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毛熊国的决裂(6000字大章)
在一次由王建国主持的、有部里相关司局领导列席的技术工作座谈会上,沈星雨的发言将气氛推向了一个高点。
他先是系统地谈了几个在建和规划项目中,他认为存在的技术路线选择问题,批评有些决策“过于迷信毛熊的既有模式,缺乏对国内实际资源条件和未来市场需求的深入分析,是懒政思维”。
接着,话锋一转,直指领导作风:
“有些领导同志,长期脱离技术一线,对最新的科技动态缺乏了解,却习惯于凭经验、甚至凭感觉拍板。下面技术干部反复论证、提出的更优方案,往往因为不符合某些领导固有的认知,或者触动了一些现有的利益格局,就被束之高阁。
这不仅仅是浪费国家资财的问题,更是扼杀创新活力、阻碍技术进步的大问题!这算不算官僚主义?算不算主观主义?”
他的话引起了会场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点头,有人交换眼色,也有人低头记录。
列席的部里某位处长脸色不太好看。
沈星雨越说越激动,音量也提高了:“还有,我们有些部门,山头主义、门户之见依然存在。搞个项目,不是看技术需要,不是看谁能干,而是先看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跟哪个领导关系近,是不是‘自己人’。这种宗派主义的影子不除,怎么能团结一心搞建设?怎么能做到人尽其才?”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话语中的指向性,在场不少人都能心领神会。
他最后甚至提到了部里一位以保守和强硬著称、在技术路线上坚定倾向毛熊传统模式的郑副部长,说他“在一些重大技术方向决策上,听不进不同意见,搞一言堂,压制了下面同志很多有价值的探索思路”。
会场一片寂静。
王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沈星雨说的某些现象,他何尝没有感受?但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在正式会议上,特别是在有部里领导在场的情况下,公开批评高级领导,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就事论事”、“注意方式方法”的范畴。
这更像是一种公然挑战,带着理想主义者的无畏,也带着某种危险的天真。
王建国看到负责记录的同志笔走如飞,也看到那位部里处长的脸色已经黑了下来。
他知道,沈星雨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下来,会形成简报,会上报。
在眼下“鸣放”的背景下,或许暂时不会被追究,但……这就像在悬崖边行走,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王建国作为会议主持人,不得不表态。
他首先肯定了沈星雨积极发言、关心工作的态度,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星雨同志提的意见,有些涉及到具体工作方法和作风问题,值得我们深思和改进。但有些说法,可能过于尖锐,也带有个人主观色彩。我们提意见,还是要本着团结—批评—团结的原则,与人为善,注意政治影响。对于领导同志的工作,我们应当尊重,有不同的技术见解,可以通过正常组织渠道,充分论证,理性探讨。”
他的发言试图降温,试图将话题拉回到相对“安全”的技术讨论范畴。
但气氛一旦被点燃,想要轻易平息,谈何容易。
沈星雨的发言像一块投入潭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此后几次座谈会,年轻人发言明显大胆了许多,批评的矛头也开始涉及更多具体的人和事,虽然不如沈星雨那样直接点名高级领导,但火药味已然浓烈起来。
王建国主持着会议,听着各种或中肯、或偏激、或带着个人怨气的言论,内心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隐隐感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沈星雨,很可能就在风暴眼附近。
然而,王建国没有料到,风暴的第一个浪头,并非直接拍向沈星雨,而是以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式,冲向了他自己。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王建国正在审阅一份关于明胶生产中试出现质量波动的分析报告,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部里一位与他相熟、分管干部工作的李副部长的秘书打来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公式化:“王建国同志吗?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部里来一趟,李副部长要找你谈话。是关于群众反映你的一些问题,需要向你了解核实情况。”
“群众反映?什么问题?”王建国心头一凛,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准时到。”秘书说完就挂了电话。
