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你们一个团居然被中国人的一个连压著打！
虽说土兵病区里，伤兵更多，呻吟声更密。
但米歇尔却没有打算在土兵病区多做停留。
米歇尔在病床与担架之间加速踱步而过，偶尔点头，低声说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让目光从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扫过。
与其说是探视，不如说是顺路走个过场，把他这位东方远征军第一师将军来过的消息留在土兵中间，便已足矣。
很快，米歇尔便会同兰帕德离开了香山战地医院，回到了第一师司令部所在地，即香山县城的县衙。香山县在宋代就确立了县治基础，县城位于石岐山（今烟墩山）以东，大致对应后世中山市石岐街道的孙文中路西段、民生北路、拱辰路一带，县治旧址则在如后世的孙中山纪念堂附近。
县衙大堂被改成了东方远征军第一师的会议室兼作战室，墙上挂著广府的大幅地图，桌上则摊著香山县的详图，电报机则摆在签押房。
米歇尔才解下军帽，接过副官递来的红茶，尚未坐定，便隐约听到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铳炮声。这阵密集铳炮声像是天边传来的闷雷，一下一下地擂在米歇尔的心口上，令米歇尔听著感到压抑。米歇尔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侧耳细听，不时看向签押房方向。
东方远征军第一师的部队攻打香山县县城、新会县县城之际，顺手沿著水道铺设了电报线路，以方便传递军情。
见签押房方向一直没有报务员走出，米歇尔心知大抵是沿途的电报线让敌人给割了。
和愚蠢的鞑靼政府不同，武昌政府自己也使用电报。
根据曾经在汉口长期逗留经商的商人们提供的情报，武昌政府非常重视电报，以弥补他们驿递建设方面的不足，其治下的主要城市大都通了电报用作军用和政用。
武昌政府的军队显然了解电报运行的原理，知道要破坏他们的电报线路。 米歇尔正忧心之际，没多久，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信兵奔至大堂，气还没喘匀，便啪地一个立正，朝米歇尔敬了一个英式军礼，气喘吁吁道：「将军！我们的船队自磨刀门水道进入石岐河不久，在板芙村附近的河段遭到了大量敌军偷袭！
敌军兵力众多，火力猛烈，海军的两艘运输船被敌人击沉，两艘被击伤！船上的粮食、蔬菜、弹药、药品等一应物资，尽数随船沉水，损毁殆尽！
护航舰船已掩护剩下的运输船暂时撤出石岐水道，海军那边希望我们能够派遣部队沿河护航，以确保这支部队能够顺利运抵香山县城！」
米歇尔闻言，大为惊骇，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案上，茶盏里的红茶茶汤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走到桌案的地图前，兰帕德上校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桌案的地图上，石岐河像一条银亮的带子，横贯香山县境。
石岐河西接磨刀门，东出横门，横贯香山县境。香山县城就在石岐水道旁，因此石岐水是连通磨刀门、横门与县城的核心水路，为香山县境内最重要的水道，没有之一。
米歇尔的手指顺著石岐河自东向西缓缓移动，脸色愈发阴沉。
他们海军的后勤运输船队，从港岛出发，原本自横门入石岐水道入香山县城，路途更近。
然而似是敌人有意为之，香山县城至横门的这一段水道，早被敌方阻塞了，沉船、木桩、乱石，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目前正在清理香山县城到横门这一段的石岐水道，只是尚未清通。
眼下只有磨刀门到香山县城这段更长、更曲折的西段石岐水道可以通航。 石岐水道窄浅，县城附近河段较宽，大致宽约五十至一百七十码，河道顺直，水流平缓，其余部分较窄处，窄者甚至只有三四十码宽，比磨刀门干流窄了许多。
至于深度，石岐水道属双向感潮河段，受潮汐影响，低潮时水深大约二码，高潮时会高一些，但浅滩、沙洲不少。
对大船较多、依赖大船的英军而言，石岐水道的通航能力并不理想，只能通航排水量在二三十吨至七八十吨之间、吃水不深的小船。
至于载重百吨以上的大船，以及他们现役的正儿八经的军用炮艇，即便是以吃水较浅而闻名的小丑级炮艇，也难以直达香山县城，只能停泊在磨刀门、横门或者更下游的水域。
