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不可同日而语
「招了。」张泽一面回应,一边解下胁下的油布包,于桌上摊开,抽出里面是厚厚一叠审讯笔录,字迹工整,墨迹尚新。
「这家伙不经吓,也不经熬,在他面前阉剐了一个印度假夷,吓唬他说下一个就轮到他,这家伙直接吓晕过去了,一盆冷水浇醒,还没上刑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什么都交代了。」
自澳门马交石一战以来,前线的将士就擒获有英葡联军的俘虏。
这些俘虏的审讯工作主要便是由张泽负责。
起初张泽还以为这些俘虏的嘴巴会比较严实,毕竟英葡联军是他们起事以来所遇到的最为棘手的敌人。只是随著审讯的俘虏逐渐增多,张泽也意识到了洋夷俘虏,无论是真夷还是假夷,无论是英夷还是葡夷,都比较惜命,口风都不怎么严实,审讯难度并不大。
张泽基本上都能从俘虏口中撬出他们所知道的信息。
罗大纲放下手中的战报,擡眼看向张泽,问道:「都问出了些什么?」
张泽从笔录最上头抽出一页,双手呈上:「这是刚刚审讯那名英军中校所获得的英印军队参战部队番号、各部队人数,以及武备配置。这些是过往那些低级别俘虏所不知道的信息,请罗帅过目。」罗大纲接过笔录,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较之满清,罗大纲等广东前线的将士对入寇的英印葡军队了解较为有限。
他们对英印葡军队的主要了解还是来自于十三行行商,早年和英印军交过手的广东水陆绿营兵,以及罗大纲本人早年参加平英团的抗英经历。
十三行行商对英印的了解主要是在商业层面,且了解的程度在罗大纲看来较为粗浅,甚至还不如武昌的北王所了解的多,军事层面的情报,十三行行商了解的信息极为有限,唯知英夷船坚炮利而已。至于第一次福寿膏战争期间和英夷交过手的广东水陆绿营兵,很多都是闻风而逃,压根没和彼时来犯的英印军打过照面。
情况好一点的也只是略微接战之后溃败,仅仅只是和对方打了一个照面而已,他们对英军火力配置、战术技法等更深层次的有效信息也知之甚少。 故战前他们对这次来犯的英夷之师了解极为有限,除了舰船数量、兵力规模、对方司令官是谁,以及英印军有大量殖民地土兵这些基本信息之外,其他信息所知甚少。
敌人的部队番号、火力配置、惯用战术,几乎是一片空白。
战争初起那阵子,战区参谋部里的参谋们对英军的判断,大多只能靠推演,靠猜。
不过随著双方交战的深入,俘虏的数量越来越多,俘虏的级别越来越高,他们对英印军的了解也愈发深入。
从首次俘虏的葡萄牙俘虏口中,摸清楚了葡军的底细,得出了葡夷不足为惧的结论。
从俘虏印度土兵口中,他们问出了他们所在部队驻地的布防、后勤供应情况。
从俘虏的英国本土士官口中,摸清了英印军基本作战单位的编制,火力配置,训练情况等信息。从俘虏的陆军尉官口中得知的信息,更是令罗大纲、张泽等人大受震撼。
很多被俘英军少尉直接交代,他们是高贵的绅士的阶层,少尉军职是他们花四百五十英镑买来的职缺。而且绅士身份和四百五十英镑仅仅只是最基础的门槛,制服、装备、仆役、军官食堂、社交应酬等方面的费用还得自费。被俘的尉官基本都有印度仆役随军伺候他们的日常起居。
深入了解此制后,罗大纲和张泽等人觉得英夷的这套和满清的捐官制度十分相似,原来英夷也兴捐官这一套。
从皇家海军的俘虏那里,罗大纲、张泽等人又逐渐了解到了参战英印军舰船的名字与武备情况,陆续确认了开战以来被击沉英印舰船的具体型号。
美中不足的是,此前他们俘虏的英印葡官兵,都是基层军官和士兵。
英军内部壁垒森严,又十分讲究论资排辈,受限于地位和眼界,这些基层军官和士兵所知道的信息有限,接触不到中高级军官,也接触不到更高等级的信息。 不过随著第一骑兵团团长王藩巡逻时擒获了一名到前线侦察的英夷陆军中校,俘虏到了开战以来军衔最高的英夷军官,情况有所改观。
这名英印军陆军中校提供的供词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加深了罗大纲、张泽等人对英军,至少是对英夷陆军的了解。
罗大纲和张泽头一回知道,英夷陆军的团长和他们的团长虽然都是上校,但其中区别很大。英夷陆军步兵团存留有大量旧式团制(如贵族私人募兵、军官购买军职制度)残余,英夷的团(reiment)更多是行政和传统上的组织单位,而不是像他们那么纯粹的作战单位。英夷步兵团的上校通常只是该团的名誉负责人和最高资历军官,更多地是名誉性、管理性职位,常由资深军官、贵族或王室成员担任,这些上校团长很多甚至不是拥有职业背景的职业军人,并不在现役岗位上,甚至不会随团出征。
真正负责驻营、训练、带队出征和指挥作战事宜的军事主官更多地是中校,佐官则为少校。出现中校、少校阵亡缺席等意外情况,团的指挥权则从现有的连长中按照资历深浅,由资历最深的连长顶上去,顺位程度按资历威望依次递减。
