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佩蒂的授勋仪式
第901章 佩蒂的授勋仪式
「蝇王?」
许多伦敦读者看到这个标题时,都皱起了眉头。
苍蝇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厨房、马厩、垃圾堆和腐烂的尸体旁边都有它们。
「苍蝇之王」,更不像一本适合在餐桌上阅读的小说。
但《康希尔杂志》的读者里有不少牧师、教师、律师和大学生。报摊前还没有散去的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
「是别西卜。」一名夹著公文包的律师说道,「《圣经》里的鬼王。」
旁边的牧师把杂志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点头道:「《马太福音》第10章第24节里,法利赛人看见耶稣赶鬼,说这个人赶鬼,无非是靠著鬼王别西卜啊。」这里的鬼王,指的就是它。」
「所以索雷尔的新小说,写的是关于撒旦或者魔鬼的故事?」
「那就得往下看了。」
别西卜既是鬼王,也象征污秽、疾病和死亡,一个法国作家拿它为一群英国男孩的故事命名,很难让人往愉快的方向去想。
在《蝇王》开始连载以后,已经有几家英国报纸零星介绍过小说的内容。
法国人宣称莱昂纳尔·索雷尔又一次预言了英国的灾难,英国报纸则提醒读者,不要把小说与工程事故混为一谈。
但最近这一周,伦敦报纸的版面都被死者名单、医院公告和事故追责占满了,根本没有多少人留意这些消息。
现在小说就在眼前,读者才发现法国人的说法虽可笑,却不是毫无来由:
《蝇王》开始连载的日子,恰好是「帝国之心」倒塌的前夜。
一夜之后,小说中的英国孩子失去了大人的保护;现实中的伦敦,也有一大群孩子被困在废墟里,只能自己逃命。
哪怕最不相信上帝和预言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间太巧了。
几年前还有《Pi》和「木樨草号」:那一次也是海难,也是少年;小说里的老虎与后来被同伴吃掉的少年,都叫理察·帕克。
为了赶上法国的连载进度,《康希尔杂志》这一期一口气刊出了前三章。
第一章《海螺之声》写的是一群英国男孩乘坐的船只在南太平洋遇难,流落荒岛。
拉尔夫与猪崽子发现海螺并吹响,召集众人;唱诗班领队杰克率领的唱诗班少年随后登场孩子们选举拉尔夫为头领,杰克统领猎手,几人探险后确认岛屿四面环海、无人居住0
伦敦读者读到这里,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英国人到了任何地方都不会忘记秩序没有老师,他们就自己开会;没有市长和议员,他们就投票选出首领。
几名在俱乐部里一起看杂志的绅士甚至笑了起来:这很英国,也很民主!
索雷尔虽然总爱挖苦他们,却也不得不在小说里承认:英国孩子最懂得怎样组织一个文明社会的秩序!
