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大领导的苦心!
1967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刚进11月,北风就刮起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风,是一夜之间忽然就冷下来的那种。
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冰水,浇得整座四九城措手不及。
头天还能穿夹袄出门,第二天就得把棉袄翻出来套上,连柜子底下的棉裤都翻出来了。
胡同口的老槐树还没落完叶子,就被冻在了树上。
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蜷成一小团,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风一吹,哗哗响,就是不掉下来。
三大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门口冻硬了的槐花扫成堆。
“这鬼天气,”她一边扫一边哈着白气,“往年这时候还能见着太阳,今年倒好,成天灰蒙蒙的,跟蒙了层纸似的。”
韦东毅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
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推着自行车走出四合院。
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青石板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从南锣鼓巷到新单位,骑车要四十多分钟。
比以前远了,但他不嫌远。
能有班上,就已经是好事了。
新单位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外面看着普普通通,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挂。
门口有两个站岗的,穿着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年纪。
进出要查证件,查得很严,比北方某局还严。
韦东毅的办公室在三楼,靠窗,不大,但干净。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桌上搁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白纸,什么字也没写。
他端着搪瓷缸坐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经过的,铃铛也不按,悄没声地就过去了。
有时候他能看见对面楼顶上有几个工人在修烟囱,冒着白气,喊话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他名义上挂在国家计委名下,但实际上在国务组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国务组,全称是国务院业务组。
文革期间,很多部门都停摆了,但这个组还在运转,是少数能正常行使职能的部门之一。
有人说是上面专门留出来的,有人说是为了保某些重点项目,总之是个特殊的存在。
韦东毅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郑的同志。
五十来岁,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他把韦东毅领到办公室,指了指那张靠窗的桌子,说:“你就坐这儿!工作内容跟以前差不多,物资调配、渠道对接,具体的回头会有人跟你对接。”
韦东毅点了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郑同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韦主任,这个部门能留下来,不容易!你好好干!”
韦东毅看着他,点了点头:“会的。”
郑同志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玻璃的呜呜声。
韦东毅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能进这个部门,是大领导极力向上面推荐的结果。
那天晚上,他在单位加班,郑同志还没走。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郑同志忽然说了一句:“韦主任,你知道你这个位置是谁帮你争取的吗?”
韦东毅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原北方某局大领导。”郑同志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临走前,专门写了报告,向上面推荐了你!说你业务能力强,对国家有贡献,是信得过的干部!上面看了报告,才把你放进来的!”
韦东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想起大领导临走前那个晚上,坐在堂屋里,喝着酒,跟他说那些话。
那时候他还以为大领导只是随便叮嘱几句,没想到他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他……还好吗?”韦东毅问。
郑同志沉默了片刻:“听说在天津,身体还行!但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韦东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北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缩脖子。
但他不觉得冷,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大领导写的那个报告。
一个处级干部,放在平时,根本入不了上面人的眼。
可大领导硬是把他的名字递上去了。
他不知道那份报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那字字句句,都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后的托付。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中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暖色。
他推着自行车走进来,李秀芝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晚?”她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加了一会儿班。”韦东毅把车子支好,搓了搓冻僵的手。
李秀芝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搁在桌上:“趁热喝。”
韦东毅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骨头汤,熬了大半天,加了姜和胡椒粉,辣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把汤喝完,放下碗,握住李秀芝的手。
她的手很暖,像屋子里那盏灯一样,暖得让人安心。
“秀芝,”他说,“我挺好的。”
“那就好!”李秀芝看着他,抽出手把碗收走,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韦东毅坐在桌边,听着那水声,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
腊月,四九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团一团往下砸的。
砸在屋顶上,砸在墙头上,砸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声音很轻,但很密,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韦东毅站在后院廊下,看着这场雪。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竖着,双手插在袖筒里。
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也不掸。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头天傍晚开始下,到半夜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
早上起来,推门都费劲,得使劲往外推,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响声,像是被冻住了。
李秀芝从屋里出来,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站在他旁边。
她的身子比以前沉了,走路也慢了些。
她手里拿着一件棉袄,踮起脚披在他肩上。
“别站太久,冷。”
韦东毅“嗯”了一声,把棉袄拢了拢。
棉袄是新的,李秀芝前两天刚给他做的,深蓝色的卡其布面子,里面絮了厚厚一层棉花,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她做这件棉袄熬了好几夜,针脚密密麻麻的,比买的还结实。
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雪越下越大。
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鼻尖上,化了,往下淌。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伸到屋檐外,接了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融了,留下一小滩水渍。
“好大的雪。”李秀芝说。
“嗯。”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
“是比往年冷。”
两个人说着这些没用的废话。
但废话有时候比正话更让人安心。
在一个人人自危的冬天里,能有个跟你站在一起说废话的人,已经是福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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