王建国拿着话筒,里面传来忙音。
他慢慢放下,坐回椅子,刚才报告上的数据忽然变得模糊起来。群众反映?什么群众?反映什么问题?是沈星雨在会上那些尖锐批评,被人引申、曲解,牵连到了自己这个主持会议的领导?还是……另有缘由?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烟的手却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想到了“肃反”时的那份匿名调查,想到了戴立春,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来在技术决策、人事安排上不可避免得罪过的人,也想到了沈星雨那毫无顾忌的言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但直觉告诉他,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李副部长亲自出面谈话,而且如此急迫,说明“反映”的问题,可能相当严重。
一夜无眠。
第二天,王建国按时来到部里。
李副部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他敲门进去时,看到里面除了李副部长,还有纪检部门的一位处长,姓赵,脸色严肃地坐在一旁。
气氛凝重。
李副部长示意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肃:“建国同志,今天找你来,是因为部D组和纪检部门,最近陆续收到一些关于你的举报材料。主要是匿名信,但反映的问题比较集中,也比较严重。组织上很重视,需要向你本人核实情况。”
王建国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尽力保持着镇定:“李部长,赵处长,我接受组织的调查。是什么问题,请组织明示,我一定如实向组织说明。”
李副部长看了一眼赵处长。
赵处长打开一个文件夹,抽出一份显然是抄录件的材料,没有透露笔迹。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一样砸进王建国的耳朵:
“举报信主要反映你以下几个问题。第一,技术权威主义思想严重。在主持技术司和重点项目建设中,独断专行,压制不同技术意见,搞‘独立王国’,把国家项目当成个人领地,听不得反对声音。”
王建国立刻回应:“这不符合事实。重大的技术决策,尤其是骨胶、蛋白胨生产线建设,明胶项目攻关,我们都经过技术论证会,有详细的会议记录可查。我尊重专家的意见,也鼓励技术讨论。当然,作为负责人,在一些有争议的技术路线上,我需要综合各方意见做出决断并承担责任,这不能等同于压制不同意见。如果决策后来被证明有问题,我愿意承担领导责任。”
赵处长看了他一眼,继续念:“第二,个人名利思想严重。将国家项目的成果,过多地与个人荣誉挂钩,在宣传和汇报中突出个人作用,有将集体功劳据为己有的倾向。”
王建国感到一阵荒谬和愤怒,但他克制着:
“李部长,赵处长,骨胶、蛋白胨等项目能成功,是部里正确领导,是全体技术人员和工人奋战的结果,我从未在任何场合贪功。所有的汇报、总结、宣传材料,都强调是集体智慧和劳动的结晶。这一点,司里和指挥部的同志都可以证明。”
赵处长不置可否,翻到下一页,语气更沉:
“第三,政治立场模糊,阶级界限不清。突出表现在,对某些历史复杂、出身不好或有海外关系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如留美归国的陈经纬等人,过分信任,委以重任,甚至在之前的政治运动中,有过为其开脱、保护的倾向。这与D对知识分子‘团结、教育、改造’的政策精神不符,是严重的政治原则问题。”
王建国的心跳加速了。
来了,果然还是扯到了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地回答:
“关于陈经纬等同志的使用,我是从工作出发,从他们对国家建设的技术贡献出发。陈经纬同志海外学成归来,投身建设,其专业能力在蛋白胨等项目攻关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对于他的历史情况,组织上已有结论,是在使用中继续考察。我在工作中,既发挥其专长,也注意对其加强思想教育。我认为这符合D对爱国知识分子‘政治上关心,工作上信任,生活上照顾’的政策,不存在‘界限不清’的问题。至于‘肃反’期间,我坚持重现实表现,是出于稳定技术队伍、保证重点项目推进的考虑,并且当时向组织做过详细汇报,也得到了‘在工作中继续考察’的指示。我认为我的做法是负责任的。”
李副部长和赵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副部长开口了,声音低沉:
“建国同志,你不要激动。组织上是在向你核实情况,你有解释的权利。但你要正确对待群众的监督。”
王建国点点头:“我明白。请组织继续问。”
赵处长拿起最后一份材料,顿了顿,似乎这个问题最为沉重:“第四,也是最严重的一点。举报信反映,你在一些非正式场合,私下对D的某些重大方针政策,发表过怀疑和消极的议论。例如,对‘全面学习毛熊先进经验’这一方针,你有过‘有些具体技术路线是否完全适合我国国情,可以讨论’之类的言论。信中还说,你对当前一些批判‘右倾保守思想’的提法,流露出同情和不理解的情绪。建国同志,这些都是涉及重大政治原则和政治立场的问题,你必须向组织坦白交代清楚!”