但第二章《山上之火》让他们稍稍不安了一些。
拉尔夫再次吹响海螺召集所有人开会,并规定只有拿著海螺的人才能发言,又让大家在山顶点燃火堆,等待经过的船只发现。
孩子们听见「火」就兴奋起来,一窝蜂跑上山,砍下树枝堆在一起,又抢来猪崽子的眼镜聚光点火。
信号火烧起来了,但没有人知道怎样控制它,火焰很快窜进树林,烧毁了大片树木。
等猪崽子提醒大家清点人数时,那个脸上有胎记、曾经说岛上有「蛇形怪兽」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这时候伦敦读者还能够安慰自己:一群孩子第一次生火出了事故,并不意味著以后也会一团糟。
拉尔夫心存善良,猪崽子富有智慧,杰克善于打猎————
等他们学会怎样合作,自然会像鲁滨逊或者《珊瑚岛》里的男孩那样,把荒岛变成一个井井有条的小英国。
然后,他们读到了第三章《海滩上的茅屋》。
这一章开头,杰克开始渐渐不再是那个穿著唱诗班制服、坚持要大家遵守规则的男孩了。
他光著上身,拖著一根削尖的木棒,像野兽一样四肢著地,在树林里追踪野猪的蹄印和粪便。
他闻著空气里的气味,趴在泥土上寻找痕迹,眼睛里燃烧著杀死一头野猪的狂热。
与此同时,拉尔夫和西蒙正在海滩上搭建茅屋。
开会时,每个人都答应得很好;等需要搬树枝、扶住屋顶时,那些孩子不是去游泳,就是去摘果子。
猪崽子因为患有哮喘、高度近视,还有难听的穷人口音,依旧被排斥在众人之外。
所谓的分工合作,只剩下拉尔夫和西蒙还在坚持,但拉尔夫已经开始忍不住抱怨了【「他们简直无可救药。稍大一点的也好不了多少。你看见吗?我整天跟西蒙一起干活。别的一个也没。他们跑开洗澡呀、吃呀、玩呀。」】
孩子们仍然承认拉尔夫是首领,也愿意在海螺响起时跑来开会;可会议一结束,他们就把答应的事情忘得干于净净。
有一名公务员看到这里,小声骂了一句:「这写的哪是荒岛,分明是下议院。」
接下来的内容让伦敦读者的心情更糟了。
拉尔夫责怪杰克没有打到肉,也不肯留下来搭茅屋;杰克则认为自己马上就能杀死一头野猪。
两个人谁也不愿意让步,矛盾开始愈发激烈一【「我认为我也许会杀掉————」
「但是你没有。」
「我想我也许会的。」
「但是你还没有做到。」
「我想你大概对搭窝棚不感兴趣吧?」
「咱们需要肉」
「可咱们没弄到。」
此刻对抗很明显了。】
拉尔夫希望搭建茅屋庇护众人,点燃火堆西吸引经过附近海面的船只;
杰克只想要杀死猎物,把长矛刺进野猪身体里的感觉让他著迷。
两个人虽然现在还把对方当作朋友,但他们关心的事情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更让读者感到不安的是,连杰克也开始害怕树林里的怪物了。
他一开始还嘲笑年幼的孩子,认定所谓的蛇和野兽都是噩梦;
可当拉尔夫问起他在树林里的感觉时,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恐惧—
【「打猎的时候,有时你自己会感到就像————」他忽然脸红了。「当然其实也没啥。
只是一种感觉。但是你会感到好像不是你在打猎,而是————你在被谁猎捕;在丛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著你。」】
这说明那个噩梦已经在杰克心里生根发芽了,这个最想证明自己勇敢的男孩,也觉得黑暗的树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著他。
第三章结束以前,拉尔夫和杰克已经像两个偶然碰见的陌生人,不再一条心了。
至于西蒙,他独自离开海滩,先替年幼的孩子摘下够不到的野果,又一个人走进森林深处。
尽管没有重新投票,也没人公开反对拉尔夫,但所有读者都看得出来,这群英国男孩正在分裂。
当天上午《康希尔杂志》就卖光了,到下午读者来信就塞满了邮箱。
有人在催更,询问第四章什么时候刊出;有人在痛骂,说索雷尔侮辱了英国公学的教育;还有人逐句分析,试图证明杰克只是暂时被打猎冲昏了头脑,他还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但更多人想到了两周前发生的那场灾难。
现实中的英国少年没有在废墟里分裂,是因为佩蒂替他们分了组,又逼著他们把命令执行下去。
小说里的拉尔夫没有这个法国姑娘那样的英勇和果断,所以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茅屋还是搭不起来,火堆也随时可能熄灭。
伦敦读者一下炸开了锅—索雷尔难道是想说,没有法国人的领导,英国人就注定是一盘散沙?
