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胜而难悦
说话间,前方路灯下,一个身影疾步而来。
来人头戴乌纱帽,身著青色团领袍,胸前背后各缀一方补子,补子上绣著一只白鹏,振翅回首,活灵活现,腰间束一条素银带,足蹬皂靴。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专程到武昌行政学堂来找张亮基的陶恩培。
张亮基上下打量了一眼穿著官服的陶恩培,眼睛一亮,抚掌道:「还是汉人自个儿的官服适合汉人,穿著精神!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一身青袍补服上身,我差点没认出来。「
陶恩培拱了拱手,笑道:「见笑了,这官服新做不久,穿出来还嫌拘束。「
一旁的徐有壬与陶恩培相熟,两人曾在左宗棠的幕府共事三年,插口问道:「文云这是要启程前往澳门了?」
陶恩培点点头,道:「北王方才召见我,说了一番澳门的事情,走前还专程交代了件差事。后日便启程赴澳门。」
至于北王召见所谈何事,陶恩培没有细说,只是一嘴带过。
徐有壬是明白人,也不追问。
彭刚方才召见即将前往澳门赴任的陶恩培,跟他说了些澳门港务之事,北殿要与法兰西共营澳门港务,其中牵涉到港权、税则、驻军种种干系。
临行前,彭刚还让陶恩培顺带押运一批福寿膏酊和吗啡粉前往广东。不过这些皆是机密,即便面对故友,嘴巴还是严实些为好。
言毕,陶恩培从身后提出一个大布包来,递给张亮基:「采臣,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张亮基也不客气,接过来掂了掂,打开布包一角,拿出一包卷烟光瞥了一眼,登时笑道:「上等的黄鹤楼卷烟!文云有心了,这烟可是紧俏货,紧著供应军方,眼下可不好买。」
彭刚在武昌、襄阳、长沙、常德开设有卷烟厂用于安置伤退的将士,目下四个卷烟厂,所用的烟丝都是上好的烟丝,其中以中枢所在地武昌卷烟厂所用的烟丝最好,出产的卷烟最受欢迎。
只是眼下卷烟产量有限,优先供应军队,流入市场上的卷烟很少,莫说是黄鹤楼,即便是其他地方卷烟厂出产的卷烟在市面上也很难寻著。
张亮基将那包烟凑到鼻下闻了闻,神情满足,道:「去年北王也赏过我些,只是如今市面上再难寻著这般成色的烟了。」
「这些烟正是方才北王所赏赐,和世面上的上等卷烟还是有些区别的。」陶恩培笑道,「这些烟是供总参谋部的参谋们抽的烟。」
张亮基非常高兴,将大布包仔细收好,又对二人道:「文云后日便要启程,钧卿也是今日初到学堂。走,都上我那儿去,我让家里置办酒菜,咱们三个,今晚好好喝一盅。算是我给文云饯行,也算给钧卿接风。「
陶恩培忙道:「这如何使得,叨扰采臣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张亮基一挥手,「你送我好烟,我管你一顿酒饭,两不相欠。走!」说罢,张亮基迈开步子,走在前头带路。他的住宅离学堂不远,穿过一条巷子便是。
到了宅门前,张亮基擡手叩门。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身来。张亮基吩咐道:「家里来客人了,去,置办一桌酒菜,把去年存的那坛老酒也起出来。」
老仆应声去了。张亮基引著陶恩培、徐有壬跨进院门。
1857年二月二十日,广东广州府新安县。
天色阴沉,珠江口的海风裹著湿冷的潮气扑打在新安县县城低矮的城墙上。 新安县县城城头,一面面米字旗迎风猎猎翻卷。
新安县县城濒海,是距离英印军队大本营港岛最近的一座县城,也是开战以来英印军攻下的第一座城池懿律当初在进军珠江口炮群不利时选择攻打新安县县城,正是看中了新安县县城距离港岛最近且沿海,舰炮可以为攻打县城提供掩护,拿下之后可以作为进攻虎门诸炮的前进基地。
而如今这座县城却让这位英印军司令如鲠在喉。
城门口堆著沙袋与拒马,数门十二磅加农炮、九磅野战炮、三磅骑兵炮的炮口对准城外的官道,以防不测。
一队英印军士兵正在巡逻,打头的是两个包著赭红头巾的锡克兵,背上背著上了刺刀的恩菲尔德p1853步枪,脚底踩著钉了铁掌的军靴,踩在石板街上哢哢作响,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
跟在后面的是十余名孟加拉土兵,军服上沾著泥浆,一个个神情疲意。
队伍走到十字街口,一个英军少尉骑著马从侧巷转出来,用英语喝问了几句口令,这才挥手放行。整座县城几乎都被改造成了英印军的军营。
沿街的民居门窗大敞,门板上用毛笔写著「第3东肯特步兵团」「第67南汉普郡步兵团」「第四十八孟加拉步兵团三连」「马德拉斯工兵连」「皇家炮兵第十二连」等部队番号字样。
县城内各个院子里基本驻扎有英印官兵,或院子里拴著骡马;或堂屋里支起了通铺,或步枪一捆捆架在墙根,或耳房被改成了军需库,一箱箱弹药、面粉、腌肉直堆到房梁。
院子里的晾衣竿上,土兵的军装、裹腿、头巾挂得密密匝匝。
新安县县城里的百姓早已在战前被撤走。