这无疑大大削弱了他们在水上的优势。
炮艇进不来，小船载得少，一支船队拉成长长的一串，在弯弯曲曲的窄水道里慢慢挪，简直就是岸上炮手的活靶子。
几十米宽的河道，即便是民间的土炮也能轻易地威胁到他们的后勤运输船队，更遑论武昌政府的军队装备并不差，装备有大量欧洲军队主流水平的火炮，且操持这些火炮的炮手素质，也显著高于鞑靼军队的炮兵。
海军对珠江口炮群那些炮兵的评价更是不逊色于俄军炮兵。
「这些卑鄙狡猾黄皮肤的猴子，不敢和我们堂堂正正来一场符合绅士身份的正面对决，专挑这种地方下手，只会偷袭！」米歇尔气愤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兰帕德上校上前一步，主动请缨道：「将军，请允许我率部前往磨刀门，沿岸掩护后勤船队进入香山县城。」
米歇尔摆了摆手，说道：「不必，磨刀门一战，第31亨廷登郡步兵团攻打炮伤亡很大，兵员还没能得到补充，不宜出城执行高危任务，派遣两个旁遮普的步兵团执行这个任务即可。」
兰帕德上校闻言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言毕，米歇尔转向那名还立在大堂门口的通信兵，沉声问道：「偷袭我们的敌人，有多少人？是正规军，还是乡勇？装备如何？撤到哪里去了？」
通信兵早已把这些信息背得滚瓜烂熟，立即答道：「报告将军，大约有一两千人！正规军和乡勇兼而有之！他们装备很好，装备有大量的三磅骑兵炮和部分小拿破仑炮！我们的运输船就是被他们的火炮击沉击伤的！战后他们没有过多地停留，迅速撤入了东部的山区！另外. ..」
言及于此，通信兵咽了口唾沫，补充说道：「我们的电报线，也被他们割走了。」
米歇尔凝思良久。
一两千人，正规军与乡勇混编，配有大量的三磅骑兵炮，甚至还有小拿破仑炮，打了就走，还顺手割走电报线。
这肯定不是香山当地乌合之众乡民的袭扰，而是成建制、有组织的破交作战。
米歇尔心里有了数，他朝通信兵挥了挥手，道：「继续探查，随时报告。」
「是！」
通信兵退了下去。
米歇尔负手立在地图前，目光落向香山县城以南的区域，即那通信兵口中的敌人在战斗结束后撤入的山区。
这片山区名叫五桂山，此山因多香花异卉，也被称作香山，正是香山县得名之由来。
五桂山周回二百余里，重峦叠嶂，林木翁郁，是香山县南部最主要的山地，敌人本土作战，撤入五桂山，就如鱼入深潭，鸟投密林。 天方刚黑不久，米歇尔还没安生多久，东北方向又传来了一阵猛烈的铳炮声。
这一回，铳炮声更响，更清晰，说明距离更近，并且是从反方向，即东北方向传来的。
米歇尔霍地扭头，目光穿过正堂，投向县衙的签押房方向。
同样的，这一次，香山县衙签押房，即他们的电报房里，也没有报务员捧著电文走出来。
米歇尔心知，石岐河西段的电报线路，大抵也被对方破坏了。
他娘的，一东一西的电报线，全被这群该死的中国兵给剪了。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第8旁遮普步兵团的通信兵出现在了大堂门口，浑身是汗，火急火燎，气喘吁吁地向米歇尔汇报说：「将军！在洋角口附近清疏石岐水道的第8旁遮普步兵团，遭遇敌人袭击！」此时，洋角口方向传来的铳炮声尚未停歇，铳声、炮声依旧搅成一片，说明洋角口的战斗还在继续。洋角口距离香山县城并不远，只有三英里多的距离。
敌人等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袭击了他正在作业的部队。这无异于当面扇他的耳光，是对他米歇尔最大的羞辱！
米歇尔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案，立刻点了第2女王皇家步兵团、第1廓尔喀步兵团，火速驰援洋角口。军号吹响，火把点起，一队队英印军士兵踩著泥泞的道路，向著东北方向跑步前进。
米歇尔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央，火光映著他铁青色的脸。
然而，对方的侦察兵似乎很称职。
在米歇尔率部前往洋角口的路途中，那密集的铳炮声便变得逐渐稀疏，先是零零星星，继而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沉寂了下去。 及至米歇尔率领援兵抵达洋角口时，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河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散落的枪枝刺刀，以及灰头土脸、遍地哀嚎的第8旁遮普步兵团士兵。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著这片刚刚遭到血洗的河滩，惨状触目惊心。