这触及到了英国与法国历史当中最悠远、最敏感的那个部分,让他们不愿意去细想。
就在伦敦人为一本小说争得不可开交时,英国政府也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查办「帝国之心」事故。
灾难发生后的两个星期,大概是英国各部门办事效率最高的两个星期。
平日需要三份公函、五次会议和半个月才能调出来的档案,这一次当天就送到了调查委员会桌上:以前总说人手不足的苏格兰场,也立刻调来足够人手,同时搜查了十几家承包商和供应商的办公室。
这场灾难的影响实在太恶劣,而许多有资格拖延、阻拦或者互相推卸责任的人,又恰好死在了巨轮下面。
救援人员在事故当天深夜找到了埋在贵宾席与讲台之间的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发现时早已没有了呼吸: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也已经确认死亡:此外还有多名大臣重伤住院。
原来的内阁不可能继续运转,维多利亚女王立刻召见威廉·亨利·史密斯,让他组织临时内阁。
史密斯没有索尔兹伯里侯爵那样显赫的家世,也不以雄辩闻名。他的家族靠火车站里的报摊和书店赚到财富,反对者过去没少拿这件事嘲笑他。
但威廉·亨利·史密斯当时已经是第一财政大臣和下议院领袖,既熟悉政府的日常运转,也深知如何高效率地办完这件大案子。
威廉·史密斯接受任命后,没有大规模更换官员,反而要求幸存的大臣留任: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正是内政大臣亨利·马修斯。
事故现场的警戒、确认死者身份、指挥苏格兰场展开调查,以及随后逮捕相关嫌疑人,全都离不开内政部的配合。
临时内阁第一次会议上,有人担心查得太快会被媒体说成寻找替罪羊。
威廉·史密斯一句话就反驳了:「那总比被说成是在保护凶手要好!」
「调查会牵涉筹备委员会、海军部、贸易部和伦敦的市政厅。」亨利·马修斯提醒他,「很多人都在事故中死掉了。」
「反正死人不会因为名誉受损就再死一次。」史密斯坚定地回答,「但活著的人一个都别想逃跑!」
得到强力支持的亨利·马修斯当天就让苏格兰场成立了专案组,封存了乐园的财务室、控制室和筹备委员会办公室财政部开始派人查帐,贸易部召集工程师检查巨轮的残骸,皇家工兵则负责测量地基、轮轴和两座支撑塔的变形情况。
几名检查官同时开始聆讯,每天都有消防员、乐园工人、承包商、工程师和幸存者被他们传唤作证。
无孔不入的伦敦记者则用尽手段从不同人那里套出有用的消息,第二天报纸就会刊出。
最先被确认出问题的是摩天轮的地基。
「帝国之心」为了紧靠泰晤士河、让乘客在高处看见河面和整个伦敦,被安置在了乐园最靠河的一片土地上。
那一带的河岸原本就是大量河泥、砂土,最初的勘测报告要求把临河那座支撑塔的地基继续向下深挖,穿过松软的土层,再用粗壮的长铁桩固定住。
可是整座乐园的工期都被女王的金禧庆典牢牢锁死了,再向下挖不仅要多花钱,还可能让摩天轮赶不上揭幕仪式。
承包商于是提交了第二份报告,声称下面的土层比预想中坚实,可以缩短铁桩、减少水泥的用量。
批准这份报告的工程顾问在事故中受了重伤,刚醒来没多久。警察到医院询问他时,他坚持自己只看过第二份报告,从来不知道还有第一份。
但第二天调查人员就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了第一份报告,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
