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566【织网】
第566章 566【织网】
霍安和王培公并非畏敌怯战之辈,论带兵之道更不知比薛淮强出多少,他们之所以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者说根本不曾朝这个方向去想,完全是因为戎马半生养成的惯性思维。
大燕立国百三十年,只有太宗朝具备主动攻略草原的实力,后续历任帝王都只能采取防御守势。
及至今上登基即位,大燕已经彻底失去深入草原扫荡异族的能力,太和七年宣大大捷也是因为鞑靼巴彦可汗盲目自信,被谢璟和秦万里抓到机会关门打狗。
一般而言,燕军在境内都很难堵住前来袭扰的异族骑兵,更不必说在地势平坦一览无遗的草原上。
塞北各族的优势不光在于骑兵的数量,还有优良战马的加成,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在野外遭遇燕军都能占据优势,即便局势不妙也能凭借高机动性脱身。
基于对薛淮的认可,霍安没有仓促反驳,而是诚恳地说道:「还请大人明示。」
薛淮神态平和,不急不缓道:「二位都是知兵之人,当知朵颜三卫原本已经军心动摇,而今不过是被阿尔斯楞强逼著出兵,再加上图克在宣府那边搞出很大的声势,脱鲁等头人唯恐被鞑靼人秋后算帐,所以才为虎作伥。只要我军能够吃掉阿尔斯楞麾下的骑兵,哪怕只是想办法赢一场,朵颜三卫就有理由按兵不动,辽西局势便可迎刃而解。」
王培公点头赞同,霍安则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妙策?」
「谈论对策之前,或许我们可以先分析一下阿尔斯楞西进的缘由」」
薛淮话音一顿,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飘忽的念头,只是这念头转瞬即逝,再想细究却已杳无踪迹。
另外两人仍旧在洗耳恭听,薛淮见状便只好压下心中的杂音,继续说道:「眼下女真董山在东翼虚张声势,阿尔斯楞则坐镇辽西,二者遥相呼应,无非是想给辽东施加足够的压力,从而迫使辽东向朝廷求援。只要我们这样做,朝廷势必会陷入两难境地,宣府那边不容有失,辽东同样如此,而朝廷的兵力和物资是有限的,所以这肯定是图克整体布局的关键一环。」
霍安和王培公深以为然,这正是他们忧虑的根源。
「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我们便能洞悉阿尔斯楞的心理。」
薛淮越说越顺畅,愈发笃定道:「阿尔斯楞若想完成图克交代的任务,他必须在辽东取得一定的战果,如果只是袭扰我军的运粮队伍和压制我军的游骑,显然没有太大的意义。」
王培公接话道:「所以当我军露出破绽,阿尔斯楞就没有错过的理由。」
薛淮点头道:「正是如此,他只有想办法吃掉我军的有生力量,我们才会被迫向朝廷求援。」
霍安和王培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大人所言发人深省,末将佩服。
霍安眼中精光闪烁,继而道:「只是阿尔斯楞乃图克摩下大将,并非平庸之辈,不知要如何诱其入彀?若其察觉我军有围歼意图,必不会硬撼,我军恐难在开阔地带追上并围歼敌军。」
王培公亦道:「霍帅所言极是。」
薛淮抬手指向舆图上的一处,道:「薛某认为此处或可设伏。」
王培公眉头紧锁,审视那片区域。
他对薛淮既敬佩又感激,先前扬泰船号运往牛头寨港的军资极大地缓解了他摩下将士们的窘境,这份恩情难以为报,必然会铭记于心。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要放弃自己的主见,从此沦为薛淮的应声虫,尤其是在关系到边关安危的大事上。
他思忖片刻,诚恳地说道:「大人,沙河滩确为辽西走廊一处要冲,只是此地平坦开阔,河滩边缘虽有灌木芦苇,却无险峻山岭可资依托,极利骑兵驰骋,若要在此设伏,未将以为风险不小。鞑靼人作战惯用三马轮换之法,马力持久远超我军。若伏击不成,其主力可轻易脱身,而我军步骑混杂,机动不及,反会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未必。」
薛淮尚未开口,霍安便已接过话头。
