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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0章 去北平商议大事儿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平的天刚放晴。

跑道边的槐树正开花,风一吹,白花花的落了一地,闻着有点甜,也有点土腥气。

机场不大,停机坪上停着两架运输机,机身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

警卫员站在车边,替他拉开车门,又退到一边。

龙文成提着一只旧皮箱,箱角磨得发白,是老周去年托人带给他的。

“箱子还是那个?”老周看了一眼。

“还用着呢。”

“我说给你换个新的。”

“能装东西就行。”

龙文成从舷梯上下来,脚一沾地,先活动了一下肩膀。

在四川追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圈,军装穿在身上有点空。

“文成!”

老周已经站在车边等着了,没让人拦,自己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了,也瘦了。”老周上下打量他,“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龙文成笑着说,“就是飞机颠,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嗡嗡就嗡嗡吧,能落地就好。”老周说,“大家伙都惦记你,天天问,文成什么时候回来呀?”

“惦记我做什么?”龙文成摆摆手,“我在四川也就是追着人跑,又没打出什么花来。”

“你倒谦虚。”老周笑了一声,“西南那一仗,谁打的,账都记着呢。”

两个人上了车,车开得不快,一路往城里走。

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过,路边有人蹲着吃早点,抬头看了一眼车,又低下头去。

“长征那会儿,路过这一带,可不是这个样子。”老周望着窗外说。

“那会儿我腿上还有伤。”龙文成说,“过草地的时候,我差点就留在里头了。”

“我记得。”老周说,“你躺在担架上还嘴硬,说死不了。”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敢说。”

“现在就不敢说了?”

“现在更得说。”龙文成看着他,“说错了,要死的人更多。”

车里安静了一下。

“家里呢?”老周忽然问道

“什么?”

“你那个丫头,多大了?”

“四岁。”龙文成笑了一下,“上次见她还是去年,估计这回见了面,都不认得我了。”

“认得。”老周说,“小孩记性好。”

“记性好,忘得也快。”

老周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膝盖。

车已经进了城,路边的槐树一排一排往后退。

车停在一处院子门口。

会议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烟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混着茶水的味道。

窗台上摆着两盆花,叶子蔫着,没人浇水。

长桌上放着几只搪瓷缸子,缸沿磕了口,花生和瓜子倒在盘子里,没几个人动。

墙上挂着两张地图,边角都卷了。

有人在窗边说话,有人低头看材料,看见龙文成进来,好几个都站起来打招呼。

“吃饭了吗?”旁边有人低声问道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就馒头?”

“还有一个鸡蛋。”那人笑骂了一句,“你这待遇,比我们强。”

“龙司令来了。”

“文成同志,瘦了呀。”

“瘦是瘦了,精神头还在。”龙文成一一握手,“各位老总,辛苦。”

一个胖胖的男人握住他的手不放:“听说你在西南,一天跑一百二十里?”

“没有的事。”龙文成说,“是部队跑,我坐车。”

“坐车也是本事啊。”胖老总拍拍肚子,“我坐车都晕。”

屋里又是一阵笑。

里屋一直有脚步声,来回走,走得人心里发紧。

烟味从帘子后头一阵一阵往外冒。

正说着,门帘一挑,男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走得很快,看到龙文成,脸上一下笑开了。

“文成同志,真是好久不见呀!”男人隔着半个屋子就伸出手,“我可都听说了,你在西南的追击战中,对面那些国军残余力量,都是望风而降。”

“首长,这话我可不敢当。”龙文成双手握住他的手,挠了挠头,“兵是同志们打的,我就是跟在后头喊了几嗓子。”

“喊几嗓子,就把人喊降了?”男人笑得更响,“那我天天喊,怎么没人降我呀?”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龙文成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客套,是给他撑面子。

一个指挥员,仗打得再好,也得有人在台面上替他把话说圆。

笑声落下去,男人在桌首坐下。

“都坐吧。”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今天不说西南了,西南的账,以后再算。”

他把手里的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放。

“说说半岛。”

有人把地图展开。

是一张半岛的地形图,从北到南,弯弯曲曲的山脊线,沿海的港口,用红蓝铅笔标了几道粗线。

有人把台灯拧亮了一些。

图上北边是山,南边是海,中间那条线被红笔描了又描,纸都快磨破了。

“这条线,现在还算数。”老周说,“可以后呢?”

“人家那边有多少兵?”有人问道

“十几个师。”老周说,“坦克有一个旅,飞机少得可怜。”

“飞机少,那就难了。”

“难,也得看怎么打。”

“怎么打?”有人追问道

“拿人填。”老周说。

这三个字一落,屋里没人再问道

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都把身子坐正了。

“时间不多了。”男人说,“现在是五零年五月,半岛那边,恐怕等不到我们准备妥当。”

“人民军那边,前些天跟我们通过话。”老周接过话头,“他们说,半岛可能会有变化,希望必要的时候,能得到我们的援助。”

“援助?”有人问,“是物资,还是人?”

“话没有说死。”老周说,“可意思,摆在那儿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续开口。

“我看,应该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人民军那些骨干,当年在东北,在华北,跟我们一起打过仗。那不是外人,是同志!他们现在要统一自己的国家,我们缩着手看,像话吗?”