开幕前一个月,临河的支撑塔已经出现下沉迹象。
负责测量的年轻工程师最初记录的是两英寸半,交到筹备委员会的表格上却只剩下半英寸。原始记录本来应当销毁,抄写员却担心以后出事,把一张备份偷偷带回了家。
现在,这张纸被装进证物袋,成了逮捕一大堆人的依据。
地基还不是唯一的问题。
乐园公司为了让「帝国之心」尽快收回不断追加的成本,在原设计预留的悬挂位置上又加装了8只载客轿厢,每只轿厢的乘客上限也增加了5人。
他们告诉筹备委员会,新轿厢能够让更多普通家庭在金禧年登上巨轮,这是对臣民的恩惠。
按照修改后的重量,摩天轮应当重新进行满载试验,但揭幕日期已经临近,工作人员只在轿厢里放入原定一半的沙袋,让轮体象征性地转了两圈。
于是正式的验收文件上写著:「全部轿厢满载运行四小时,一切正常。」
两座支撑塔使用的钢料也有问题。
合同要求承受主要拉力的钢梁全部使用经过检验的高等级钢料,实际送到工地时却混进了几个不同炉次的便宜货。
有些斜撑比图纸规定要薄不少,部分铆钉没有完全铆紧,但刷上厚漆以后就看不出来了。
供应商送去检验的样品确实合格,因为那些样品根本就不在运往「帝国之心」的钢料里。
调查人员把断裂的斜撑送进试验室,发现进行拉力测试时,还没有达到合同规定的最低数字,钢条就已经弯了。
临河的地基持续下沉,轮轴逐渐偏离:增加的轿厢和乘客让轮体更重:不合格的钢梁又无法承受两侧越来越不均匀的拉力。
等乐园开幕那天,总工程师发现轮轴错位,试图停下时,临河支撑塔的基础已经开始崩坏。
最后固定环和斜撑接连断裂,巨轮就从两座铁塔之间挣脱了出来。
初步报告公布以后,从王室到普通的伦敦市民都在愤怒地质问,既然摩天轮有这么多问题,为什么还要让它通过验收?
答案很快从承包商的帐本里找到了。
不仅有付给筹备委员亲属的「临时咨询费」,还有送进检验员妻子帐户的「金禧纪念投资」,甚至有大量写著「爱国招待」「特别联络」和「工程服务」的不明支出。
亨利·卢卡斯等主要承包商过去总说,自己缩短工期、垫付资金,全是为了女王与帝国;但等苏格兰场把他们公司的保险柜撬开以后,才发现他们每一次「爱国」都是明码标价的。
两个星期里,先后有一百多人被捕。
有人试图在警察破门而入前烧掉帐本,有人带著珠宝和现金赶往利物浦,准备搭船去美国;还有几名承包商自己也在灾难中受了伤,躺在医院里仍不忘吩咐秘书毁掉证据。
每天早晨,报纸都会刊出一批新的名字。伦敦人习惯了先看死亡名单,再看逮捕名单,最后才去看威尔斯亲王的病情公告。
到了第十四天,王室终于传出了这场灾难发生以后唯一算得上令人高兴的消息:
威尔斯亲王在经历三次手术、昏迷整整两个星期以后,终于醒了过来。
医生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在哪里,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医院,又想起了自己昏迷前遭遇了什么,赶忙询问母亲是否平安。
「女王陛下没有受伤。」医生回答。
威尔斯亲王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消息传出医院,门外立刻响起了欢呼声,教堂也敲响庆祝,各大报纸也都出了号外。
每个伦敦人都希望再有更多这样的好消息。
到了八月初,佩蒂依然没能回到法国。
最早医生拆掉她手上的纱布以后,艾丽丝就准备带她返回巴黎,但女王的公开接见打断了她们的计划。
后来艾丽丝又订了另一班伦敦直达巴黎的联票,但白金汉宫很快派人通知她,王室和政府准备嘉奖在灾难中参与救援的学生,希望她再留几天。
此时的英国太需要一场授勋仪式了!
