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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利刃断夷指


罗大纲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王抚,新安、新会、香山三县县城为英夷所窃据,是不假。

    但前线的将士在弃守县城之前,还是护著县衙里的官吏连同百姓一起撤出了城。

    如今新安、新会、香山三县的知县,仍旧在县内的其他墟镇办公,照常署理县务,一县的政务并未瘫痪。所失者,唯三城而已。」

    虽说新安、新会、香山三县县城被英印军占领了,但似满清之时一县乃至一省行政班底为英夷所毙俘,乃至为英夷所用,为英夷征收物资的荒唐情景并未发生。

    新安、新会、香山三县的知县和六科的科官一应官吏,都在当地驻军民兵以及本县治安队的掩护下赶著满载籍册的驴车、牛车安全抵达了远离县城的墟镇,或就地支起草棚,或租借民宅继续办公。也没有出现知县被英夷吓得一路遁回广州的情况。

    眼下新安、新会、香山三县,除了县城及县城周边的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还在北殿的控制之下。在罗大纲看来,前线三县的局势仍在掌控之中。

    「唯三城而已?」王大雷冷哼一声,嗓门又高了起来。

    「罗帅说得倒轻巧!县城周围的田地,都是一县的精华,膏腴之地所在。城丢了,田就种不成。从新安、新会、香山三县涌入后方的百姓,不下十万!眼下时近春耕,三县的春耕,定然是误了。误了一季的收成,这十万人的口粮,都要压在官府的肩上。」

    到底是耕读之家出身,王大雷对春耕看得很重。

    再者,北王对地方官的政绩考察,农事占比很高,即便是工业初兴的武汉三镇也不例外。

    罗大纲静静听完王大雷发牢骚,不疾不徐道:「王抚说得很对。但容罗某说一句,若挡不住英夷,今年误的恐怕就不止新安、新会、香山三县部分地区的春耕了。到那时误的怕是整个广州府的春耕。」王大雷被这话噎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一时没有接上话来。

    罗大纲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香山县城和新会县城,王抚说明明还能再守,罗某缘何不守了?今日便与王抚分说清楚。」    言及于此,罗大纲顿了顿,正色道:「北王尝言,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英夷炮火犀利,香山、新会两县县城,城小墙低,池浅濠窄,本就不好守。  

    将士们若是龟缩于小城之中,成日挨英夷的炮,今天轰塌一角城墙,明天被英夷火炮打死打伤,伤亡日增,城终究还是守不住。到那时,城也丢了,人也折了,人地皆失。

    与其如此,不如早早把人撤出来,保存了元气,失地而存人,来日自有夺回来的时候。」

    王大雷听到北王尝言四字,神色微动,嘴上却仍不肯松口,梗著脖子道:「照罗帅这么说,广州城大,好守,难不成要将英夷引到广州城下打?」

    罗大纲闻言,笑了一声,道:「王抚言重了,请随我来。」

    说著,罗大纲起身,擡手一引。

    王大雷端著茶盏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放下茶盏,跟著罗大纲出了西花厅。两人穿过一道回廊,来到战区参谋部。

    参谋部设在东花厅,四壁挂满了各色舆图,厅中一张巨大的沙盘几乎占去了大半间屋子。

    沙盘以细沙、上了色的黏土、木块塑成,珠江口两岸的山岭、河流、城池、港,俱是微缩而成,惟妙惟肖。

    沙盘之上,密密麻麻插著红蓝两色的小旗,红旗代表己方兵马,蓝旗代表英夷兵马。各色小旗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敌我兵力的分布,形势一目了然。

    就连英夷的舰船,也制作了微缩模型摆放在深蓝色和浅蓝色这脸色代表海洋和河流的黏土上。张泽也跟了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罗大纲绕著沙盘走了半圈,示意王大雷近前观看。    王大雷绕著沙盘看了片刻,只见蓝旗子大多集中在水道两岸,旗子后面还摆著不少木刻的小船模型,炮口一律朝著岸上。

