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沉甸甸的份量
日子在忙碌与摸索中滑过,像指缝间的流沙。试验间里的记录本越来越厚,写满了各种“尝试”、“比较”、“待验证”。白矿粉的碱处理条件,在一次次微调中逐渐清晰。蓝如意和杏儿摆弄天平、量筒的手法,也一天天熟练起来。
李三平去镇上卖了几回炮捻,顺道真跑了几趟废品收购站。回来时,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有时会绑着几本用麻绳草草捆扎的旧书。书脊破损,纸张泛黄,带着尘土和霉味,但字迹大多完整。
“这本讲土壤的,我看里面画了石头,你看看有用没?”
“这本厚,讲机械的,尽是图,沉死了!”
“还有这几本,像是以前学堂里的算术、自然课本……”
林知晚如获至宝。她不在意是什么书,只要里面有她不懂的、觉得可能有用的知识,就一字不落地看。算术课本帮她理解了比例和换算,自然课本里关于矿物、溶液、燃烧的浅显描述,与她在试验间的摸索隐隐印证。那本讲土壤的书,甚至让她对本地几种矿石的成因有了模糊的猜测。
她把觉得有用的段落,用工整的小楷抄在另一个本子上,分门别类。遇到实在不懂的,就折个角,或者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上问号,想着以后或许能有机会请教别人。
知识像细小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她干涸的认知土壤。虽然缓慢,但她能感觉到,看东西的眼光,想问题的角度,在一点点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梁京冶又出任务了,这次走得更远,归期不定。临走前,他把她叫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布包,没说话。林知晚打开,里面是几支崭新的、削好的绘图铅笔,两块用了一半的绘图橡皮,还有一把小巧锋利的小刀。
“画图用。”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去检查行装。
林知晚握着那几支沉甸甸的铅笔,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熨帖得滚烫而踏实。
试验,看书,记录,偶尔去作坊看看炮捻的生产和账目。林知晚的生活被填得满满的,充实,却也单调。心里那根关于陈先生、关于“三天后答复”的弦,并未彻底放松,只是被日常的忙碌暂时掩盖了。她知道,那扇门依然虚掩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推开。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有了些年节的气氛,空气里飘着熬糖瓜、蒸馍馍的甜香。作坊给每人多发了一小笔“年节钱”,虽然不多,但拿到手里是实实在在的欢喜。女人们脸上带着笑,手脚更利落了,盘算着用这点钱扯布做新衣,或者给娃儿买点零嘴。
下午,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林知晚从试验间出来,正准备回家帮着水桃姐准备祭灶的东西,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不是平时熟人打招呼的嗓门,也不是孩子嬉闹的欢笑,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好奇、还有一点点敬畏的嗡嗡声。似乎有很多人聚在那里。
她心里莫名一跳,脚下转了方向,朝村口走去。
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不少人。人群中央,停着一辆她从未见过的、深绿色的吉普车。车子沾满了泥泞,风尘仆仆,但车身的线条和锃亮的车头,在灰扑扑的村景里,显得格外扎眼。
开车门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面容清瘦,戴着眼镜,一下车,目光就平静地扫过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了刚刚走过来的林知晚身上。
林知晚的脚步停住了。这男人她不认识,但那身气质,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她瞬间想起了陈先生。不是同一个人,但属于同一个“世界”。
男人朝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容:“请问,是林知晚同志吗?”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种林知晚说不出的、与本地口音截然不同的腔调。
“我是。”林知晚稳了稳心神,走上前。
“你好。”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工作证,向她亮了一下,动作很快,林知晚只瞥见一个鲜红的印章和“调研”之类的字样。“我姓顾,受委托,来了解一下宁浦工艺工坊的情况,顺便,给你送点东西。”
调研?送东西?林知晚心里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顾同志,你好。外面冷,要不去作坊那边说话?”
“不用麻烦。”顾同志摆摆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四角用细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包裹,和一个封着口的档案袋。“这是给你的。包裹里是几本书和一些资料,可能对你们目前的工作有帮助。档案袋里,是下一步的‘参考意见’和一点‘协作经费’。”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镜片,落在林知晚脸上:“陈主任让我转告你,‘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东西收好,仔细看,仔细想。有什么阶段性的、拿得出手的‘小成果’,或者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通过……嗯,你知道的渠道,递个话。”
陈主任?是陈先生吗?林知晚心里一震。这包裹,这档案袋,这突如其来的“下一步参考意见”和“协作经费”,还有这意有所指的叮嘱……陈先生那条线,没有忘记她,而且,在她默默摸索了这些时日后,再次主动伸出了手。
“谢谢顾同志,谢谢……陈主任。”她接过包裹和档案袋。包裹不轻,档案袋也颇有分量。
“不客气。”顾同志合上公文包,似乎完成了任务,神色轻松了些,“你们工坊,最近挺热闹。炮捻做得不错,稳定,质量也过得去。先把这个基础打牢,是正理。”
他这话,点明了他们并非对这里一无所知,甚至可能一直在关注。
“我们一定努力。”林知晚只能这样回答。
顾同志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吉普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掉了个头,碾过泥泞的村道,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铅云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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