英印军进城时,家家户户门可罗雀,连米缸都刮不出半粒米。 所有带不走的物资不是被提前搬空,就是被付之一炬。
懿律占领新安县城后派兵全城搜罗物资,连完整的铁锅都没找到一口。英印军只好从港岛输运物资,每日耗费不菲。
保存较为完好的新安县县衙为懿律所占用,大堂成了英印军的会议室,东花厅改作参谋室,西花厅则做了懿律的司令部,内宅则成了懿律的起居之所。
西花厅内,墙上挂著大幅的广府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著两色的记号。
懿律就站在这幅地图前,眉头紧锁,已经沉默了许久。
他拿下新安县城已经快两个月了,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一者,当初懿律根本没有准备攻打这座不起眼的濒海县城,按照他的计划,东方远征军应当是长驱直入,直捣黄埔,以黄埔为基,在黄埔修整后进军广州城。
攻打立足新安县县城本身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二者,他拿下的是一座空城。
新安县县城里的百姓在战前就被撤了个干净,所屯无多的物资也被焚毁。
没有人口,没有粮食的一座空城,对一支远征军来说,非但算不上什么显赫的战果,反而是个包袱。每天光是运输物资、修补城防、驻防警戒,就要耗去他相当一部分运力与兵力。
三者,他虽然拿下了新安县城,却不代表拿下了整个新安县。 县城周围村镇的当地百姓对他们充满敌意。白天的乡野看上去平静,可一到夜里,就完全变了样。大量零散的敌军部队潜伏在县城周围,不时对他们发起袭扰。
巡逻队的成员稍不留神就会被从甘蔗林和桑基塘内放出的冷枪打死打伤,运粮的骡马队不时在半路被截杀,连县城附近的水井都被扔进死猪死狗。
占据新安县城以来,他的东方远征军折损的哨兵、巡逻兵与通信兵已不下数十人。
尽管每次损失都不大,可这钝刀子割肉,一天天割下去,还是让懿律倍感难受。
四者,也是最让懿律不安之处。
当初攻打新安县城时,新安县县城城头守军的抵抗意志远不如珠江口炮群的守军强。
珠江口炮群的守军抵抗意志极高,兵卒悍不畏死,他的东方远征军猛攻月余,伤亡惨重,却始终没能啃下来。
而新安县城的守军只放了几轮劈山炮,打了一阵排枪,便弃城而走,退得干脆利落。
战后清点这处地处最前线的县城,居然没有多少重武器,连一门超过一千斤的大炮都没有。懿律有理由怀疑,罗大纲很可能在战前就放弃了坚守这座孤零零立在沿海一线、无险可依的县城。所谓防守新安县县城不过是虚晃一枪,做做样子,好让城内百姓和物资从容撤走。
想到此处,懿律愈发烦躁不安。
如若罗大纲,亦或者说是那位北王不争一城一池之得失,不算一时一地之胜负。
当前他脚下这座孤悬海隅的新安县县城,不仅很难称得上是战果,甚至可以说是东方远征军的牢笼。一个不拘泥于前线一城一池得失的对手,意味著打下几座城池对对方造成的政治压力有限。真若如此,懿律怀疑即便他打下广州城,也未必能逼迫对方坐上谈判桌,即便是逼迫对方换帅也是奢懿律兀自站在那张广府地图前,右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著,随著他身体的晃动轻轻摇摆。 1804年的拿破仑战争期间,彼时懿律还是一名年轻的海军候补生。在与法兰西私掠船燕子号交火的海战中,懿律右臂受重伤,随后被截肢。
懿律从此便早早地失去了他的右手,自此成了独臂军人。
五十多年过去了,他这个独臂的老海军学会了用左手做一切事情:写战报、倒酒、展开海图、拿望远镜,以及在海上远航寂寞之际做的不足为外人道之事。
心烦意乱的懿律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
一杯白兰地方才下肚,门外传来一阵响亮的脚步声,西花厅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五十岁上下,中等身高,却瘦得厉害,颧骨高耸,两颊深陷,胡子拉碴,下巴上胡子东一撮西一撮,一看便是许久不曾认真修剪过。
此人身上所著之军服亦是皱巴巴、湿漉漉的,领口的扣子只系了一半,皮带松松垮垮地勒在腰间。若不是肩上那副陆军中将肩章,任谁见了,也难免将眼前此人认成一个不修边幅,目无军纪的老兵油子。
此人正是东方远征军的陆军总司令,詹姆斯·霍普·格兰特中将。
「哦,格兰特。」懿律上下打量了格兰特一眼,说道,「你这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格兰特也不见外,顺手摘下湿透的军帽,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苦笑道:「西乡,带著普洛宾的骑兵出去跑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抓住几支夜里出来捣乱的小队。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倒是在稻田里陷了半条腿进去。阁下,你们海军的人管这个天气叫什么?雾季?我看叫泥季更合适。」
