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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阎埠贵的算计


阎家的饭桌上,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于莉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都没往嘴里送。

她瞥了一眼阎埠贵,这老头正低头扒饭,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数米粒。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盘炒白菜,一碗咸菜疙瘩,几块豆腐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

“爸,”于莉把碗放下,声音压着火气,“我跟解成这个月伙食费交过了吧?”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交了,月初交的,三块五。”

“那这顿饭……”

“这顿饭怎么了?”阎埠贵终于抬起头,筷子还夹着半块豆腐,“白菜三分钱一斤,豆腐两分钱一块,咸菜是你妈腌的,不算钱。你跟解成一人一碗饭,按定量算,一共四分钱的米。合着你吃这顿饭,也就摊个两三分钱,不贵吧?”

于莉的嘴角抽了抽。

她深吸一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嫁到你们阎家,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做买卖的!”于莉眼圈红了,“住你们的房子要交房钱,吃饭要交伙食费,连喝口水你都恨不得装个水表!我于莉嫁进来快一年了,就没见你给谁白花过一分钱!”

阎解成赶紧扯了扯于莉的袖子:“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你别拉我!”于莉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阎解成,你自己说,咱们这日子过得窝囊不窝囊?你一个月工资二十七块五,光交给你爹的伙食费就去了十块,房钱三块,水电费还要另算。剩下那点钱,我想买件新衣裳都得琢磨仨月!”

阎解成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大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仗,赶紧打圆场:“哎呀,于莉,你这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你爸他……”

“妈,您别替他说话。”于莉抹了把眼泪,“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可您说说,哪家公公像他这样的?亲儿子亲儿媳妇住家里,吃饭还得按月交钱,算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您出去问问,满四合院、满四九城,有这样当爹的吗?”

阎埠贵不慌不忙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

他没看于莉,而是扭头对阎解成说:“解成,你这媳妇脾气不小。”

阎解成低着头,闷声道:“爸,于莉她……她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生气。”阎埠贵摆摆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的都是实话。我阎埠贵这辈子,抠,我认。可我为什么抠?你们想过没有?”

没人接话。

于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阎埠贵已经转身走了,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跟没事人似的。

那天晚上于莉没吃饭。

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脸冲着墙,怎么叫都不理。

阎解成以为她不舒服,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被于莉一巴掌拍开了。

“你爹怎么这样?”于莉猛地坐起来,眼眶泛红。

阎解成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坐到床边。

“他就这人!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这是他的座右铭!”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当了半辈子老师,就挣那么点工资,不算计着花,一家子早喝西北风了。你别跟他计较,他就这习惯,不是针对你。”

于莉气得浑身发抖。

“习惯?”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就没见过哪家当爹的跟亲儿子算账算到这个份上!你弟弟妹妹也就算了,还没成家。你呢?你是他亲儿子!你住他的房子他收你房租!传出去不怕人家笑话!”

阎解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于莉说的哪句不对?

他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小时候以为是家里穷,等长大了才知道,他爹的工资其实不算低,一个月三十多块钱,在小学老师里头算中等偏上。

但阎埠贵把钱管得死死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有去处,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多抠出一毛。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于莉一把抓起枕头,狠狠地摔在地上。

屋里安静下来。

阎解成捡起枕头,拍了拍,搁回炕上。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早点睡吧。”他说。

于莉背过身去,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日子还得过。

于莉慢慢也学会了算计,买菜记账,花销记账,每个月发了工资先扣出房钱饭钱水电钱,剩下的才是她和阎解成能动的。

她偶尔回娘家,她妈问起在婆家过得怎么样,她笑着说挺好,转过头去眼眶就红了。

变化发生在两个月后。

于莉开始犯恶心。

早上一起来就干呕,吃什么吐什么,闻见油烟味就难受得站不住。

三大妈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于莉的手问她上个月来没来事儿,于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三大妈一拍大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这是有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阎家几个孩子反应不一。

阎解旷和阎解娣还小,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大嫂怀了小宝宝。

阎解放倒是挺高兴,说了句“我要当叔叔了”,被三大妈拍了后脑勺,让他赶紧去给大嫂倒水。

三大妈高兴得在屋里直转圈,一会儿问于莉想不想吃酸的,一会儿又说要去市场上买条鲫鱼回来炖汤。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块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红糖,给于莉冲了碗糖水,端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阎埠贵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下班回来,三大妈凑上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阎埠贵正在摘眼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于莉,说了句“好事好事”,然后就进了里屋。

没了。

三大妈跟进去,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于莉隐约听见“你倒是说句话”“儿媳妇怀孕了你这个态度”之类的。

阎埠贵不知道回了句什么,三大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看见于莉,又赶紧挤出笑脸。

于莉没往心里去。

她对阎埠贵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这个家谁不知道,三大爷眼里只有他的账本子,比命还金贵。

