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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664【神奇臭腐】


第664章  664【神奇臭腐】

    与我有关?

    薛淮心念电转,迅速领悟欧阳晦这句看似无心之言的真实含义。

    所谓与他有关,当然不是指薛淮本人,而是指他的父亲薛明章。

    这是沈望之外,第一位有意在薛淮面前提及薛明章旧事的庙堂重臣。

    薛淮不露半分急切,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平静地望著对面的老者。

    欧阳晦暗暗赞了一声这个年轻人的定力,接下来却未立刻讲述他的故事,开口问道:「在左佥看来,户部尚书王公为人为官如何?」

    薛淮不光定力十足,耐心也是极好,冷静地回道:「欧阳公,下官何德何能评价王部堂?」

    欧阳晦笑了笑,缓缓道:「是老夫唐突了。」

    他抬眼望向前方,仿若自言自语道:「虽说老夫和王绪无甚交情,相反还有一些过节,但是老夫不得不承认,此人乃是理财的一把好手,这些年多亏他打理户部,朝廷才能度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自从太和十二年以来,陛下先后换了三任户部尚书,直到太和十六年王绪接手户部,朝廷的钱袋子才稳定下来。」

    薛淮点头以示认可,王绪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能臣,即便他和晋商私底下勾连颇深,天子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他能在关键时刻抠出银子来。

    欧阳晦转头看著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本朝当了八年户部尚书的重臣不止王诚甫一人,左佥应该知道吧?」

    薛淮当然知道。

    当今天子登基之后的二十四年,大抵可以分成两个阶段。

    上半阙是太和二年到太和十四年,以齐王病逝为起点,以宁党彻底成型为尾声。

    这期间天子励精图治,朝中能臣辈出,如宁珩之,如沈望,如蔡璋,如王绪,也包括薛淮面前的老者,他们共同造就了一幅盛世画卷。

    这些是尚且在世的人杰,也有人早已与世长辞。

    薛明章便是最典型的代表,而欧阳晦所提的另外一位执掌户部八年之久的重臣亦在其中,只不过相较于薛明章近乎完美的身后名,那位于太和十一年去世的户部尚书却落得满身骂名。  

    时至今日,已经鲜少有人会提及他的名字。

    薛淮若非为了追查薛明章的死因,对当年的人和事做了充分的了解,也很难在片刻之间反应过来。

    当下他迎著欧阳晦满含深意的目光,沉稳道:「欧阳公说的可是陆公?」

    「正是陆渊陆伯深。」

    欧阳晦的嗓音仿佛浸透雨水的古木,透出沉重而潮湿的意味。

    「他是先帝朝的殿试一甲状元,与老夫是同科,但比我年长几岁。此人出身寒微,却天赋异禀,尤擅理财。太和三年,国朝百废待兴,北疆战事又起,正是急需用人之际。陆伯深时任户部右侍郎,因在江南漕粮转运和盐税整顿中展现出雷霆手段与惊人才干,深得陛下赏识,被破格擢升为户部尚书。那一年,他四十八岁。」

    「陆伯深前后执掌户部八年,这在我大燕开国以来都是极为罕见的。陛下登基之初,朝廷寅吃卯粮,边军欠饷,河工待修,国库里的老鼠都瘦巴巴的。那时是陆伯深一手梳理混乱的赋税帐册,成功追缴积年欠税。是他顶住勋贵和皇商的巨大压力,改革盐引制度。

    让盐税收入翻了一番。也是他,在太和六年那场席卷数省的大旱中亲自调度,以极低的损耗将粮食运抵灾区,活民无数。」

    「他做事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为了给朝廷开源节流,他得罪的人太多了,宗室、勋贵、地方大员乃至宫里的某些贵人————在太和五年到太和七年那段时间,弹劾他的奏章几乎能堆满半个通政司的值房。但陛下那时对他信重有加,一次又一次帮他压下弹劾的风波,甚至当廷斥责那些弹劾者因私废公。」

    一口气说到此处,欧阳晦顿了一顿,目光隐隐变得锐利:「薛左佥,你可知这份信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陆伯深成了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招人恨的一把刀。陛下需要这样一把刀,需要他来聚敛财富,支撑整饬吏治开疆拓土的雄心。而陆伯深或许也怀著经世济民的抱负,或许也想借此青史留名,他心甘情愿地做了这把刀,以为得到了帝王的知遇之恩,可以一展宏图。」

    薛淮轻声道:「可是下官记得,陆公最后是郁郁而终?」

    「那都是后话了。」

    欧阳晦摇摇头,语调略显飘忽:「太和十年,朝中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与令尊薛公还有些关联。」