「帝国之心」的残骸仍堆在乐园里,教堂里几乎每天都在举行事故死者的葬礼,报纸又不断查出新的贿赂。
授勋至少可以告诉公众,那一天的伦敦并不只剩下黑暗与痛苦,仍有光明与希望。
关于怎样嘉奖佩蒂,宫廷里还闹出了一段小小的风波。
维多利亚女王原本想把佩蒂封为「荣誉骑士」,但宫廷礼仪官翻遍章程,也没能找到把一个未满21岁的法国姑娘册封成英国骑士的条例。
她没有成年,又是女性,还不是女王的臣民。
据说维多利亚女王听完以后很不高兴:「她从巨轮下面救人的时候,既没有人嫌她是个小姑娘,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英国人。」
当然,这句话在法国的报纸刊登出来时,变成了「她从巨轮下面救出我的时候,我没有嫌弃她是个小姑娘,更没有问她是不是英国人。」
但最终佩蒂没有获得荣誉骑士的头衔,取而代之的是「陆上救生一级阿尔伯特勋章」。
这枚勋章以阿尔伯特亲王命名,是英国表彰平民舍身救人的最高奖章,报纸常把它称为「平民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它只授予极少数在救人时表现出非凡勇气、本人也几乎不可能平安生还的人。
佩蒂本来已经带著学生逃到安全地带,却又返回随时可能继续坍塌的废墟救人,毫无疑问符合这一条件。
此外,皇家人道协会也决定授予佩蒂银质奖章,并向其他四十多名参与救援的学生颁发铜质奖章。
这两项嘉奖原本属于政府事务,并不需要女王亲自出席,但维多利亚女王坚持要亲手把奖章佩戴到他们的胸前。
授勋仪式在白金汉宫的一间大厅举行,这次没有布置庆典时常见的鲜花,墙上只挂著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的画像。
获救者的家属、学校院长、消防队代表和临时内阁成员坐在两侧,四十多名学生则按照学校排成几列。
许多人直到这一天,才第一次看清佩蒂究竟长什么样。
灾难发生时,她脸上的香粉全被汗水冲花了,后来又沾满泥土和血迹,头发也乱七八糟。
现在,她手上的伤已经结痂,脸上的擦痕只剩下淡淡的红色。瀑布一样的金色长发披在脑后;皮肤不像贵族小姐那样惨澹,而是富有活力和血色的白嫩;身量几乎像男子一样高,腰肢纤细,脖颈、四肢又如同女芭蕾舞演员一样长挑。
最特别的是佩蒂的脸庞,既有著法国美人典型的「慵懒的精致感」,又不像通常的法国上流社会女性那样有一种「世故的优雅」,而是同时带著自信与天真的特别气质,妆容自然到几乎没有痕迹,蔚蓝色的眼眸有著比星星还亮的光芒。
佩蒂没有佩戴任何一件奢华的首饰,也只穿著最朴素的白色长裙礼服,但一站在盛装出席的学生队伍里,却让附近几列男生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那是米莱小姐?」有人小声问。
「当然是她。」
「我那天没看清。」
「那天谁看得清?」
内维尔·张伯伦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让几个人赶紧闭嘴,自己却也忍不住又看了佩蒂一眼。
利奥·埃默里原本正在默诵觐见礼节,但看到佩蒂以后,直接忘了前面背下了哪些内容;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看见佩蒂以后,直接笑得合不拢嘴,以至于宫廷侍从不得不提醒他要注意仪态。
至于频频探头注视佩蒂的温斯顿·邱吉尔,则坚持说自己只是想确认佩蒂的伤有没有完全好,绝不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
宫廷侍从敲了一下手杖,大厅里的低语声才停下来。
维多利亚女王从侧门走进大厅,乔治王子和新首相威廉·亨利·史密斯跟在后面。
女王先走到学生队伍最前面的佩蒂面前时,侍从展开嘉奖令,高声念出她在灾难中的行为。
从带领学生避开巨轮,到返回废墟组织救援,再到清理出第一条生命通道,一件也没有漏掉。
佩蒂听著那些话,觉得里面说的女孩比自己厉害多了。她想回头看看艾丽丝,却记起院长教过的礼仪,只好继续像木头一样站直身体,保持严肃的表情。
侍从念完以后,女王从红色盒子里取出勋章。
勋章上有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名字的字母,在大厅里的灯光映照下,红色珐瑯闪闪发亮。
维多利亚女王亲手把绶带别在佩蒂胸前,低声说:「这枚勋章是以我丈夫的名字设立的,它的分量很重。」
佩蒂也放轻声音:「我会好好保管的,陛下。」
