剪除其枝叶,让其痛而不死,同时拉拢和施恩于其他派系甚至中立派系大佬的门生故旧,收买人心,壮大己方声势。
此消彼长,润物无声!
「高!阁老此计实在是高!」
左安由衷赞叹,脸上已全然不见方才的戾气,只剩下钦佩与兴奋:「下官愚钝,只知蛮干,险些误了大事!如此双管齐下,既能压制清流气焰,又能让那些手握重权的堂官们承我宁党之情,至少在京察期间,在次辅人选未定之前,他们就算不倒向我们,也必会对沈望那边心存疑虑,不敢轻易靠拢,这人心向背就在考语的一字一句之间啊!」
段璞拿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著浮沫,悠然道:「人心如水,聚沙成塔。次辅之位说到底是陛下乾坤独断,但陛下在做决断前,总要看看风往哪边吹,看看这朝堂之上,谁的人心更稳,谁的根基更牢靠。」
毫无疑问,他对左安的叮嘱都是在为次辅之位的归属做准备。
左安对此心知肚明,两人的利益绑定极深,早就无法切割。
既然段璞要争,左安必然要出手相助,但他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遂小心翼翼地说道:「阁老,虽说元辅肯定会支持您,但是陛下那边————」
段璞当然明白他因何忧虑,倘若首辅和次辅皆属宁党,在天子看来这是失衡乃至失控的局面。
「所以老夫方才说了,这次你莫要大动干戈,要对清流们留一手,为的就是避免引发陛下的猜忌。」
段璞这番话并非全然是为了安抚左安,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缓缓道:「陛下要平衡不假,但这平衡未必非要落在次辅的人选上。」
左安瞳孔微缩,呼吸都轻了几分:「阁老的意思是————」
段璞没有卖关子,沉声道:「如今内阁只有四人,按照过往惯例,增补一到两位阁臣实属寻常。若是接下来我们在内阁只占半数位置,这何尝不是一种平衡?」
左安恍然,段阁老这是要拿阁臣的缺额去换次辅之位。
这件事当然也有难度,却比宁党在内阁既要又要大包大揽,更能让天子接受。
只不知首辅大人是否知晓?
左安看著段璞的神色,最终还是将这个疑问咽了回去。
或许————宁首辅也乐于见到这种交换?
另一边,段璞轻捋胡须,将所有细节又盘算一遍。
除了对左安的交代,以及在阁臣候选上的让步,他另外还有一番布置。
无论如何,这次他决不能输给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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