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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傻柱的春天


傻柱的报告是托李怀德的秘书递上去的。

他在食堂后厨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把那张报告纸改了三遍,第一遍写“申请承包三食堂夜宵档口”,第二遍加上了“自负盈亏,按月交管理费”,第三遍又补了一句“如效益不好,随时可以收回”。

梁拉娣在旁边看他改来改去,说“你直接写‘不赚钱我自己走人’不就完了”,傻柱瞪了她一眼,还是把最后那句加上了。

报告递上去的那天,傻柱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颠勺的时候走了神,差点把领导的红烧肉烧糊了,被徒弟马华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他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把锅底的糊味铲掉,心里想的全是李怀德有没有看那份报告。

李怀德是在第三天下午看的报告。

三食堂的夜宵档口一直是个鸡肋,夜班工人有需求,但食堂不愿意开。

为了那几十号人单独生火做饭,不值当。

承包出去倒是个办法,不占厂里编制,不用厂里发工资,还能解决夜班工人的吃饭问题。

但他犹豫了一下,承包制这玩意儿,在轧钢厂还没有先例,万一出了岔子,上面追究下来,他担不起。

食堂主任李延风站在旁边,看着他眉头拧成川字,说了一句:“何雨柱是咱们厂的老职工了,手艺没得说,让他试试也好。再说了,他又不要厂里投钱,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他自己置办,厂里就出个场地,能有什么损失?”

李怀德把报告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同意”两个字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又补了一句“试运行三个月,效益不好即收回”。

傻柱拿到批文那天,是腊月十八。

他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回来,车把上挂着那个装着批文的牛皮纸信封,骑得飞快,进了胡同差点撞上三大妈端出来的洗衣盆。

三大妈“哎哟”一声往后跳,盆里的肥皂水溅了一地,还没来得及骂,就看见傻柱举着一个信封在院里转圈。

他先是从大门转到前院,又从垂花门转回中院,手里举着那个信封,像举着一面旗。

“批了!批了!”他喊了两声,声音大得连后院的老太太都听见了。

小宝正在水池边玩水,被他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棉裤湿了一片,愣了一秒,哇地哭了出来。

李秀芝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捞起小宝,一边哄一边瞪傻柱。

傻柱这才收了声,但嘴角还是咧着,压都压不下去。

梁拉娣从何家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了他一眼,把锅铲往围裙上一插,说了一句:“高兴什么?生意好不好还不一定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底有一点光,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

柱子这半辈子,总算有了自己的灶台。

傻柱嘿嘿笑,把信封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说了一句:“有我在,肯定好。”

傍晚的时候,韦东毅刚从单位回来,一进中院就看见傻柱蹲在何家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张批文,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上面的字会跑掉。

他把公文包放在廊下,蹲在傻柱旁边,接过批文看了一遍,还给他。

“夜宵别搞太复杂,”韦东毅说,“就卖面条、饺子、馄饨,再配几个小菜。成本低,翻台快,工人下夜班也愿意吃。那些费工夫的炒菜,等生意稳定了再加。”

傻柱点头如捣蒜,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下巴都快点到胸口了。

他把韦东毅说的几个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面条、饺子、馄饨、小菜,都是他拿手的,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开始盘算锅碗瓢盆要置办哪些,桌椅板凳从哪里借,开业第一天要备多少料,算着算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东毅兄弟,你说,我是该先煮一锅骨头汤,还是先剁饺子馅?”

韦东毅看着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拿起廊下的公文包,说了一句:“你先去买骨头。”

傻柱“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灶台上的灯亮了,梁拉娣在里面问他“你进来干嘛”,他说“我算算要买多少斤骨头”,梁拉娣说“你先洗手”。

天色暗下来了。

中院的灯还没开,只有何家灶台上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融融的。

韦东毅站在廊下,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

月亮门那边,小宝和小川的笑声从易家堂屋里传出来,脆脆的,像两颗弹珠在青砖地上跳。

他加快脚步,穿过月亮门,走进那片笑声里。

……

腊月二十二,傻柱的夜宵档口开张了。

天还没黑透,他就骑着自行车去了轧钢厂,后座上绑着两个大号的铝锅,车把上挂着用旧床单包好的碗筷,叮叮当当一路响。

梁拉娣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装满猪肉白菜馅的搪瓷盆,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搂着盆,一手拽着傻柱的棉袄。