说话间,格兰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白兰地酒瓶上。
懿律用左手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先喝一口,暖暖身体,现在已经算是好天气了,至少现在这个时间广府的气候和英国没有太大差别,再过几个月等天气转暖那才叫折磨。」
格兰特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叹道:「好酒,可惜不是威士忌。」 「将就喝吧。」懿律难得地扯了扯嘴角,「喜欢威士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箱,只要你不误了正事。」
格兰特抹了抹嘴,脸色一正,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皱巴巴的战报,道:「阁下,说起正事,有个好消息,米歇尔的第一师不仅拿下了香山县县城和新会县城,还配合司本的舰队,攻下了敌人设置在荷塘的海军基地。」
此次远征中国的英印军队陆军核心战斗序列,主要由从英国本土、好望角、印度和模里西斯等地抽调的部队组成,编为两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旅。
第一师的指挥官是约翰·米歇尔少将,下辖第1皇家苏格兰步兵团、第31亨廷登郡步兵团、第2女王皇家步兵团、第60皇家来复枪团,以及以印度殖民地土兵为主的若干殖民地部队。
第一师开战以来,一直在配合司本舰队攻打磨刀门水道附近的区域,此次拿下香山、新会两县,正是这一路偏师的战果。
第二师目前就驻扎在新安县,负责维持新安县占领区的治安,同时从陆地上攻打珠江口的炮群。指挥官是罗伯特·内皮尔少将。
这支部队主要从本土以及英属印度地区抽调,很多士兵都有丰富的殖民地作战经验,从旁遮普的群山、到信德的沙漠、再到缅甸的丛林,都留下过这些部队的足迹。
第二师下辖第3东肯特步兵团、第44东埃塞克斯步兵团、第67南汉普郡步兵团、第99拉纳克郡步兵团,以及一应印度殖民地部队。
至于骑兵旅,骑兵旅的指挥官名义上由约翰·米歇尔爵士兼任,但实际指挥者是普洛宾骑兵团的普洛宾上校。
骑兵旅主要由印度土著骑兵团和少量英国本土骑兵团构成,主要有费恩骑兵团、普洛宾骑兵团、英国皇家龙骑兵卫队等,目前也驻扎在新安县。
其中英国皇家龙骑兵卫队承担著司令部的安保任务,是懿律麾下最为精锐的骑兵部队。
炮兵部队的指挥官为克罗夫顿准将,东方远征军的皇家炮兵下属多个连队,包括第1、第2、第6等皇家骑炮兵连和野战炮兵连,多数也在新安县前线作战。 此外,懿律麾下还有数量相当可观的皇家海军陆战队和海军旅等海军部队。
老实说,懿律麾下的兵力相当雄厚,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远远优于十几年前第一次远征中国之时。那个时候懿律手里的军舰不过十六艘,登陆部队只有区区数千人。
而如今,仅陆军就有两万五千之众,野战炮、来复枪一应俱全,参战的战舰更是上回的数倍之多。只是他现在的信心,反而没有当初第一次远征中国时那么足。
懿律闻言霍地擡起头,眼睛一亮,问道:「拿下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一天前的事情。陆地上,米歇尔的部队分两路迂回,包抄了香山、新会两座县城。敌人的守军烧了粮库,便退往了北面。
水面上,司本的炮艇队溯流而上,一路过磨刀门水道,进入到了西海水道。
陆军的步兵也沿岸推进配合司本的舰队,水陆夹击,敌人的那个基地支撑了一天一夜,终于还是丢了。格兰特说著,走到地图前,用粗糙的手指在西海水道东侧一点。
「就是这里,荷塘。敌人的船坞、栈桥、弹药库,都在这地方,它现在属于我们了。」
懿律的独臂撑著桌沿,俯身看著地图上那个位置,喉头动了动,追问道:「司本和米歇尔他们,歼灭了敌人的水上部队?包括三艘江字号炮舰?」
交战近两个月,懿律已经摸清楚了罗大纲将麾下水师主力部署在磨刀门、西海水道,基地设置在荷塘。如若在占领了荷塘的同时,歼灭了敌人的水面力量,于东方远征军而言,是极大的利好消息。罗大纲麾下水师舰船里,能对司本舰队造成大威胁的也就前几年从法兰西佬那边购置的三艘江字号炮舰,这三艘都是正儿八经较为先进的炮舰。
目前无论是广州还是武昌都还没有制造同等级,同质量战舰的能力,意味著他们的三艘江字号炮舰损失一艘就少一艘,不可能得到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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