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663【无边落木】
第663章 663【无边落木】
薛淮稍作思忖,平和地说道:「欧阳公,下官在都察院翻阅过不少官员的履历卷宗,对贵府几位公子亦略有耳闻。」
欧阳晦放缓语气,颇为尊重地说道:「还请左佥直言。」
薛淮没有推辞,从容道:「贵府大公子欧阳守现为陕西布政司参议,根据陕省历年考绩可知,其任职十余载,政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欧阳公,陕西乃西北重地,民风彪悍事务繁杂,非大魄力者难以施展。欧阳参议性情敦厚守成有余,若想更上层楼,恐非易事。」
欧阳晦心中微沉。
长子欧阳守为人本分,做事也算踏实,但正如薛淮所言,缺了一份杀伐决断的魄力,在地方上做个佐贰官尚可,若想主政一方,确实力有不逮。
他这些年不是没动过心思帮衬,但天子最忌讳阁臣插手地方人事,尤其涉及封疆大吏的任免和调动,他只能暗中使些有限的力气,却一直收效甚微。
薛淮并未停顿,继续说道:「二公子欧阳宁以恩荫入国子监,现任刑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下官翻阅过刑部近年考功司的记录与同僚评语,二公子性情端方处事谨慎,律例条文烂熟于心,于本职刑名事务上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听到这里,欧阳晦面色稍霁。
然而薛淮很快话锋一转,喟然道:「二公子虽精于律法,却疏于人情练达,许多时候明明占著理,却因沟通不畅,无法说服同僚和上司,致使案件迁延反复,甚至错失良机。
他任主事已有七年,与他同期乃至后进的官员多有升迁外放,唯独二公子依旧原地踏步。
非其能力不足,实乃性情所限;难以在刑部这样的中枢衙门更进一步。若不能有所改变,恐怕终其仕途,也难脱能吏二字。」
这番话极其残忍又真实,切中欧阳宁仕途停滞的核心。
欧阳晦心中泛起苦涩,他岂会不知次子的毛病?
过往他也曾耳提面命,甚至为次子创造过一些结交同僚的机会,奈何这儿子天生一副榆木疙瘩,在酒席上只会埋头吃喝,在私下场合也聊不来风月雅事,更不懂如何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他这做父亲的又能如何?难道要手把手教他如何钻营?
「至于三公子欧阳实————」
薛淮留意著欧阳晦的神色变化,平和道:「下官听闻他在国子监任五经博士,终日与诗酒为伴,于案牍公务仕途经济全然无意。欧阳公,令郎有此雅好本是清流佳话,然而国子监五经博士虽清贵,前程却一眼可见尽头。欧阳公百年之后,三公子自身或可凭诗名安身立命,但家族兴衰又将托付于谁?」
欧阳晦并未出言反驳,老三欧阳实是他最省心也最不省心的儿子。
省心在于从不惹祸,不省心在于太过不争,对家族毫无助益。
他享受著家族荫庇带来的清闲与自由,却不愿为维系这份荫庇付出任何努力。
欧阳晦轻叹一声,薛淮也顺势停下话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堂内陷入一阵沉寂。
「薛左佥识人之能果然不凡。」
欧阳晦神色沉郁,看向薛淮问道:「老夫还有一子,左佥缘何不言?」
「呃————」
薛淮稍稍迟疑,苦笑一声道:「欧阳公,关于四公子欧阳定,下官不知该如何评说。」
言下之意,这位京中出名的纨绔没有评价的必要,谁不知他是怎样的人物?
欧阳晦却坚持道:「左佥但说无妨。」
薛淮只得斟酌道:「四公子的名声颇为响亮,下官在都察院虽未直接经办过涉及他的案子,却也风闻不少。诸如强买古玩字画、与人在青楼争风斗气、包养外室引发纠纷乃至拖欠酒楼巨款等等,其中有不少事已然触犯刑律,只不过顺天府看在欧阳公的面上,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阳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欧阳定幼时聪慧,深得他和老妻宠爱,谁曾想溺爱成灾,竟养成如今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关过禁闭,断过银钱,可是那个不孝子总有办法闹得天翻地覆,逼得老妻以泪洗面,最终只能妥协。
他深知幼子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全赖他这内阁次辅的余威尚存,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层庇护又能持续多久?