石岐河边的作业场上，疏浚用的木桩、绳索、竹篓、铁锹，抛撒得到处都是。
几艘堆满淤泥的平底作业船被打翻在浅水里，船底朝天，像是翻肚的死鱼。
河滩上，一具具尸体或仰或俯，有的趴在沙洲上，血把黄沙染成黑褐色；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水里，随著微波轻轻晃动，血水一缕缕地散开。水面上漂著几顶包头巾，还有一些翻倒的木桶，随著水流涨跌浮沉，磕在岸边发出令人烦躁的噪音。
岸边的芦苇丛被弹雨削得七零八落，未死的伤兵们或蜷在河滩上，抱著伤口，发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有如夜里面的鬼泣。
米歇尔勒马立于河岸高处，冷冷地扫视著这一切。
第8旁遮普步兵团指挥官是刚刚晋升到少校的查尔斯·亨利·布朗洛，闻知将军阁下亲抵战场，布朗洛连忙一路小跑，跑到米歇尔马前，立定，啪地敬了个英式军礼。
历史上这位发迹于镇压印度民族大起义的英国军官曾官至陆军元帅，不过此时他才刚刚迈入中层军官的门槛。
布朗洛身上沾著没来得及清理的泥水，左臂裹著一条渗血的绷带，模样甚是狼狈。
米歇尔扫视了一眼战场，俯视著布朗洛皱眉问道：「伤亡情况！」
布朗洛少校挺胸答道：「阵亡二十七人，伤五十二人，阁下。」 米歇尔追问道：「知道偷袭你们的敌人有多少人吗？」
布朗洛回答说道：「大约一个连，阁下。这支部队装备精良，火力凶猛，进退有度，可以确定，是敌方的正规精锐部队。」
布朗洛并不知晓北殿一个连在满编情况下战斗人员近二百，实际上袭击他的方才那支北殿部队只有两个排，不满百人。
不过布朗洛的这番说辞也和现实没有过大的出入。
米歇尔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厉声训斥道：「一个连！你们一个团，居然被中国人的一个连压著打！还让对方偷袭之后从容撤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都是饭桶么？简直是耻辱！」
布朗洛低头无言，没有辩驳。
虽说布朗洛的第8旁遮普步兵团是专门为这次远征中国，抽调忠于大英帝国的第4、第5旁遮普步兵团兵员组建的新部队，名为团，实际上只有一个营的兵力，满打满算四百五十名战斗人员。并且第4、第5旁遮普步兵团抽调给他用于组建新部队的兵员，肯定不是最优秀的兵员。
而在洋角口附近执行清疏石岐河河道任务的，更是只有两百多号人，敌我兵力称不上多悬殊，他们并无太多兵力和火力上的优势。
但说到底，两百多人被一百多人压著打，还让对方从容撤退了，没能牵制住对方，坚持到己方援军到来，这确实很丢人，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米歇尔阴沉著脸，问道：「敌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布朗洛立正回答道：「回长官，敌人往南面五桂山方向去了！」
米歇尔闻言，咬著后槽牙，愤然道：「五桂山，又他妈的是该死的五桂山！」 下午在板芙村附近河段偷袭他们船队的中国军队得手后是撤往了五桂山，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偷袭得手的中国军队还是撤往了五桂山。
这些中国兵是他娘的猴子么，老是喜欢往山林里钻！
米歇尔猛地一扯缰绳，战马嘶鸣著打了个转。
米歇尔望向南方的夜空，那里黑沉沉的一片，五桂山的山影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于天地之间。米歇尔死死盯著那一片山影，胸膛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回城。」
火把摇曳，长长的队伍调头，踏著来时的路，掩护第8旁遮普步兵团的残兵败将，默然无言地撤回了香山县城。
苍茫暮色中，米歇尔耳畔唯有伤兵的担架吱呀作响，和石岐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交织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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