女王看著她胸前的勋章,又补了一句:「你救了很多人才赢得了它,不必谦让。」
「是,陛下。」
佩蒂退到一旁,其他学生依次上前。内维尔·张伯伦是最先接受铜质奖章的几个人之一。
他走到女王面前,行礼、听完嘉奖、接过奖章,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出错。
利奥·埃默里直到这时候,才勉强记起了刚才背到一半的礼节。
女王把奖章交给欧内斯特·沙克尔顿时,还特地查看了他的手掌上那天拉绳留下的伤痕。
轮到温斯顿·邱吉尔时,侍从第一次念出名字,他竟然没有动。
直到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把目光从佩蒂身上收了回来,慌忙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踩到前面学生的鞋跟。
大厅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维多利亚女王看了看这个一向胆子很大的男孩,又顺著他刚才的目光看向佩蒂,脸上的神情终于不再那么沉重。
「邱吉尔先生,」她说道,「你的奖章在这里,不在米莱小姐那边。」
这一次,连几名宫廷侍从都低下头忍笑。
温斯顿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赶紧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奖章。退回队伍时,他再也不敢乱看,只盯著自己脚下的地毯。
四十多枚奖章颁完,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
仪式最后,摄影师在大厅外的台阶上摆好相机,请女王、佩蒂和所有获奖学生合影。
佩蒂站在女王身边,其他学生分成三排,摄影师钻进黑布,几次提醒所有人看向镜头、不要眨眼、不要在曝光结束以前移动。
可他从黑布下面探出头时,还是发现第二排有好几个男孩正悄悄看著佩蒂。
「先生们,」摄影师无奈地喊道,「米莱小姐不会从台阶上消失,但太阳马上就要被云遮住了!」
男孩们这才一同转回头。
摄影师掀开镜头盖,几秒以后又盖了回去,女王与这群少年的身影一起留在了玻璃底片上。
第二天,这张照片就以版画的形式出现在英国和法国的报纸上。
英国报纸强调佩蒂是在女王学院接受教育的学生,法国报纸的标题只有一句话:《英国终于承认,法国的天使拯救了他们!》
授勋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佩蒂和艾丽丝低调离开了伦敦,没有通知报社,也没有接受任何团体送行。
等记者想从前往加莱的船班里寻找她们时,两个人已经渡过海峡,坐上了前往巴黎的列车。
佩蒂把两只装勋章的盒子放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心收进行李。
「少爷应该已经收到了英国人付给他的稿费了吧?他肯定比看见我得勋章还高兴。」她说道。
艾丽丝笑著摇摇头:「你见到女王,只替莱昂要了稿费。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差点得到骑士头衔吗?你们两个究竟是谁更财迷?」
「当然是少爷。」佩蒂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是替他心疼而已。至于英国的骑士头衔,法国人好像用不著。」
傍晚,列车驶进圣拉扎尔火车站,莱昂纳尔已经开著特斯拉电车,在站台上等著她们了。
当然,站台上还少不了闻讯而来的记者。
自从授勋仪式结束以后,他们就整日守在这里,就希望能采访到「拯救英国的法国天使」的只言片语。
但是莱昂纳尔没有给他们打扰佩蒂的机会,带著她和艾丽丝挤过了记者们组成的人墙,麻利地钻进车里,一踩电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留下一大堆诸如「索雷尔先生还是这么不通人情」的抱怨。
但他们并不知道,伦敦那座倒塌的「帝国之心」,还不是这个夏天最后一场与工程有关的风波。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另一场属于法国自己的「工程灾难」,也即将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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