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袍捻太危险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议论纷纷。猜测这“大干部”是谁，给林知晚送了啥，工坊是不是又要有什么大动静了。羡慕的，好奇的，担忧的，各种目光落在林知晚和她怀里的东西上。

林知晚谁也没看，抱着东西，快步走回家。闩上门，插好门闩，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先拆开了那个牛皮纸包裹。里面是几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籍：《表面活性剂基础》、《矿物加工初步》、《小型化工单元操作》。还有一叠装订整齐的、油印的技术资料，标题是“几种天然矿物改性及其在日化中应用的初步研究（内部交流稿）”。

她翻开那本《表面活性剂基础》，序言里那些关于“分散”、“聚合”的专业名词，与她试验间里观察到的现象，瞬间对上了号！那些她只能凭个人经验和感受说出来的白话，在这里找到了科学的解释和定量的描述方法！

她的手有些发抖，又拿起那叠油印资料。里面详细列举了几种常见矿物的物理化学性质，以及通过简单酸碱处理、煅烧等手段改变其表面性质、以适用于不同领域的实验方法和数据。虽然列举的矿物并非她手头那几种，但思路、方法、评价指标，清清楚楚，像一盏明灯，骤然照亮了她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道路。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拿起那个档案袋。拆开封口，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份是手写的、条理清晰的“参考意见”，约莫两三页纸。从“当前阶段建议聚焦的矿物种类（附简要理由）”，到“建议开展的几项基础测试（附可替代的土法方案）”，再到“初期可尝试的极简应用方向（如改良廉价洗涤膏）”，甚至“注意事项与安全规范”，写得明明白白，既有方向指引，又留足了因地制宜的灵活空间。

另一份，是一个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一小叠崭新的“大团结”，和几张更难得的、专门用于购买实验室器材和化学试剂的“特种供应券”。

钱的数量，足够支撑工坊小半年的试验开销而绰绰有余。那些特种供应券，更是有钱也难弄到的“硬通货”。

林知晚坐在炕沿，看着摊了满炕的书、资料、意见和钱券，久久没有动弹。胸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又酸涩得想落泪。

这不是施舍，不是简单的资助。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基于对她前期摸索的认可与细致评估后，给出的、极其专业的“助力”和“期许”。陈先生（现在是陈主任了）不仅看到了她的困境，更精准地给出了她最需要的东西——知识、方法、方向，以及将想法付诸实践的最基本保障。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这句话，是提醒，是告诫，又何尝不是一种承诺？承诺在她踏实走好每一步时，会有人在前方，适时地递过来下一块垫脚石，或者一盏照亮脚下坑洼的灯。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酝酿了一下午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雪花无声地覆盖着村庄、田野，也轻轻拍打着窗户。

林知晚将书、资料、意见和钱券，一样样仔细收好。特别是那信封，她藏在了最稳妥的地方。

然后，她点亮油灯，摊开那本《表面活性剂基础》，翻到目录。灯光下，她的侧影被投在土墙上，沉静，专注，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

油灯亮了一夜。

林知晚几乎没合眼。她就着那豆大的、跳动着的火光，一页一页，贪婪地啃着那本《表面活性剂基础》。很多名词看不懂，很多公式如同天书，但她不急，只看她能看懂的部分，多数是基本原理的文字描述，那些简单的示意图。

原来，粉末在水里沉得快慢，叫“沉降速率”。原来，粉末表面是“亲水”还是“疏水”，决定了它能不能好好待在水里。原来，用碱液浸泡，可能改变了粉末表面的“电荷”，所以它变得更能利用了。

一个个模糊的感受和经验，在书里找到了对应的、清晰的名字和道理。虽然只是最皮毛的入门，但对她来说，不啻于在黑暗的隧道里，突然看到了远处出口那一线天光。

天快亮时，她才合上书，揉了揉胀痛发涩的眼睛。脑子里塞满了新的概念，乱糟糟的，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清晰的兴奋。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宁浦工坊要走的路，彻底不一样了。

她没有立刻去试验间，而是先把顾同志送来的其他书和资料，连同那份“参考意见”，一起锁进了家里唯一那个带锁的旧木箱。钥匙贴身藏好。然后，她把那本《表面活性剂基础》单独拿出来，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

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晃眼。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人家屋顶上冒出几缕笔直的炊烟。

林知晚抱着蓝布包，踏着没踝的积雪，先去了李三平家。李三平刚起来，正在扫院子里的雪，见她这么早来，有些意外。

“三平叔，”林知晚开门见山，“有件事，得跟您，还有水桃姐、蓝如意她们几个，仔细说道说道。”

她的语气郑重，李三平立刻放下扫帚：“你说。”

“工坊以后，不能只做炮捻了。”林知晚说，“得干点更……更费脑子，也更可能长久的事。”

李三平心里一紧：“咋？炮捻不做了？大伙儿可都指着这个呢！”

“做，还得做，而且要做好，这是咱们的根基，不能丢。”林知晚语气肯定，“但光做炮捻，咱们永远就是个手工作坊，看天吃饭，经不起风浪。得往上走一步。”

“往上走？走哪去？”

“做点……带点技术含量的东西。”林知晚斟酌着用词，不能透露陈主任那边，只能从工坊自身发展说，“比如，用咱们本地就有的石头粉，想办法做成能让肥皂、洗衣膏洗东西更干净、更省力的‘添头’。这东西做好了，说不定比炮捻更来钱，也更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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