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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回东北


“进不进,到时候是另一回事。”龙文成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可我们必须能进去。等那一天真来了,我们手里得有兵,有枪,有粮,能立刻动。要是到时候什么都拿不出来,说什么都是空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男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在灯下散成一团淡淡的雾。

“你这一番话,比在会上说的重多了。”他终于开口,眼睛看着龙文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过这一步了?”

“想过。”龙文成没有回避,“从上个月开始就在想。”

“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没用。”龙文成苦笑了一下,“早说,人家会说我杞人忧天,说我拿外面的事来吓唬自己人。现在说,至少时机对。”

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把你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很快就没了。

“文成。”他没有回头,“真到了那一天,你的独立野战军,得挑大梁。”

龙文成没有马上应。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挑大梁,不是一句光荣,是把最硬的骨头交到他手里,也是把最难听的话留给他去听。

打仗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后还要被人骂,骂他为什么不早点准备,骂他为什么不多带回来几个人。

“首长。”他站起来,声音很稳,“我一个人挑不动。”

“那就把你的班子带出来。”男人转过身,“能打的,能吃苦的,能听命令的,都带出来。别挑那些只会写报告、不会带兵的,我要的是能上阵的人。”

“兵呢?”

“兵从各野战军抽。”男人说,“我给你调人的权。你看中哪一个,打报告上来,我给你批。”

“那我就不客气了。”龙文成说。

“你要是客气,我才不放心。”男人摆摆手,“还有别的吗?一次说完,别回头一趟一趟来磨我。”

“粮,还有冬装。”龙文成说得很实在,“东北那个地方,冬天不是闹着玩的。我的人要是冻死在雪地里,那比打输还冤。”

男人沉默了一下,点头:“粮,我去想办法。冬装,让后勤提前备,到了秋天就往前运,别等到落雪了再着急。”

“好。”

龙文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立正,敬了个礼。

“我明白了。”他说,“回去就开始办。”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老周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把手里那支烟递过去。

“谈得怎么样?”

“压担子。”龙文成接过烟,就着老周的火点上。

“压得动吗?”

“压不动也得压呀。”龙文成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往后缩?再说了,这担子要是不压在我身上,也得压在别人身上。都一样。”

老周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院子外头,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地上的槐花。

“老周。”龙文成忽然开口,“你说,这一仗,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不知道。”老周说,“可我看,快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好。”老周想了想,“就是觉得风头不对。美国人在半岛边上晃了那么久,不像光看看。”

龙文成没有再问。

有些事,两个人都心里有数,说出来反倒多余。

“回去以后,先别声张。”老周说,“调人的事,我这边会打招呼,能给你开的口子都给你开。”

“行。”

“还有。”老周停了一下,语气沉下来,“你那个脾气,收一收。会上有些话,不是冲你说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龙文成把烟头掐灭,语气却很稳,“可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劝也没用,只能由他去。

“回哪儿住?”老周问道。

“老地方。”

“那儿冷,加床被子。”老周说得很随意,“别嫌麻烦,你这身子,冻不得。”

“知道了。”龙文成笑了,“老周,你现在怎么比我娘还啰嗦。”

老周也笑了,笑着摇了摇头。

“快了。”龙文成忽然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抬头看了看天。

天黑得很干净,一颗星也没有。

“走吧。”老周说,“车在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门口的路灯亮着,把人影拉得很长。

离开北平之后,龙文成返回四川。

命令下得很快,也很干脆:独立野战军主力,分批次出川,开赴东北。

四川的兵,大多是本地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听说要走,不少人夜里睡不着觉,坐在营房门口抽闷烟,望着黑黢黢的天。

“军长,东北是不是真的很冷啊?”有一个年轻的班长壮着胆子问。

“冷。”龙文成没有哄他,“比你想的还冷。尿到外头,落地就结冰。”

班长缩了缩脖子,屋里的人都笑了。

“那咱们还去?”

“去。”龙文成说,“你们以为我乐意挑这种天气?可那边要人,我们不去,谁去?”

“那,去了能回来吗?”

这话问得屋里一下子静了。

龙文成看着这个兵,看了好一会儿。

“能。”他说得很重,“我尽量把你们带回来。不过话说在前头,打仗这事,我不敢打包票。你们跟着我,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可有一点,我不会把你们扔在没人管的地方。”

班长听懂了一半,用力点了点头。

部队出川的时候,中原野战军已经陆续赶上来,接替他们的防务。

两军在路上碰了面。

中原的部队一路风尘,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一见面就冲他们喊:“兄弟们,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交给你们了。”龙文成站在路边,跟对面带队的首长握了握手,“四川这些残兵,就麻烦你们扫了。”

“扫干净不敢说,保证扫利索。”对方笑得很爽朗,“你们放心去北边,后头有我们呢。”

“好。”龙文成点头,“后头有人,前头的人心里就稳。”