真正让于莉着急的,是钱的事。

预产期在来年六月,满打满算还有七个多月。

于莉和阎解成两口子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五十块钱,刨去交给阎埠贵的房钱饭钱,刨去日常开销,一个月能攒下来的也就十来块钱。

七个月,撑死了攒个七八十块。

可住院加生产,少说也得准备一百出头。

那天晚上,于莉和阎解成把房门关上,两个人坐在床沿上,把攒的钱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数。

数了三遍,六十二块五毛。

于莉掰着手指头算。

“住院押金得交五十,剩下的药费、检查费,怎么也得再备个四五十。这还不算万一有什么意外要多花钱的……”她越算声音越小,到后来几乎听不见了。

阎解成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还有七个多月呢。”他说,“我再想想办法,省着点花,应该能够。”

“怎么够?”于莉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你一个月满打满算加班费也就多拿五块钱,七个月三十五块。六十二加三十五,九十七。还是不够。”

阎解成不说话了。

于莉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半天,小声说:“要不……我去找我妈借点?”

阎解成立刻摇头。

“不行。”他的语气少见的坚决,“你嫁过来的时候你妈就不太乐意,现在去借钱,她怎么想?还不得觉得你在阎家受委屈了?”

于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不受委屈吗?”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从我嫁进来第一天起就在受委屈。吃不饱、睡不好、看人脸色,我跟你抱怨过吗?现在我连生孩子都要愁钱,我就不能回去跟我妈说一句?”

阎解成的喉结动了动。

他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阎解成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冬天的四九城,夜里已经凉得刺骨。

他就蹲在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洋火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又灭,灭了又晃,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院子里很安静,各家的灯都灭了,只有阎埠贵那屋的窗户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阎解成知道,他爹肯定又在算账了。

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当天的收支过一遍,一分一厘都记在那个磨破了边的本子上。

阎解成蹲在那里,把认识的人都想了一遍。

厂里的同事,关系好的那几个也都不宽裕,能借个三块五块顶天了。

他倒是认识一个倒腾票证的,但那人张嘴就是三分利,借一百块,三个月后要还一百三,这不是要人命吗。

他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地上,碾了碾。

什么办法也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于莉的肚子越来越大。

三大妈倒是尽心尽力,隔三差五炖汤、蒸蛋,变着法儿给于莉补身子。

但这些菜都算在阎家的账上,月底一算,伙食费比平时多出了不少。

于莉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阎埠贵还是老样子。

每天早出晚归,吃饭的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好像儿媳妇怀孕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对谁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连三大妈都说他心是石头做的。

唯一的变化是,他偶尔会多看于莉一眼。

就是那种不经意的、很快移开的一眼,于莉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有几次撞上了,阎埠贵就低头吃饭,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于莉心想,大概是在算计养孙子要花多少钱吧。

临产前一周,于莉的肚子已经大得行动都不方便了。

三大妈让阎解成提前跟厂里请了假,随时准备送医院。

钱的事还是没有着落,于莉已经做好了去娘家开口的准备,阎解成也没再拦着,只是整天沉着一张脸。

那天晚上,于莉正靠在床上休息,阎解成忽然推门进来,说爹叫他们过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什么事。

阎埠贵的房间在院子最里头,不大,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没什么地方了。

桌上摊着账本,旁边放着一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

阎埠贵坐在床沿上,看见他们进来,也没说什么客气话。

他弯腰,从床底下掏了半天,摸出一个铁盒子。

那铁盒子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边角都磨得发亮了,看着有些年头了。

阎埠贵用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那盒子很沉似的。

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摞钞票。

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块一张,用橡皮筋扎着。

于莉一时间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阎解成,发现他的表情跟自己差不多。

阎埠贵没看他们。

他把橡皮筋褪下来,用拇指和食指蘸了点唾沫,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他数得很慢,每张钞票都要摸一摸、捻一捻,确认不是粘在一起的。

数到十张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这一百块钱推给阎解成。

“拿去住院。”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不够再来拿。”

阎解成接过钱,手有点抖。

于莉盯着那摞钞票,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找人借、跟娘家开口、甚至找厂里预支工资,唯独没想过阎埠贵会掏钱。

而且是整整一百块。

一百块是什么概念?

阎埠贵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十多,这一百块他不知道攒了多久。

于莉忽然想起那些顿顿白菜豆腐的日子,想起阎埠贵为了两毛钱的菜跟她计较,想起他每天晚上雷打不动趴在桌上记账的背影。

她以前觉得那是抠门,是小气,是算计。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阎埠贵已经把铁盒子盖好了。

他重新弯下腰,把盒子塞回床底最深处,还用脚往里面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别跟你妈说。”

他丢下这句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背着手从两个人中间走了过去。

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于莉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爸。”

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阎埠贵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脚步顿了一下,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像赶苍蝇一样,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于莉捂住了嘴。

阎解成把那十张钞票紧紧攥在手里,盯着门口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只剩下账本还摊在桌上,被夜风吹得哗哗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

白菜两斤,一毛二。

醋一瓶,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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