如同一声惊雷在王建国头顶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后背渗出冷汗。
前面几条,虽然险恶,但毕竟是工作作风和用人问题,他尚可依据事实辩驳。
可这最后一条,直接扣上了“对D的方针政策有怀疑”、“同情右倾言论”的政治帽子!
在1957年春夏的这种政治气候下,这顶帽子足以压垮任何人,无论他过去有多少功劳。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过后,是极度的冰冷和清醒。
王建国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一般的“群众意见”或“过激批评”,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瞄准他政治生命的构陷!
风格与当初戴立春那种利用工作矛盾正面施压截然不同,更加阴险,更加致命。
写信的人,不仅了解部里和项目上的情况,而且深谙政治运动的要害,知道在“鸣放”背景下,将工作问题与“对D的政策有怀疑”这样的政治立场问题挂钩,会产生多么可怕的杀伤力。
是谁?
戴立春倒台后残余的势力?
自己因为坚持某些技术路线,或者因为保护陈经纬等人,挡了谁的路?
或者是……
沈星雨那些尖锐批评,触怒了某些高高在上的人物,而自己作为沈星雨的直接领导,成了被迁怒、甚至被用来“杀鸡儆猴”的靶子?
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闪过部里那位以保守著称、曾被沈星雨不点名批评的郑副部长。
最近在讨论那个全国性生物产业发展规划草案时,自己确实提出过“在坚持自力更生、学习毛熊的同时,也应适当关注西方相关领域的最新进展,作为参考和借鉴”,这与郑副部长坚持的“全面、彻底学习毛熊”的基调略有不同。
当时郑副部长只是淡淡说了句“要注意政治影响”,并未深究。
难道……是郑副部长?还是他身边的人?
不,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
现在最关键的是,面对这致命的指控,他必须立刻、坚决、清晰地予以驳斥,不能有任何含糊。
王建国挺直了脊背,目光坦然地看向李副部长和赵处长,声音因为极力控制情绪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李部长,赵处长。对于这最后一条指控,我坚决否认!这是彻头彻尾的诬蔑,是别有用心的人断章取义、捏造构陷!”
他稍微停顿,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王建国参加革命工作多年,受D教育培养,对D的忠诚从未动摇。对于‘全面学习毛熊先进经验’这一D中央的英明决策,我历来是坚决拥护、认真执行的。我们在骨胶、蛋白胨等技术上取得突破,正是学习毛熊相关基础理论,结合我国实际进行创新的结果。这一点,有大量的技术文件和工作总结可以证明。”
“在工作中,我和同志们讨论技术问题,包括学习外国经验时,确实强调过要‘结合实际’、‘因地制宜’。我们是在具体的技术路径选择层面上进行探讨,目的是为了使学习更有效,使引进的技术能更好地服务于我国建设。这完全是在D的方针政策框架内进行的正常业务讨论,绝没有丝毫怀疑D的方针政策本身的意思!将这种正常的技术探讨,歪曲成对D的政策的‘怀疑’和‘消极议论’,是极其恶毒的!”
“至于同情‘右倾言论’,更是无稽之谈!我从未发表过,也绝不认同任何违背D的路线方针政策的言论。我的言行,司里指挥部的许多同志可以作证。我请求组织上对此进行严肃调查,查明这封匿名信的来源,揭露诬告者的真面目!”