    王大雷对兵事了解无多,看了半晌,只憋出一句:「英夷的军舰、兵员,甚多。「

    罗大纲点点头,补充道:「不仅多,还集中。」

    说著,罗大纲拿起一根战区参谋递上来的竹竿在沙盘上指点了起来:「王抚请看,英夷的陆师,拱卫著他们的水师,水师依托著水道,进可以舰炮轰击我岸上之军,退可以掩护岸上的陆师登船远遁。这两个月我曾数次尝试集中兵力,歼灭一部英夷陆师,挫一挫英夷嚣张的气焰。奈何英夷兵力过于集中,前线战场宽度有限,我军兵力展不开,即便强行展开,英夷又沿水道进退,有炮艇掩护,打又打不疼,追又追不上,难以得手。」

    言及于此,罗大纲又补了一句:「这还只是英夷占领香山、新会县城之后的形势。此前英夷兵力更为集中,抱成一团,更是无处下手。」

    王大雷虽然不谙兵事,但就著这形象生动的沙盘,听罗大纲这么一番解释,心中似乎有团迷雾渐渐散开。

    他盯著沙盘上那些散布出去的蓝旗子,又看看罗大纲,迟疑道:「罗帅的意思是……希望分散英夷陆师的兵力,迫使其远离水深道阔的航道,然后寻机集中兵力,歼之?」

    罗大纲闻言,脸上浮起笑意,微微颔首道:「正是,王抚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罗大纲手中的竹竿从香山、新会两县的位置缓缓划过:「正所谓,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虽说这两个月来,我军连日袭扰英夷,零敲碎打,毙伤了不少洋夷兵,但终究是钝刀子割肉,割得再多,也伤不了他的筋骨。

    我不仅要钝刀子割肉,还要用利刃断其一指,乃至断其一掌。敌我水师力量悬殊,想大胜英夷的水师,几无可能。故而罗某只能从陆师上做文章。」

    正说间,一名参谋已悄然在旁边的备用小沙盘上忙活起来。这备用小沙盘只塑了磨刀门水道一带的地形,那参谋将蓝旗子一面面插上去,排兵布阵,不多时便还原了英军刚刚进入磨刀门水道之时的兵力分布情两相对比之下,形势一目了然。

    主沙盘上,蓝旗子已散入香山、新会、新安各县的腹地,纵深拉得比较长。    而备用沙盘上,蓝旗子却紧紧地挤在磨刀门水道出口一带,密得像一片蓝色的荆棘丛。

    纵然是王大雷这个门外汉,此刻也看出了其中的区别。

    比之两个月前,英夷的陆师确实越来越深入内陆腹地,且兵力越来越分散了。

    其后勤补给线拉得更长的同时,英夷能用的水道反而越来越窄浅,那些木刻的大兵船,开不进去了;能进去的,只剩下吃水最浅的那些小炮艇。看上去,现在英夷的破绽,确实要比两个月前多了。王大雷盯著两面沙盘,久久没有言语。他原本攥得紧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松开了,垂在身侧,沉吟半响,方才开口道:「我于兵事方面,一窍不通,既然罗帅弃守香山、新会两县县城,自有计较,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一桩,我须得说在前头。」

    罗大纲做了个请讲的手势:「王抚但说无妨。」

    王大雷伸手指向广州城以南顺德县的位置:「顺德县与番禺、南海两县,唇齿相依,是广州城与英夷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顺德若失,广州就要直面英夷的兵锋了。别的地方,罗帅如何用兵,我不插嘴;但顺德无论如何不能再有闪失了。」

    罗大纲点点头答应了下来:「王抚宽心,罗某心中有数。再者,大国宗已准备率一旅进驻顺德,有国宗在顺德,一则可震慑宵小,稳住顺德军民之心;二则英夷若敢来犯,国宗所部乃是百战精锐,足可当之。顺德县想来不会有什么闪失。如若有闪失,罗某也会第一时间驰援顺德,保顺德无虞。」