也即是说,理论上来讲陆军中校已经是他们能够在前线所擒获俘虏的最高级别的英夷陆军军官。当然,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
根据这名被俘中校的供词,实际上也有少量亲自来前线刷战功、攒资历的镀金,比较想进步的贵族老爷。
例如此次东方远征军第一师第31亨廷登郡步兵团的兰帕德上校,普洛宾骑兵团团长兼骑兵旅实际上的指挥官普洛宾上校,便是比较少见上校指挥官。
除却军官的信息,罗大纲,张泽等人还深入了解到了英夷陆军的编制情况。
英夷步兵团通常由十个连左右组成,满编的情况下全团纸面兵力约为700~1000人,比他们的营人数略多但按照英国陆军以及远征军的传统,一般不会举团外派,通常只会派出一个营的兵力前往海外殖民地服役或者参与远征军事行动。
无论是克里米亚战争,还是此次的所谓东方远征军都不例外。
「将这些信息整理刊印之后传阅三军。」罗大纲放下手中的供词说道。
「给殿下那边也发一份,已确认的击沉敌舰型号的信息,也整理一份发给殿下。」 「是。」张泽点头应下,略一迟疑,又开口请示道。
「罗帅,开战两月以来,含葡夷在内,我军前前后后俘虏了七百三十七名洋夷兵,其中真夷二百三十三人;余者为假夷,即各殖民地土兵。如今被俘洋夷俱已审过,口供俱已录档。这些人如何处置?」罗大纲不假思索道:「假夷直接送到花县的煤窑和清远的铁矿场采煤挖矿,总不能让他们吃白食养著他们。至于真夷,在广州游街鼓舞士气之后直接送到武昌献俘。
此番对英夷作战,耗费湖广钱粮甚巨,北王也需要些真夷俘虏昭示武功,堵住悠悠众口。」罗大纲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率领数百上千天地会、艇军反清的草莽头领,而是指挥著逾十万正军辅兵的将帅。
他清楚湖广后方不是所有人都理解支持广东前线的对英战事,毕竟对英夷作战所耗钱粮惊人,目前湖广后方还没有不和谐的声音,一是北王的威望能压制住心存异见之人,二是北王对他足够信任,三则是目前战线以及所取得的战果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将洋夷俘虏送到武昌,穿城而过,游街示众,是向后方展示战果,安定人心,减轻自己政治压力最直观有效的手段。
张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份电文,道:「罗帅,这是珠江口前线发来的急电。」「说。」罗大纲揉著太阳穴说道。
「是火炮的事。」张泽展开电文,眉头微微蹙起。
「这两个月以来,我军前线同英夷交战激烈,大炮损耗甚巨,尤其是前线的大角、沙角、横档这三座顶在前头的炮,折损的大炮最多,火力大减,防御压力日增。
十旅的王旅长和炮兵团的梁团长来电催要增添新炮补缺,他们在电文里说,炮手们现在打一发都心疼,一门炮打不了几轮就得停下来浇水冷却。」
罗大纲没有立即作声,只示意张泽坐下说话。
张泽便拉来一把椅子坐了,继续说道:「此次对英夷作战,是我追随北王起兵反清以来,所经历的强度、烈度最高的战事。其烈度和以往的对清作战,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单以火炮和弹药论,过往从未出现过在两个月时间里,损耗上百门大炮的情况。 当年在广西,咱们起兵之初,从浔州府武宣县东乡缴获的第一批大炮,到首次攻打长沙期间,大部分大炮都还在继续使用。一门炮跟著队伍走州过府,打上一年半载乃是常态。
究其原因,一者,那时咱们缺乏稳定的火药来源,火药紧缺,每一斤火药都要精打细算著用,舍不得多放半钱。
二者,绝大部分清军坚持不到咱们打上几炮,就溃了。炮口还没红,仗已经打完了。
当初在广西,从清军那里缴获个一两百斤火药,弟兄们都能高兴很久,用很久。
可如今仅珠江口炮群在一个作战日,就要消耗两三百担的火药。」
对英夷的战事和对满清的战事给这些广东前线的指挥官最直观的区别便是强度和烈度明显上来了,单个战斗日所消耗的军事物资呈指数上升。
似重炮这等过往一门能用上好久的军中重器都用成了以日计,需要频繁补充的消耗品,火药消耗的计量单位从过往的斤变成了如今的担,这在以前是难以想像的。
以前有个几门炮,几千斤火药,可是能直接打下满清兵勇驻守的府城,炮药还用不完。
刚开始,他们这些广东前线的指挥官都对这骤然加强的战争强度、烈度感到不适应。也是随著交战的深入,时间的推移,才慢慢习惯过来。
火药还好说,汉阳的火药厂,湖南浏阳的火药厂,乃至广东本地的火药厂,都能出产火药,且火药运输相对而言较为容易,装桶上船,顺江而下运到前线炮即可,如今火药还能供应得上前线的消耗,最头疼的还是大炮的问题。
珠江口炮群所用的岸防炮,都是数千斤打底的重炮。四五千斤的算轻的,七八千斤、上万斤的也不在少数,输运安装极为不易。