“我也赞成。”另一个接话,“当年共产国际怎么帮我们的?现在轮到我们了,难道反倒装看不见?”

“话不能这么说。”有人摇头,“我们自己的仗,才刚打完。西南、华南,还有多少地方要收拾?老百姓锅里连米都没有,工厂没开工,铁路没修通。这个时候再打一仗,拿什么打?”

“就是啊。”旁边的人叹气,“伤还没好,就想着上山,这不是意气用事嘛?”

“那你说,怎么帮?”花白头发的老同志不依不饶。

“给东西,给人,都行。”对面的人也不让,“就是别在这个时候把队伍拉出去。”

“东西?”花白头发的老同志冷笑了一声,“人家缺的是飞机大炮,你给几箱子弹,顶什么用?”

“顶不了大用,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屋子里烟雾腾腾,谁的声音都高了一截。

有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透气。

外头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这不是意气,这是立场啊!”花白头发的老同志脸都红了,“难道要等人家打上门来,我们再说立场?”

“没人说不帮。”有人把话往回收,“帮,也得看怎么帮。人家还没打,我们先把人填进去,这合适吗?”

“我说句难听的。”角落里一位一直没开口的人把烟按灭,“我们连自己的伤都没养好,就替别人去拼命,将来孩子们问起来,这笔账怎么算?”

这句话一出,屋里静了。

没人接,也没人反驳。

一句话,屋里又静了。

龙文成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茶杯,眼睛看着地图,耳朵听着每一句。

他知道这种会,最难的不是表态,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表态。

“文成。”

男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你说说,你的意见是什么?”

屋里所有的脸都转过来。

龙文成在心里把话过了两遍。

说实话容易,说有用的话难。

他要说的这番话,一半是判断,一半是给自己留余地。

龙文成把茶杯放下,往前坐了坐。

“我的意见,是静观其变。”他说。

有人皱起了眉。

“静观其变,不是不管。”龙文成补了一句,“是别急着跳进去。半岛这一仗,打不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现在都看不清。我们这个时候把话说死,将来就不好转身了。”

“那要是人家打到家门口呢?”花白头发的老同志问道

“那就得管。”龙文成说,“我的想法是,看外部力量。如果只有他们自己打,没有别人插手,人民军大概率能赢,我们看着就行。可一旦有外部力量介入,这个力量要是威胁到我们东北的安全,那就不是帮不帮的问题,是我们自己要不要活的问题了。”

屋里没人说话。

“说下去。”男人说。

“外部力量?”有人抬起头,“你指的是谁?”

“到时候就知道了。”龙文成说,“反正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

老周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龙文成知道自己说重了,放缓语气:“我的意思是,不能指望他们不来,得按他们来准备。”

“还有一句。”龙文成顿了顿,“现在说这些,都还是纸上谈兵。真正要紧的是,先把准备做起来。”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最理想的情况,是半岛不要统一。

不统一,才有缓冲;统一了,不管是谁统一,边境上都会多出一个不安分的邻居。

可这话太冷,也太重。

他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一口凉茶压到肚子里。

“准备。”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说说,怎么做准备。”

“东北。”龙文成说,“在东北秘密集结部队,提前训练。不要大张旗鼓,不要发文件,不要走漏风声。物资也要提前备,粮食、弹药、被服、医药,一样一样往那儿堆。这就是后手,省得到时候猝不及防。”

“秘密集结。”有人低声念了一句,“这个法子稳。”

“稳是稳,可是要钱呀。”管后勤的同志皱着眉,“现在处处缺钱,一开口就是几个亿。”

“钱可以慢慢想办法。”老周说,“命没了,就没地方想办法了。”

这句话一出,没人再争。

“我看可以。”男人点了点头,“这个意见很实在,不打嘴仗,直接说办法。”

他环视一圈,声音放沉了一些。

“半岛的事,不能等它烧起来才动手。文成说得对,先做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会开到一半就散了。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没人收拾。

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不是在这间屋子里能定下来的。

龙文成起身要走,被老周拉住了。

“等一下。”老周说,“首长还有话跟你说。”

外头的人陆续散了,有人路过,冲他点点头。

“文成,回头喝一顿?”有人喊他。

“等忙完这一阵。”龙文成说。

“你哪一阵不忙?”

“这一阵是真忙。”他笑着摆手。

里屋的门帘放了下来。

男人在桌边坐着,示意他坐。

“坐吧,别站着,怪累的。”

龙文成坐下,腰挺得很直。

“刚才在会上,你有话没说完吧?”男人问道

龙文成心里一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等待。

“是。”他说,“有些话,当着那么多人,说出来不合适。”

“现在可以说了。”

“美国人一定会来。”龙文成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这不是可能,是必然。半岛这个位置,他们不会放。只要人民军一动,他们的舰队就会开过来,他们的飞机就会飞过来。”

男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接着说。”

“人民军顶不住。”龙文成说,“不是他们不勇敢,是他们没有那个本钱。他们的飞机少,坦克少,重炮少,后勤更跟不上。真要跟美国人打,一个月都撑不住。”

“那我们就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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