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李秀芝又怀孕了!
1967年6月,四九城入了夏。
槐树胡同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挂在枝头像无数串小灯笼。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细碎的白,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
三大妈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扫帚把门口的槐花扫成一堆。
扫了落,落了扫,怎么也扫不干净。
她也不恼,一边扫一边念叨:“这槐花,开得真好,蒸着吃香着呢。”
李秀芝蹲在水池边洗菜。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她拿着一把小白菜,一棵一棵地掰开,在水里涮着。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忽然,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她来不及站起来,蹲在那里干呕了几下。
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嘴里发苦,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以为是早上喝的豆汁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继续洗菜。
第二天早上又吐了。
她正在灶台边煮粥,粥锅刚冒泡,那股米香味一冲进鼻子,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
她赶紧放下粥勺,跑到水池边,扶着池沿干呕了好一阵。
一大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弯着腰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秀芝,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李秀芝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一大妈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她好几秒。
她心里有了数,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第三天还是吐。
这回是在院子里择菜,三大妈家那只芦花鸡从她面前跑过,带起一股风,她闻到那股鸡毛的味道,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蹲在墙根底下干呕了半天,脸都白了。
一大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快步走到她面前。
“秀芝,你跟我进来。”她拉着李秀芝的胳膊,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大妈转过身,看着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上个月来没来事儿?”
李秀芝愣了一下,随即脸颊慢慢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大妈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这是又有了!”
李秀芝抬起头,看着一大妈那张笑开了花的脸,她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扁扁的,什么也摸不出来,但她觉得好似真的有东西在,暖暖的,像一团小火苗。
消息传开的时候,易家堂屋里挤满了人。
老太太被一大妈从后罩房搀过来,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里亮着光。
她拉着李秀芝的手,干瘦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好啊,好啊,”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背,声音沙哑,“秀芝啊,你是咱们家的功臣,大功臣。”
李秀芝被老太太说得不好意思,低着头,脸红红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奶奶,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老太太不听,继续拍着她的手,嘴里念叨着“好、好、好”,一连说了七八个,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好都说完。
易中海坐在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那口茶,又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茶杯搁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李秀芝,说了一句:“好,真好。”
就三个字,但他的眼眶有些红。
在灯光下,那点红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很快低下头,又端起了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一大妈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了又擦,像是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渍。
“这下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小宝和小川有弟弟妹妹了。家里又要多一个娃了,热闹,热闹好啊。”
李国平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腿好了很多,不用拄拐也能走几步了,但坐着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把那条伤腿伸直,怕弯久了疼。
他看着女儿,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母看着女儿,嘴角弯着,想笑又忍住,忍住了又想笑。
“妈,你坐。”李秀芝拉她坐下。
李母坐下,握住女儿的手。
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印记。
她的手指在李秀芝手背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小宝和小川还不懂“怀孕”是什么意思,但他们知道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小宝趴在李秀芝腿上,歪着头看她扁扁的肚子,伸出手摸了摸,摸得很轻,像是怕摸坏了。
“妹妹!”他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笃定。
小川挤过来,把哥哥的手推开,自己伸手摸了摸。
他的手法比哥哥重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弟弟!”他喊,声音比小宝还大。
“妹妹!”
“弟弟!”
两个小家伙为这事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声音越来越大,把院子里正在下蛋的芦花鸡都惊得咯咯叫了起来。
李秀芝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按在怀里,两个小家伙还在她怀里瞪眼睛,谁也不肯认输。
“别吵了,”李秀芝说,声音很轻,但两个儿子都安静了,“弟弟妹妹都好!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你们的弟弟妹妹!”
小宝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对,点了点头。
小川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个小家伙终于不吵了,一左一右趴在李秀芝腿上,安静得像两只小猫。
韦东毅坐在旁边,看着妻子通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他想起三年前李秀芝怀着双胞胎的样子,那时候她比现在瘦得多,脸色也差得多,脸颊凹陷,嘴唇发白,走路都要扶着墙。
但眼神和现在一样——亮亮的,像装着一整条银河,怎么都看不够。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做家务磨出来的。
他握着那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分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李秀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宝趴在她腿上,还在喊“妹妹”,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小川不甘示弱,趴在她另一条腿上,喊“弟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对歌,谁也不让谁。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一家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的牙齿掉了几颗,笑起来露出光秃秃的牙龈,但她不在乎,笑得开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东毅,”她叫了一声。
韦东毅转过头,“奶奶。”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笑意,还有一种只有老人家才有的、看透一切的笃定。
“你还年轻,多生几个,奶奶等着抱曾孙女呢。”
韦东毅笑了,“奶奶,您说什么呢。”
老太太摆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咱们家人丁兴旺,是好事。多子多福,老祖宗的话不会错。”
易中海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地附和了一句:“老太太说得对。”
说完,他又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一大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饭好了,吃饭了!”
一大妈特意多做了两个菜。
炖鸡,还有一大碗骨头汤。
鸡汤炖了大半天,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勾人。
骨头汤浓白浓白的,加了姜和胡椒粉,辣辣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小宝和小川在桌上抢鸡腿。
小宝先夹到的,小川不服,伸手去抢,两个人在桌上打了起来,筷子飞了一根,粥碗差点翻了。
李秀芝放下筷子,一手一个,把两个儿子按回座位上。
“再抢,鸡腿谁也别想吃。”
小宝瘪着嘴,把鸡腿往碗里藏了藏。
小川气得脸鼓鼓的,瞪着小宝,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青蛙。
一大妈在旁边劝,“好了好了,还有一个鸡腿,别抢了。”
她把另一个鸡腿夹到小川碗里,小川这才不瞪了,低下头啃鸡腿,啃得满脸是油。
老太太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碗。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子的人——易中海在喝汤,一大妈在给小宝擦嘴,李秀芝在喂小川,韦东毅在夹菜,李国平在慢慢嚼着饭,李母在给秀山和秀川添汤。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还只有她一个人。
儿子韦光正牺牲了,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后罩房,守了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窗外的风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好啊,真好。”她说,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韦东毅抬起头,看了奶奶一眼。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带着笑。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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