虽说佛山的造炮厂和广州的兵工厂具备生产岸防炮的能力,可目前产量跟不上前线的损耗。尤其要命的是,前线装备有过半的满清铸造的红夷大炮。 这些红夷大炮,铸工粗糙,铁质发脆,本来质量就差,没多少发寿命,根本经不起高强度战事的消耗。打得猛了,炮口发红,药膛开裂乃是常态,炸膛伤人的事,这个月已经出了三起。
两个月打下来,广州战役期间缴获的库存红夷大炮,也都用得差不多了。从刚开始拣质量好的红夷大炮用,到现在,只要炸膛风险低的,就都拉到前线减装药用。
罗大纲不置可否:「英夷军舰一个时辰打的炮弹,顶得上清军一个月的量。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概莫如此。
此事我已知悉,你电令珠江口前线的十旅旅长王智和炮兵团团长梁震。告诉他们广府的诸炮厂,已经在加快速度生产大炮,从汉阳兵工厂起运的援粤大炮,已经运抵连州,不日就能输送到前线。另外我会再抽调十二门原本用于广州城防的十二磅以上大炮给他们应急,让务必守住珠江口,珠江口若有失,我拿他们是问!」
两人正说话间,有卫兵来报王抚来见。
虽说罗大纲心里清楚广东巡抚王大雷这个时候来找他肯定没好事,但一省巡抚他也不好不见,还是让卫兵请王大雷进来。
很快,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罗大纲、张泽擡头望去,但见一人大步流星地绕过照壁,直朝司令部所在的西花厅疾步而来。
王大雷平时一般不著官服,身上穿著一袭青色圆领行袍,袍角上溅满了泥点。
「罗帅!」
王大雷人未进门,声先至,他一步跨进门槛,也不及与张泽见礼,径直冲到罗大纲面前,双手抱拳草草一拱,劈头便说道。
「先失新安县城,如今香山县城、新会县城又失!从三县涌入后方、需安置的难民愈多,每日成百上千地往广州城里城外拥,粥棚已经开了三十余处,仍是不够!敢问罗帅,接下来,罗帅是不是要丢顺德了?!本抚要不要事先做好准备安置顺德县的难民?」
先前罗大纲弃守新安县县城的时候王大雷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 一者新安县城位于虎门外。
二者新安县城面对英夷的坚船利炮确实不好守,他也能体谅罗大纲。
三者新安县城一地涌入后方的难民他能安置得过来。
只是随著香山县城、新会县城这两座腹地县城陆续为英夷所据,王大雷有点坐不住了。
王大雷说得又急又快,唾沫星子几乎都要喷到罗大纲的脸上。
张泽在一旁听了,脸色微变,王大雷说话句句带刺,字字诛心,和直接指责罗大纲守土失责没什么两样。
张泽正要起身回应,罗大纲却一擡手,止住了张泽。
张泽见状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坐下。
罗大纲倒是沉得住气,没有动怒,更没有和王大雷争吵。
北王定鼎武昌以来,从来只有他们攻城略地、开疆拓土的份,还没有过失守过城池的记录。可如今和英夷开战以来的两个月,陆续丢失了三座县城。
即便这三座县城是他罗大纲权衡之后有计划地放弃,并且在撤出城池之前,也掩护了城内百姓撤退,执行了坚壁清野,并未便宜英夷,可眼下新安、新会、香山三县县城为英夷所据,也是实情,这一点总归是不容辩驳的事实。
罗大纲也清楚王大雷今日这一通火气,一半是为流利后方的难民,一半是为他自己。 王大雷执掌广东民政,北王问责下来,第一个被问的固然是他罗大纲,第二个就是他王大雷。守土失责四字压下来,谁都担不起。王大雷急得口不择言也情有可原。
罗大纲不打算和王大雷争吵,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加剧双方的矛盾冲突,大战未休而文武失和不是什么好事。
「王抚。」罗大纲伸手请道。
「坐,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
罗大纲一面说,一面起身亲自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盏茶,双手把茶盏递到王大雷面前:「王抚稍安勿躁,容罗某解释。」
王大雷本已攒足了一肚子的火气,准备继续诘问罗大纲,问罗大纲讨个说法,谁料罗大纲不接招,不还嘴,反而笑脸相迎,亲手斟茶。
王大雷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没处使,憋得难受,胸膛兀自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可到底还是把茶盏接了过去,态度也收敛了几分,只是冷哼一声,将茶盏端在手里,也不喝,只拿眼睛盯著罗大纲,等著罗大纲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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