    对于顺德的防务罗大纲并非毫无准备,他已经同意了彭勇率部进入顺德,负责署理顺德防务的请求。王大雷闻言,脸色登时和缓了不少,彭勇亲赴顺德坐镇无异于给顺德上了一道保险,说明罗大纲并不是在敷衍他,确实没有要放弃顺德县、把英夷放到广州城下打的意思。

    王大雷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

    罗大纲见王大雷面色转霁,道:「至于香山、新会县城之失,我稍后会拟文,致电武昌,向殿下详细解释。此事皆系罗某用兵部署所致,与王抚无涉。」

    罗大纲把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肩上。

    王大雷今日火气虽大,却是为公事所急,为十万难民所急,不是存心与他作对。    大战方酣,他还要靠王大雷稳住广东的内政,若是和王大雷关系不睦,以致广东一省的民政乱了套,前线的仗就更没法打了。与其如此,不如自己把责任担下来。

    他罗大纲本就是统兵之人,广东前线胜败,疆土得失之责,原也该由他来负。

    王大雷听了这话道:「罗帅这是何话!本抚又岂是器量窄小的畏责之辈?!城池丢失,无论缘由如何,本抚身为广东巡抚,岂能置身事外?有责同担!这封电报,我同罗帅联名发!武昌要责,就一起责我们两个;要问,就一起问!」

    罗大纲闻言,心头一热,他缓缓擡起双手,在胸前一抱,郑重一揖,道:「王抚高义,罗某谢过。」王大雷连忙道:「罗帅这是作甚,折煞王某了。我方才来时心急,话说得难听,罗帅莫要放在心上。」与此同时,香山县城。

    大战方歇,香山县县城城墙垛口上留著密密麻麻的弹孔,西门一带的城垣甚至还被英印军炮兵轰塌了一角,碎石夯土从墙根一直铺到护城河边。

    马德拉斯工兵团的工兵们正在英国白人军官们的颐指气使的指挥下紧急修补残缺的城墙。

    放在十几年前,英军压根不会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逗留,更不会修补县城的城墙,毕竞能直接打到广州,外围的这些县城对于彼时的英军而言没什么太大的军事意义。

    然今非昔比,他们不得不步步为营,并且敌人展现出的作战素养远非鞑靼政府军队可比,他们完全有能力反攻。

    故英国东方远征第一师的指挥官约翰·米歇尔少将在进占香山县城后不敢掉以轻心,勒令麾下的工兵以最快的速度修补城墙,以备不测。

    不仅香山县城内驻扎有英印军队,城外亦是密布英印军的军营,帐篷一顶挨著一顶,沿著官道与河汊铺展开去,远远望去,像是一群栖落在广府基塘里的水鸟。

    约翰·米歇尔少将此刻正走在这座新近易手的县城街头。

    他骑著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著第31亨廷登郡步兵团上校兰帕德,以及一小队骑兵侍从。马蹄踏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虽说香山县县城的守军没有死守县城,但不死守不等于没守。

    英印军还是付出了伤亡五百余人的代价,方才啃下了这座县城,作为进一步深入广府腹地的跳板。米歇尔勒马停在一座大宅院前,这里原是香山县的学宫,如今已被他们占作英军的战地医院。虽说门口已经挂上了战地医院的牌子,但学宫门楣上的明伦堂匾额犹存。

    米歇尔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侍从,兰帕德上校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香山县学宫大门。尚未踏入堂中,一股血腥气混合著石灰水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

    战地医院内,伤兵满营,哀嚎遍营,情况并不比不久前的克里米亚好上多少。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摆满了一列列、一排排担架,有的伤兵抱著裹满血污绷带的断臂,有的捂著腹部,蜷成一团,呻吟声此起彼伏。

