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麻烦上门!
槐树胡同里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在替谁喊冤。
阳光毒辣辣地晒下来,把青石板路面烤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透过鞋底往上冒。
韦东毅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李秀芝早上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
鸡蛋还热着,隔着帆布包贴在车把上,暖烘烘的。
他拐进单位所在的胡同时,远远就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
不是三五个,是黑压压的一片,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有人在贴大字报,踩着凳子往高处贴,浆糊桶搁在脚边,刷子上的浆糊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摊一摊的白印。
有人在念,嗓门很大,带着一种亢奋的腔调,念一句停一下,像是在等掌声。
更多的人在看,伸着脖子,踮着脚尖,挤来挤去的。
韦东毅没有停下来。
他低着头,从人群边上走过。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被那些念大字报的声音盖住了。
“韦主任!”有人喊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但离他很近。
他没有抬头,没有应声,加快脚步,推着自行车挤进了大门。
门卫老赵今天没坐在门卫室里。
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见韦东毅进来,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了一下,让韦东毅过去。
韦东毅把自行车停在车棚,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没人修。
光线昏暗,墙上的大字报又换了一批新的,把旧的盖住了。
新的盖旧的,红的盖白的,一张叠着一张,像糊墙纸似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没有斜视,脚步也没有停留。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停住了。
门上贴着一张大字报。
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顺着纸往下淌,在门板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泪痕。
标题用毛笔写着:揭发财贸办公室主任韦东毅走资派行径。
字很大,占了半张纸,笔锋很重,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往下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大字报,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钉子拔下来,将那张大字报揭下来,叠了叠,放进口袋。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反手带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帘没拉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大字报,展开,铺在桌上。
内容他只看了一眼。
说他一年要去好几次香江,肯定是走资派。
说他跟资本家勾结,出卖国家利益。
看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往下看。
他把那张大字报重新叠好,塞进抽屉里,从口袋里掏出李秀芝塞给他的那两个煮鸡蛋,剥了一个,咬了一口。
鸡蛋还温着,蛋黄噎人,他慢慢嚼着,喝了口水送下去。
敲门声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秘书小周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窝有些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往里看了一眼,确认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才迈步进来,把门关上了。
“韦主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门口那张……您看见了?”
“看见了。”韦东毅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那您……不找上面反映反映?”小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就是诬蔑吗?您在香江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局里,为了国家……”
“小周。”韦东毅打断了他。
小周闭上嘴。
“你回去吧。”韦东毅说,“这几天,别来找我。有什么事,让人传话。”
小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韦东毅那张平静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韦东毅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数日子。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
想那些大字报上的字,想那些字的笔锋,想那些字背后的脸。
消息传得比韦东毅预想的快得多。
当天下午,四合院的大门上就贴满了大字报。
红的白的黄的,一张叠着一张,从门框贴到墙根,把整扇门糊了个严严实实。
浆糊还没干透,纸张贴在木板上,被太阳晒得翘起边角,风一吹,啪啪地响,像无数张嘴在说话。
内容跟单位门口那张差不多,但措辞更激烈。
加了几句“打倒韦东毅”之类的口号,“打倒”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占了半张纸,红色的墨水,像血。
三大妈第一个发现的。
她端着一盆洗菜水从厨房出来,准备去门口泼水。
一抬头,看见院门上糊满了纸,花花绿绿的,把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用胳膊夹住,盆歪了,水晃出来,洒了一地。
她凑近了看。
认不全那些字,但“打倒”两个字她认识。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转身就往中院跑。
“秀芝!秀芝!不好了!出事了!”她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更是把整条胡同都惊动了。
水池边正在洗衣服的二大妈抬起头,手里的衣服滑进了盆里。
正在屋里听收音机的阎埠贵扶着眼镜往外看。
连后院的刘光福都从屋里探出头来。
李秀芝正在屋里哄小宝睡午觉。
小宝刚闭上眼睛,还没睡沉,被三大妈这一嗓子惊得身子一抖,睁开眼睛,瘪着嘴就要哭。
李秀芝赶紧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没事没事,睡吧”。
小宝哼唧了两声,又闭上了眼睛。
她把小宝放在炕上,盖上薄被,快步走出来。
“三大妈,怎么了?”
“你看!你看院门口!”三大妈拉着她往前院走,手指着院门,声音都在发抖,“全是……全是骂东毅的!”
李秀芝走到院门口,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大字报,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那些字她都认识——“打倒”、“走资派”、“勾结资本家”、“出卖国家利益”——但组合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陌生。
不是字陌生,是那种语气、那种腔调、那种恨不得把人踩进泥里的狠劲,让她觉得陌生。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一张一张地把它们撕下来。
纸张被浆糊粘得很牢,她用力撕,边角撕破了,留下半张纸还粘在门板上,她就把那半张纸也抠下来,指甲抠得生疼。
三大妈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秀芝,你……”
“没事,三大妈。”李秀芝把撕下来的大字报叠成一摞,抱在怀里,纸张在她怀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您帮我看着点,我出去一趟。”
她抱着那一摞大字报走出胡同,走到街口的垃圾箱前,掀开盖子,把它们塞了进去。
纸张有些多,塞了两次才塞完。
她把盖子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站在槐树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家时,一大妈已经从三大妈那里听说了。
她站在易家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脸色不太好看。
看见李秀芝回来,她迎上去,拉住她的手。
“秀芝,你别怕。那些人就是写写,吓唬人的。”
“我知道,妈。”李秀芝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怕。”
她说不怕,是假的。
但她不能怕。
她怕了,小宝怎么办?小川怎么办?肚子里的这个怎么办?
还有东毅,东毅现在比她更难。
她走进堂屋,老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拄着拐杖。
收音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京剧,咿咿呀呀的。
她不知道外面的动静,没有人告诉她。
一大妈不敢说,李秀芝也不敢说。
老人家年纪大了,一些不开心的事能不知道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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