三食堂的位置在厂区东北角,挨着钳工车间,是夜班工人下班最集中的地方。

傻柱从食堂主任李延风手里接过那把生锈的钥匙时,手指头有些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间几十平米的小灶房,以后就是他的了。

开张的准备工作做得像模像样。

他从厂里借了两张长条桌、几条长凳,桌面用抹布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灶台是他自己盘的,砖是从厂后勤处要的,水泥是李延风批的,梁拉娣在旁边递砖递瓦,两个人忙活了大半天,灶台砌好了,傻柱蹲在灶前试了试火,火苗呼呼地往上蹿,映得他满脸红光。

第一天的生意一般。

离过年没几天了,夜班工人们都想着早点回家,谁也没心思在食堂多待。

一晚上下来,只卖了十几碗面,收了几块钱。

梁拉娣把几张毛票一张一张捋平,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说了一句“还行吧”,转身去刷锅了。

傻柱不着急。

他每天收摊后不急着走,把灶台擦干净,锅碗瓢盆归置好,然后坐在灶台边,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琢磨那些面条和汤。

汤的配方改了又改,一开始是骨头汤,骨头熬了三个时辰,汤是白的,但不够鲜。

他往里加了姜片和葱段,又加了半碗黄豆,熬出来的汤多了一层豆香,但还不够浓。

他又加了两根筒骨,把骨头敲碎了熬,骨髓融进汤里,那汤才算成了。

面是压面机压的,他嫌买来的面条不够筋道,从厂里借了一台手摇压面机,每天晚上自己压。

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揉到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屁股,才放进压面机里。

时间转眼间到了年后。

傻柱的夜宵档口也算是开始打出一点名气了。

工人们口口相传,说三食堂的夜宵摊子面好、量足、便宜,下夜班的人都愿意去吃一碗。

生意渐渐火了起来,有时候排队能排到食堂门口。

那些刚下夜班的工人,有的还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有的手里还攥着手套,站在灶台前排队,看着傻柱把面条下进滚水里,看着那些白白的面条在锅里翻滚,闻着从锅里飘出来的骨头汤的香气,喉咙里咕咚一声。

傻柱把面条捞进大碗里,舀一勺骨头汤,浇一勺炸酱,撒一把葱花,端到桌前。

工人接过碗,低头呼呼地吃,吃得满头大汗,连说几声“好”,然后摸出几毛钱往桌上一拍,心满意足地走了。

梁拉娣每天晚上数钱数到手软。

那些毛票和硬币堆在围裙口袋里,沉甸甸的,回到家往炕上一倒,哗啦啦的响,像下了一场钱雨。

她一张一张地捋,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数完了一遍又数一遍,嘴角往上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嘴上却说“还行吧”,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傻柱在旁边笑,也不戳穿她。

大毛每天放学后背着书包去食堂帮忙。

他把书包放在灶台后面的凳子上,挽起袖子,系上梁拉娣给他做的半截围裙,端起摞好的碗筷,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摆。

有工人吃完走了,他赶紧跑过去收拾碗筷,把剩汤倒进泔水桶里,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动作麻利,像个小大人。

有一天,夜宵摊的生意格外好,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夜班工人。

傻柱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梁拉娣在柜台后面收钱找零,大毛一个人包了收碗、擦桌子、扫地、端盘子的全部活。

二毛三毛本来也要来帮忙,被梁拉娣拦住了:“你们太小,把盘子打了就亏了!”

二毛不服气,说:“哥也就比我大三岁!”

被梁拉娣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那天最后一拨工人吃完走了,已经快半夜。

傻柱关了灶火,把锅刷干净,灶台擦了三遍,抹布拧干了搭在锅沿上。

他转身想叫大毛帮忙收凳子,发现大毛趴在靠窗的桌上睡着了。

桌上的碗筷还没收,他面前还放着一摞没洗的碗,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抹布湿漉漉的,把桌沿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的脸枕在胳膊上,嘴角挂着一点口水,呼吸很匀,睫毛微微颤着,大概是梦见了什么。

傻柱站在那里,灶台上的热气散尽了,食堂里很静。

他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把儿子从凳子上抱起来。

大毛比他上次抱的时候沉了不少,这些年抽条了,瘦长瘦长的,搂在怀里能摸到肋骨。

大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爸,今天的碗我都刷完了……”

他声音很小,像是梦话,又像是真的在跟他汇报。

傻柱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抱着大毛往外走,食堂外面的风很大,他把大毛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用棉袄的领子挡住风。

大毛的体温透过棉袄传过来,温热的,像一个移动的小火炉。

傻柱把脸埋在大毛的头发里,头发上有一股洗碗水的味道。

“知道了,睡吧。”他说。

声音有些哑,像是被夜风呛的。

从那以后,傻柱再也不让大毛帮忙到太晚。

一到点,他就赶大毛回家,说:“你还有作业没写!”