    薛淮摩挲著案几上的茶盏,接过话头道:「下官记得,先父于太和九年卸任扬州知府,调回京城升任大理寺少卿。」

    「没错,令尊彼时升任大理寺少卿仅仅一年,便已经办了几桩大案,正以刚直不阿闻名朝野。」

    欧阳晦的语气带著一丝对故人的追忆与尊重,徐徐道:「那年冬天,户部在陆伯深的主持下,推行一项旨在清理地方积欠、追缴隐田漏税的清丈令。此令一出,朝野震动,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侵吞大量官田和逃税田亩的权贵,更是视陆伯深为眼中钉肉中刺。」

    「当时朝中有一位颇有权势的勋贵,封爵安平侯,其在河南数府占有大量良田,历年积欠税赋数额巨大。户部的清丈队伍在当地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地方官阳奉阴违,豪奴恶仆公然阻挠,甚至打伤户部派去的吏员。陆伯深岂是易与之辈?他直接上奏天子,请求严惩安平侯及其党羽,并派出精干官吏,持天子手谕强行清丈。」

    「安平侯及其背后的势力慌了,于是他们精心炮制一起大案,栽赃户部官员索贿不成逼死人命。安平侯随即上表喊冤,并联络一大批利益受损的权贵和朝臣,痛斥陆伯深纵容属下草菅人命,借清丈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此案性质极其恶劣,陛下因此震怒,责令三法司严查,并指派薛公作为钦差大臣,亲赴当地核查此案。」

    此刻薛淮已经从记忆中翻出那桩案子的详细。

    一开始没有想起来,只因薛明章那几年在大理寺办过的大案太多,安平侯犯下的案子压根排不上号。

    后续的进展并无意外,薛明章亲赴河南,从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中找到破绽,最终证明所谓被户部官员逼死的富户,其实是被安平侯的心腹所杀,借助地方官员的配合嫁祸给户部官员。

    薛明章随即以雷霆手段抓捕安平侯的心腹及一干涉案人犯,查抄大量往来书信和财物,坐实安平侯杀人灭口并构陷朝廷命官的重罪。

    说到此处,欧阳晦长舒一口气,仿佛也替当年的薛明章感到一丝痛快。

    「薛公以铁一般的证据洗刷户部官员的冤屈,将幕后主使安平侯及其党羽的罪恶大白于天下,陆伯深也因此逃过一劫。当时陛下对这个结果龙颜大悦,下旨褒奖薛公并严惩安平侯一党,户部的清丈令得以继续推行,又为朝廷清查出大量隐田,追缴巨额欠税。」

    故事似乎走向了一个光明的结局,欧阳晦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笼罩著一层深沉的阴霾。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又带著几分讥讽:「薛左佥,你可知道此案之后,陆伯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有何变化?或者说,安平侯一案对我们的陛下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薛淮眉头微皱。

    他没有穿过岁月看清过往的火眼金睛,但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官场上的兜兜转转仿若一个轮回,忠臣还是奸臣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望著老者幽深的目光,薛淮平静地说道:「安平侯一案,表面上看是勋贵对陆公的反扑,但此案牵扯出的权贵势力错综复杂,其反扑之凶猛和手段之下作,或许让陛下感到————些许不安。」

    欧阳晦面上泛起激赏之色,仿若终于找到了知己。

    「你说的没错,陛下需要陆伯深这把刀去敛财,但绝不想看到这把刀引火烧身,甚至成为朝局动荡的导火索。当时已经是太和十年,国库富足民间安定,不再是陛下刚刚登基时的窘迫模样,朝野上下皆称颂圣天子之名,天子不再需要一往无前的神剑,而是需要平衡,更需要稳定。」

    老者虽然是在说陆渊的故事,薛淮却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他究竟只是在说陆渊,还是将薛明章也算了进去?

    毕竟和陆渊相比,当时执掌大理寺的薛明章更像一柄刚直骨鲠的绝世神剑。

    欧阳晦仿若没有注意到薛淮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那时宁珩之已入阁数年,摩下羽翼渐丰,展现出极强的掌控力和野心。陛下需要一股力量来制衡日益壮大的宁党,而陆伯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是能臣,更是孤臣,得罪人太多,性格太刚直,不懂结党,没有能力和宁珩之打对台。」

    说到此处,欧阳晦抬手指了指自己,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于是,老夫这个还算有些资历和人脉,又与宁珩之素有旧怨的人,就被陛下看中了。太和十一年早春,老夫被擢升为礼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

    薛淮心中轻叹一声。

    陆渊的命运从他被选为那把孤绝的刀就已注定,薛明章破获的那桩大案虽然还了陆渊清白,却在无形中加速他的失宠,因为它暴露这把刀带来的副作用太大,让掌控朝堂并开始追求稳定的天子感到不适和危险。

    「陆伯深自己也隐隐察觉到风向的变化,因此在安平侯案后,他变得谨慎了一些,但多年形成的行事风格和责任感,让他无法彻底改变。」

    「太和十一年暮春,陆伯深的劫数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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