这位走遍宣府、大同和辽东,一辈子都在和塞北异族抗衡厮杀的主帅沉稳地说道:「沙河主道虽宽缓,但因历年洪水冲刷,形成数道深浅不一淤泥沉积的河汉。眼下非丰水季,河面不宽,河滩多年淤积的烂泥深可没膝。此地看似骑兵可涉渡之处甚多,实则暗藏陷阱。若我军能巧妙引导,甚至稍加修饰,令其看似更易通行,实则————」
他顿了一顿,看向王培公说道:「若能将鞑靼精骑诱入或逼入此等河汉烂泥地,任他再好的战马,一旦陷入,速度顿失,机动全无,便成了活靶子!」
王培公自不会怀疑霍安对辽东地利的熟稔程度,当即便陷入沉思。
薛淮则开口补充道:「我军还可利用这一带的低矮丘陵、疏林以及早年废弃的土墙和沟壑遗迹,提前于这些区域构筑简易却致命的陷阱。以大量深埋地下的铁蒺藜、绊马索、
陷马坑,构成纵横交错的死亡地带,再辅以大量装载火药、毒烟罐、铁砂的车辆,预先布置于预设阵地,以柴草土石稍加掩盖。一旦敌骑被诱入或驱赶至此区域,这些工事和陷阱将极大限制其冲锋路径,迟滞其速度,分割其队形。」
霍安听闻此言仿佛找到了知音,笑道:「大人所言深得我意。」
薛淮也笑了笑,顺势问道:「总戎,我辽东骑兵是否配有可快速架设的轻型车阵?若能在关键时刻以车阵配合拒马,迅速在战场局部形成壁垒,阻敌去路,分割包围,效果更佳。」
「有!」
霍安重重点头,朗声道:「广宁城内有一营车兵,专司布设轻型偏厢车和拒马,可快速结阵,虽不能硬撼重骑冲锋,但足以阻挡陷入混乱的轻骑,配合薛大人所言工事,定能形成牢笼!」
薛淮道:「还有火器也可提前布置,这能对鞑靼骑兵造成极大的杀伤。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商议出一整套针对鞑靼人的狠辣战术。
王培公没有插话,而是在一旁认真地倾听和思考。
「此战核心在于诱字,要让阿尔斯楞这头老狼,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地踏入这沙河滩的死局。」
霍安转向王培公,问道:「培公兄可有良策?」
王培公沉吟道:「末将以为,我们需给阿尔斯楞一个无法拒绝的目标,一支规模可观且关乎辽西战局的燕军主力。薛大人,霍帅,末将率蓟镇五千精骑前来辽东一事,阿尔斯楞必然知晓。若我军防线能够示弱诱敌,譬如放弃几处无关紧要的小堡寨,接下来末将率三千骑仓促援救,却在途中遭遇阿尔斯楞率领的鞑靼主力,再巧妙地败给对方一路后撤,或许他会上钩。」
霍安微微颔首,又看向薛淮问道:「大人意下如何?」
薛淮肯定道:「王副总兵此计可行。」
他心里清楚,王培公这是要给鞑靼人创造围点打援的机会,而这恰恰是塞北各族在对付燕军时惯用的手段,他们先是进逼边关重镇,诱使燕军派出援兵,接下来利用自家骑兵的高机动性和强悍战力,在援兵行进途中进行伏击绞杀。
由此可见,王培公深谙攻心之术,他能在蓟镇这个属于魏国公的地盘里独掌万余骑兵,绝非侥幸之举。
霍安便对王培公叮嘱道:「培公兄,战场瞬息万变,需备万全。其一,若阿尔斯楞未亲至,或仅派偏师追击,你需当机立断击退之,或佯败后迅速脱离不可恋战,保存实力为上。其二,若朵颜骑兵未如预期迟疑观望,反而全力来援,我预备队骑兵需分兵一部,不惜代价将其阻截于沙河滩外围,为主力围歼阿尔斯楞争取时间。其三,若伏击未成,敌军反扑凶猛,各部需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退,以义州和锦州坚城为依托,不可浪战!」
王培公起身肃然道:「未将谨遵霍帅将令!」
「王副总兵请坐,薛某另有一事————」
薛淮看向两人,微笑道:「为了防止朵颜三卫被鞑靼人彻底裹挟,以致战场上出现无法预判的意外,我会即刻让人携带大量金银,通过隐秘渠道联络朵颜三卫的头人们。不求他们能够反叛联盟,只要让他们继续采取观望的姿态便可。」
霍安拊掌赞道:「好计策!」
王培公心悦诚服地说道:「薛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他自然没有忘记,先前薛淮在离开建昌城之前,曾经找他要过几名能够联系到朵颜三卫头人的斥候,想必他早已利用起来。
见气氛愈发融洽且热烈,霍安便趁热打铁道:「薛大人,培公兄,我等不妨连夜议出具体的方略,如何?
」
二人自无不可。
这一夜节堂内灯火通明,三人一直商议到寅时末刻方才结束,一场针对鞑靼主力骑兵的天罗地网在他们的倾力配合下,悄无声息地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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