大毛:“写完了!”

傻柱:“那你回去睡觉!”

大毛:“不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还是大毛赢了。

他每次都偷偷留下来,等收摊了才走。

傻柱拿他没办法,只好每天晚上做一个饼,塞给大毛,让他吃完再干活。

梁拉娣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每天晚上数完钱,会把几张毛票单独抽出来,叠好,塞进大毛的书包夹层里。

大毛不知道,傻柱也不知道。

那是她这个当妈的,能想到的最不伤孩子自尊的方式。

正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傻柱算了算开张一个多月的账,除掉成本和交厂里的管理费,净赚了百来块钱。

他把那沓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地看,有新的,有旧的,有角磨圆了的,有折了角的。

梁拉娣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何晓,何晓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梁拉娣的衣领。

她低头看着那些钱,忽然说了一句:“柱子,等开了春,咱们把后院那间空房租下来当库房吧。”

傻柱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把钱一张一张摞好,用皮筋捆了,塞进枕头底下。

……

刘海中的晋升机会,在年前最后一个车间会议上宣告彻底黄了。

车间主任在会议上宣布晋升名单时,没有念到他的名字。

会议散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刘,别往心里去!”。

他嗯了一声,没动。

对手他见过。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分配来的大学生,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一口一个“工艺流程”、“质量控制”。

刘海中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年轻人有多厉害,是因为他太像当年的韦东毅了。

年轻,有文化,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的劲儿。

车间主任在会上说这个年轻人“有文化、有干劲、有前途”。

九个字,把刘海中三十年攒下的家底全抹平了。

那天晚上,刘海中一个人坐在后院石阶上。

北风从墙头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拢。

他手里攥着一瓶二锅头,已经喝了半瓶,酒瓶歪在膝盖上,酒液顺着瓶口往外渗,把棉裤洇湿了一片。

他没擦,也不觉得冷。

月亮弯弯,挂在许家那间空房子的屋脊上。

他在这间厂里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七级锻工,从青涩后生干到两鬓斑白。

他以为自己退休前怎么也能混个车间副主任当当。

他这辈子就这点念想,提一级,哪怕半级。

可如今,他眼睁睁看着那块近在咫尺的肥肉,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后生叼走了。

他不甘心,但又能怎样?

刘光天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父亲佝偻着背坐在石阶上,酒瓶歪在膝盖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刘光天走过去,把棉袄披在父亲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刘海中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光天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绕到前面去看,忽然听见父亲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像是被酒和北风一起泡过的。

“光天,别学爹!一辈子瞎忙活,到头来什么都不是!”他顿了顿,又说,“要有真本事。”

刘光天愣住了。

他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脊,想起那些年父亲挥舞着鸡毛掸子追着他和刘光福满院跑的日子,想起那些“我怎么养了你们两个废物”的咆哮,想起那些因为他考试不及格而被扇肿的脸颊。

他以为自己会恨父亲一辈子,可此刻看着这个苍老的、被酒和失落压弯了腰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那些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淡了,淡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太阳一出来,就一滴一滴地化了。

“爸,回屋吧,”刘光天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外头冷。”

刘海中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石阶,一只手攥着酒瓶,膝盖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刘光天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有甩开,也没有说什么,就这么让儿子扶着,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北风从墙头灌进来,把石阶上那只空酒瓶吹得骨碌碌滚了两圈,滚到墙角停住了。

月光照在瓶身上,泛着幽幽的绿光。

那天晚上,刘海中没打儿子。

这是父子俩二十年来,最平静的一次对话。

没有怒吼,没有鸡毛掸子,没有“废物”两个字在院子里回荡。

只有一个沉默的被时代碾过的背影,和一个站在他身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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