    手术室是由学宫正堂改成的,学宫正堂内,军医们为四肢受伤的伤兵们截肢,锯子锯骨头的刺耳声音,伴著凄厉的哀嚎声,一阵接一阵地传出来。

    锯子锯骨发出的钝涩之声无不令米歇尔、兰帕德听之不适。

    学宫偏厢,另一些军医正忙著调制吗啡溶液。

    吗啡溶液在不久前的克里米亚战争中就已经大量使用,效果要比传统的福寿膏酊好得多,镇痛效果立竿见影。

    麻烦的是注射用的针筒制造不易,成本高昂,一个军医站配不了几支。

    且针头用久了就会钝,此刻,几个护士正就著一块磨刀石,蘸了水,小心翼翼地重新打磨针头,务求将针头打磨到可用的状态。

    当然,院子里这些殖民地土兵是无缘使用这些针筒的。    尽管他们也能用上吗啡,但这些土兵更多的是以口服的方式使用吗啡。

    注射使用吗啡是英伦本土的白人军官和士兵才有的特权,针筒紧张的时候,即便是白人士兵也未必能用得上针筒,也只能口服吗啡。

    米歇尔负手而行,眉宇间透著不加掩饰的阴郁。

    兰帕德上校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低声向他的上级汇报著伤亡情况。

    香山一仗,伤亡虽大,但好在攻城这等攻坚战,他们没有让本土的白人部队上。

    第31亨廷登郡步兵团等本土白人部队,在香山一战中更多地是充当督战队的角色,跟在殖民地土兵们的后面压阵,伤亡较小。

    伤亡的多为第1廓尔喀步兵团、第8旁遮普步兵团、第15旁遮普步兵团(卢迪亚纳锡克步兵)、第19旁遮普步兵团等印度殖民地土兵部队的步兵。

    这些土兵的性命,无论是米歇尔还是兰帕德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印度兵,死了便死了,再从印度征募就是,反正印度又不缺人,能给大英帝国当兵是他们的巨大荣耀,印度不缺想当兵改变命运的人。

    唯一让米歇尔难以释怀的是这些土兵部队里的英国军官,在攻打香山县县城的过程中伤亡也不小。毕竟军官才是帝国殖民地部队的骨架,是大英帝国维系殖民地统治的重要基石。

    米歇尔在廊下停住脚步,望著满院呻吟的伤兵,眉头紧锁。

    在己方炮兵压制住了敌方炮兵,拥有绝对火力优势的情况下攻城,他们还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伤亡。故尽管已经拿下了香山县城,米歇尔却不甚喜悦。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他预想中的胜利,应当是大炮齐射之后,帝国的士兵们列队冲锋,敌人望风而溃,帝国的士兵踏著遍地敌人的尸骸,挥舞著米字旗昂首入城。而不是眼前这般,一车一车往外拉的尸体,一屋一屋哀嚎的伤兵。米歇尔在兰帕德的陪同下,先是探视了受伤的白人军官和士兵。

    他弯下腰,低声慰问了几句,说了些帝国的荣誉与你们同在,女王陛下会记住诸位的英勇之类漂亮的勉励话。白人伤兵们努力挺直身体,有的还试图敬礼,被米歇尔轻轻按下。

    随后,他顺道来到了殖民地土兵们的病区。这里更挤,更乱,呻吟声也更重。

    殖民地的土兵们看到米歇尔和兰帕德走进来,一个个受宠若惊。

    能下床的,忍著伤痛挣扎著下床,朝他们二人敬了英式军礼;即便因伤不便下床的伤兵,也纷纷举起还能活动的手臂,敬畏地看著高高在上的米歇尔和兰帕德,一面敬礼,一面恭敬无比地用咖喱味的英语喊了声:「sir!」

    米歇尔微微点头,目光从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掠过。

    那些眼睛里满是敬畏,还有几分惶恐,生怕自己躺在担架上的样子,冒犯了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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