出发前一夜,龙文成把各师师长叫来,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路上不许扰民。第二,掉队的人,后面有人收。第三,到了东北先别急着打仗,先把人练出来。”

“就这三句?”有人问。

“就这三句。”龙文成说,“说多了,你们记不住。”

屋里有人笑,可笑完之后,谁都听得出,这三句里没有一句是闲话。

车开出去很远,龙文成还回头看了一眼。

四川的山在雾里一层一层,他在这片地方打了大半年,如今要走,心里空了一块。

“舍不得?”池元光在旁边问。

“说不上舍不得。”龙文成摇摇头,“就是觉得,走得急了点。”

“急,是因为那边更急。”

“对。”龙文成说,“所以别回头。”

一个月之后,独立野战军才陆续进入东北。

这一路走得很苦:先坐车,后走路,最后一段是踩着泥和雪进来的。

等最后一批部队到齐,龙文成在雪地里站了半天,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白霜,却还在笑。

池元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热水壶。

“想什么呢?”

“想这雪。”龙文成接过水壶,捂在手里,“真打起来,这雪是朋友,也是敌人。”

“怎么说?”

“敌人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敌人。”龙文成说,“所以得练,练到闭着眼都能摸出去,才算能派上用场。”

“从今天起,练起来。”他把手一挥。

训练是加倍的。

天不亮就出操,雪地里练射击、练隐蔽、练夜战,练得人一身泥一身汗,回头又冻成冰壳。

参谋长看不下去,来求情:“军长,这么练下去,人要练垮的。”

“练不垮。”龙文成说,“真打起来,敌人不会问我的人累不累。”

他说完就走了,参谋长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夜里的训练更苦。

半夜哨子一响,全营摸黑集合,不许点灯,不许说话,摸到指定位置就趴下挖掩体。

有个新兵第一次夜训,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一只脚,吓得差点叫出来。

“别出声。”那人低声说,“是你班长。”

“班长,这黑灯瞎火的,敌人真能摸上来?”

“能。”班长说,“所以你得先看见他。”

新兵不吭声了,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龙文成从旁边走过去,听见了,也没停脚。

他心里想的是:这句话,得让每个人自己说出来,才算真的练进去了。

政委池元光其实一直没想通。

这天晚上,他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龙文成的房门。

“军长,我有个事,憋了好些天了。”他把门关上,一进门就说,“咱们为什么被调到这个方向来?”

龙文成正在灯下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我就问问。”池元光说得很坦诚,“如果是机密,我这句就当我没说,出了门就忘。”

“不算什么机密。”龙文成放下铅笔,端起茶缸,“过几天你也会知道:上面判断,半岛的形势不太稳。我们随时可能进去作战。”

池元光愣了一下。

他愣的时间很长,久到龙文成一连看了他好几眼。

“半岛?”他终于开口,声音都变了,“你是说,我们要去打这一仗?”

“有这个可能。”

“这可真没想到。”池元光愣了一下,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我还以为,是让我们来守边呢。”

“守边和进兵,有时候是一回事。”龙文成把茶缸放下,“先把兵磨好,到时候进不进,就看形势。”

池元光没有再问。

他从龙文成的屋里出来,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乱得很。

同一时候,半岛方向的炮声也响起来了。

一开始打得相当顺手。

人民军几乎是高歌猛进,几个月时间,推进了相当长一段距离,眼瞅着距离胜利越来越近。

后方的报纸上全是好消息,连一些老干部见面,都笑着说:“这下好了,不用打了,用不着咱们上场了。”

池元光也是这么想的。

“军长,我看咱们白准备了。”他拿着报纸,往龙文成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轻松,“人家打得挺好,用不着我们去添乱。”

龙文成把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觉得,美国人会看着?”

“他们不是已经退到南边去了吗?”

“退,是暂时的。”龙文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划,“你别看人民军现在推得快,可他们的后方在哪儿?补给线在哪儿?”

池元光凑过去看了看。

那条线拉得太长了,从北到南,细得像一根挂不住的线。

“长。”他小声说。

“太长。”龙文成点了一下地图,“战线拉长,后方就空。美国人只要从中间切一刀,前头推上去的兵,就成了饺子馅。”

池元光没有说话。

“你信不信?”龙文成转过身,看着他,“我断定美国人会下场。他们不会放着这么一个机会不用。”

“可人民军战斗力不差啊。”池元光还是有点不认,“怎么也不至于一下子就垮了吧?”

“不是一下子。”龙文成说,“是很快。”

他说得很平静,可池元光听得心里一沉。

“那我们什么时候进?”

“等消息。”龙文成说,“可我估摸着,不远了。”

窗外,雪还在下。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门还真被推开了。

通信员拿着一份电报进来,脸冻得通红,说话都带着白气:“军长,北平来的,加急。”

龙文成接过电报,看完,递给池元光。

池元光看完,抬起头,脸色变了:“什么时候?”

“明天。”龙文成把茶缸里的水一口喝干,“把部队收拢,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雪停了。

远处的山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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