如果他这次被逼离开朝堂,天子多半不会对他太过苛待,宁党也不敢对他下手,但是他的儿孙乃至宗族晚辈,谁能挡得住宁党的清算?
这些事根本不需要宁珩之亲自动手,甚至都不必刑部尚书卫铮出面,只需过个一年半载,等天子已经忘记他这个曾经的次辅,届时几个五品郎中就能让欧阳家伤筋动骨。
但是欧阳晦内心并未太过绝望,因为他知道薛淮不会无的放矢,方才提及桑承泽必然有所深意,所以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道:「薛左签既然能点石成金,让漕帮纨绔痛改前非,或许也能助老夫一臂之力?」
在他看来,桑承泽和欧阳定本质上没有区别,而且他并非是真的要薛淮改造欧阳定,无非是想取得他的承诺。
关照欧阳定其实是一种态度,代表薛淮愿意庇护欧阳晦的儿孙们。
简而言之,这是一桩交易。
出乎欧阳晦的意料,薛淮没有一口答应,反而神情凝重地说道:「欧阳公,四公子年近三旬,不比桑承泽彼时十八九岁的年纪,他的思想和性情早已定型,非外力所能扭转。
再者,桑承泽愿意从漕帮底层做起,凡事亲力亲为,与贩夫走卒同食同住,四公子也能做到这一点么?」
欧阳晦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窗外。
庭院里,那几株他年轻时亲手栽下的古柏依旧苍劲。
一片落叶被微风卷起,在青石地上打著旋,最终落入角落的尘土里。
这一幕,莫名地让欧阳晦感到一阵萧索和悲凉。
他如今已位极人臣,除了个人的功名利禄,最大的心愿便是荫庇子孙,让欧阳家族长盛不衰。
可是如今看来,这终究只是奢望。
欧阳晦收回视线,望著面色沉静的薛淮,神色变幻不定。
此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对欧阳家的情况了如指掌,尤其是对欧阳晦的四个儿子,一番点评可谓切中利害,但是对于欧阳晦来说,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实,他想要从薛淮口中听到的不是优劣高低,而是切实可行的解法。
最重要的便是解法。
如今见薛淮似有推脱之意,欧阳晦沉声道:「既然左佥无能为力,先前又何必浪费唇舌?」
薛淮迎著他冷峻的目光,坦然道:「因为下官想不明白一件事。」
「何事?」
「如果欧阳公只是担心儿孙的前程,最稳妥的路子是体恤圣意,然后在奏章中留下一两句话。以陛下之圣明仁德,断然不会让您空手而归,而朝堂并非某些人能够只手遮天,倘若他们刻意针对,您只需上一道表,便可轻易保全家族。」
薛淮恳切地望著老人,继续说出内心最大的疑问:「欧阳公,您这一辈子起起落落,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雨,却始终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可见智慧远超常人。下官至今记忆犹新,那年罗珣和张昶等人弹劾蒋济舟,并且顺势将战火延伸到整个漕督衙门,反而被宁首辅抓住破绽穷追猛打。彼时您在陛下心中的形象急转直下,可是您并未放弃,反而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主动请缨南下查案,从而挽回败局。」
「由是观之,欧阳公绝非执迷不悟之人,缘何今日会这般固执呢?」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欧阳晦望著薛淮不解的目光,他缓缓坐直身体,双手拢在腹前。
薛淮的疑问发自内心,他从一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欧阳晦的政治智慧,不可能看不出天子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和天子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究竟是怎样的缘故,才会使得堂堂次辅连体面都不顾,非要赖在次辅的位置上?
他和宁珩之斗了很多年,虽然很多时候处于下风,但是能一直站稳脚跟,足以说明他不缺少看清形势的能力。
薛淮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今日他必须要先弄清楚此事,然后再根据情况来满足欧阳晦的要求。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老夫一开始也想不明白。」
欧阳晦终于开口,语调沉肃又沧桑。
他看著薛淮,面上忽地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道:「方才你说,只要老夫识趣一些,陛下便不会罔顾君臣情义,更不会坐视宁党欺凌老夫的儿孙们。这句话不能说有错,但是在老夫看来,这世上有一些事情,无法用常理来论断。」
薛淮正色道:「还请欧阳公明示。」
「你给老夫讲了一个故事,那老夫也还你一个故事。」
欧阳晦叹了一声,幽幽道:「听完这个故事,或许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
「说起来,这个故事和你也有一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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