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带全家去香江？
1967年9月，秋高气爽。
槐树胡同里的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韦东毅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穿过前院，三大妈正在扫落叶。
他把自行车支在屋檐下，穿过月亮门，朝老太太住的后罩房走去。
老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奶奶。”韦东毅叫了一声。
老太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回来了？”
“嗯！奶奶，我跟您说个事。”
老太太这才睁开眼，坐直了一些。
韦东毅搬了把椅子，坐在奶奶对面。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太太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光。
“奶奶，我想带全家走。”韦东毅终于开口了。
“走？去哪？”老太太问。
“香江！我在那边有生意，有房子，有安保公司！到了那边，没人能欺负咱们！”韦东毅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我有把握带全家安全离开！从天津走，那边我有安排，有船，路都铺好了！我干爸那边我也能说通，他听我的！”
老太太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她伸出手，端起旁边小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孙儿啊。”她终于开口了。
韦东毅坐直了身体。
“你说你有把握带着全家安全抵达香江，奶奶相信你。”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奶奶想问你，外面这股风会一直吹下去吗？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韦东毅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奶奶会问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很肯定地答道：“当然会停，十年之内一定会停！”
他说这话时底气很足。
不是安慰奶奶，是他真的知道。
历史的走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不就结了。”
韦东毅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笃定。
“奶奶快入土的人了，这辈子见过太多事了！军阀混战、鬼子进京、解放战争……哪一次不是天翻地覆？可哪一次不是过去了？”
她顿了顿，把手搭在拐杖上，“虽然老眼昏花了，但心没瞎！这些年啊，国家有了一些起色，但一些不正之风也开始抬头了！这次的运动也不全是坏事，不破不立嘛！文斗总比武斗好，动嘴总比动手强！”
韦东毅张了张嘴，有些愕然。
老太太这番话，放到后世，至少超前了五十年。
他记得，后世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对那段历史的评价都是一边倒的负面。
直到四五十年后，才开始出现一些有限的、更加客观的正面评价。
可老太太现在就说出来了。
不是从书本上看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上面的人啊，看得比咱们长远。”老太太拍了拍孙子的手背，“以后你们会理解的。”
韦东毅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在某些方面，还不如一个从旧社会里走出来的老太太。
她不懂什么历史规律，不懂什么社会发展阶段，但她懂人心。
她知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坎必须过。
躲是躲不掉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奶奶，我明白了。”韦东毅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重新打开收音机。
京剧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的，还是那个调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韦东毅站起来，把奶奶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出了后罩房。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圆又亮，把整个后院照得明晃晃的。
他站在廊下，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夜风吹散。
南下的念头，就这么被老太太几句话打消了。
不是他不想走了，是他想通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今天走了，明天回来还是那个样子。
不如就在这里守着，等着，熬着。
总有一天，风会停的。
……
1967年10月，四九城的第一场霜降了下来。
韦东毅照常去单位上班。
刚进大门，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
有人伸长脖子看，有人踮着脚尖，有人看完转身就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过去，挤进人群，看了一眼。
公告上写着：北方某局撤销，人员另行安置。
下面密密麻麻盖了好几个红章，公章摞公章，红彤彤的，像一摊摊干涸的血迹。
韦东毅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怎么办”，有人叹气，有人低着头走了。
他没动，继续往下看。
公告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原财贸工作办公室因工作成绩突出，整体保留，并入国家计划委员会，级别职能不变。
他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转过身，挤出人群，朝办公楼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没人修。
墙上的大字报换了一批新的，把旧的盖住了。
但有些地方纸不够，旧的字迹露出来，黑一块红一块的，像长了癣。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
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翻文件。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慢点慢点”，有人在问“这个搬哪去”。
脚步声来来去去，他们干活很麻利，但动静不小。
韦东毅没有出去看。
他知道，隔壁科室的人在打包，在搬家，在等着重新分配。
有些人可能要去新的单位，有些人可能就此没了着落。
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自己的办公室还在，自己的岗位还在，自己每天要干的活还在。
这就够了。
下班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单位大门。
门卫老赵还坐在门卫室里，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应了一声，跨上车，蹬着走了。
身后的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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