他的语气激烈,但内容清晰,立场坚定。
李副部长一直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处长则低头记录着。
等王建国说完,李副部长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建国同志,你的态度,组织上看到了。
举报信的事情,组织上会按照程序处理。你说的,和你否认的,我们都会记录在案。
现在运动期间,各种意见都有,你要正确对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尤其是作为领导干部,更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在政治上不能有丝毫含糊。”
“你的工作成绩,组织上是肯定的。但成绩不能掩盖问题,更不能成为拒绝批评的挡箭牌。关于技术决策和用人方面的问题,你要认真反思。关于那些政治言论的指控,既然你坚决否认,组织上也会进一步了解。但在没有查清之前,你自己要谨言慎行,积极配合组织的调查。”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除了那几条指控,李副部长和赵处长又问了一些工作上的细节,特别是关于陈经纬的使用和“肃反”时的处理过程。
王建国一一做了说明,并再次强调了当时的技术紧迫性和现实表现原则。
离开李副部长办公室时,王建国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但危机远未解除。
那封匿名信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已经亮了出来,虽然没有立刻刺中要害,但毒液已经渗入空气。
组织上“进一步了解”的说法,意味着调查不会停止,而“谨言慎行”的告诫,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约束。
回到临时住处,王建国关上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匿名信的内容如此具体,如此恶毒,显然不是空穴来风。是谁要置他于死地?他必须弄清楚,至少要有防备。
他首先排除了沈星雨。
虽然沈的言论给他带来了麻烦,但匿名信的风格与沈星雨那种公开、尖锐、理想化的抨击完全不同,更加阴损,更擅长罗织罪名。
而且沈星雨的目标似乎是更上层的官僚习气,没必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自己这个还算支持他工作的直接领导。
戴立春的余党?
有可能,但戴倒台后树倒猢狲散,还有谁有这么大能量和胆子,在“鸣放”这个敏感时期,精准地制造政治指控?
思路渐渐聚焦到郑副部长身上。
匿名信中关于“对学习毛熊有疑虑”的指控,与自己在规划讨论会上与郑副部长那细微的分歧,隐隐吻合。
如果是郑副部长,或者是他身边的人,因为沈星雨的批评而迁怒,进而想用更狠辣的方式除掉自己这个“不听话”的下属,同时敲打其他可能“不安分”的技术干部,这完全说得通。
而且,郑副部长的地位和影响力,也完全能做到让匿名信“引起高层震动”。
王建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对手真的是这个级别,那事情就极为棘手了。
就在此时,部里传来了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
关于中毛两国的关系!
王建国心中一惊,看了看时间,马上就是两国决裂的时间了!
1957年的最后几个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不确定性,这种感受在这次的北京之行后,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
他这次紧急进京,名义上是汇报那个新抗生素原料药中试项目的进展和遇到的困难,实际上,是去寻求帮助,或者至少是去确认一些传闻。
项目筹备了大半年,基础设计参照了苏方早期提供的一些框架性资料,关键的发酵工艺放大参数和后处理工段的特种设备(尤其是几个耐腐蚀、耐高压的特种钢材反应釜)的详细设计,却迟迟没有下文。
苏方联络人员的回复从最初的“正在准备”,到后来的“需要国内专家审核”,再到最近这次的“国内生产任务繁重,相关专家暂时无法派出,具体图纸提供时间待定”,拖延的意味已经不加掩饰。
派到项目上指导了前期的两位毛熊专家,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热心细致,变得客气而疏离,对于技术细节的追问,常常以“这是我国成熟工艺,具体参数需要根据你们实际情况调整”或者“这个问题我需要请示国内”来搪塞,涉及核心工艺控制点时,更是语焉不详。
项目遇到了实实在在的技术瓶颈,发酵单位提不上去,杂质含量波动大,反应釜的材质选择和结构设计也因缺乏关键数据而难以最终定案。
整个团队憋着一股劲,却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进展缓慢,人心也开始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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