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坦坦荡荡见圣人
两人并肩穿过一条青砖甬道,徐有壬忽然想起方才路上遇见的那位金发碧眼的洋人,不由问道:「方才我在路上也遇见了洋人,看那打扮,似是学堂的讲师?行政学堂也有洋人讲师么?」
张亮基点点头,道:「算是吧。行政学堂有两个洋讲师教授外语,一个教授英吉利语,一个教授法兰西语。「
「学那洋夷语言?」徐有壬略一迟凝,说道,「愿意学的怕是不多吧?」
「早先他们的课堂门可罗雀,基本没什么学生愿放下身段,去学洋夷的语言。」张亮基笑了笑,说道。「不过现在好多了,愿学洋夷语言的人也不少,毕竟是个不错的晋升之阶。」
徐有壬好奇道:「为何?」
张亮基一面走一面说道:「北王优先任用通外语的学生到开埠口岸为官。眼下开埠口岸,都是最富庶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官员,升得也快。
单说前九江知府王旭涛。这后生早先也到行政学堂学习过一段时间,粗通英吉利语、法兰西语,出去没几年,如今已暂署江西巡抚一职。虽说仍旧挂著暂署二字,可那也是目下北殿最年轻的疆吏。有他这个榜样在前,学堂里的学生自然是愿意学洋文的?」
从九江知府到暂署江西巡抚,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便是他徐有壬,当年由部曹做起,由部曹而外放,做到兵备道,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才熬到布政使任上。
徐有壬听著,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既然张亮基提到了王旭涛,提到了江西,他倒想起去岁北王发兵攻打江西的事情来。
「石卿兄在武昌,江西那边的旧人,可还有来往?」徐有壬问道。
「去岁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江西南昌的新闻。江西巡抚张芾、布政使陆元娘、团练大臣陈孚恩、学政廉兆纶、按察使恽光宸、南昌知府兼署督粮道史致谔,六人临阵献城而降。这几位,如今都怎么样了?」张亮基笑道:「你倒问著了,陆元娘入了王旭涛之幕,襄助王旭涛署理江西政务。 小浦(张芾)、琴舫(廉兆纶)、士良(史致谔)也在行政学堂。
只是小浦此人善空谈而短于治事。北王对他较为失望,但念及献城之功,还是给了他行政学堂的这个差事安置他,让他给学生讲讲他家乡陕西的风土人情,以及任上诸地的情况。其他的课程,未允许他开。不过好歹有一份收入,一家老小的体面也保住了。
琴舫、士良二人,倒于学政、粮道方面的事务颇有建树。他们两人开有正常的课程。廉兆纶讲科举学政沿革,史致谔讲漕粮仓储之事,他们教得用心,课讲得扎实,来听的学生也不少。」
「恽溶生和陈子鹤呢?」
「恽溶生被廉察使海瑛要了去,目下在廉察使衙门供职。」张亮基笑道,「至于陈子鹤,陈子鹤年迈,献城之后便一病不起,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北王许他回乡养老。
北王缺有经验的大吏。此番江西被俘大吏颇多,大都被派到了行政学堂授课。行政学堂里的巡抚、按察使、知府、学政、道,一抓一大把。」
徐有壬心中了然。难怪方才听课时,见那讲上的张亮基气度从容,全无局促之态,原来除了肚子里有墨水,这学堂的讲师席上,站著不少旧日的封疆大吏、方面之员,大家彼此彼此,谁也不必看谁的笑话。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徐有壬想起方才课堂上那个连续发问的学生,忍不住问道:「行政学堂的学生,都像刚才在课堂上向采臣发问的那位那般锋芒毕露么?」
张亮基一听,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是蒋承训吧。」
「他也不是一般的学生。」张亮基放慢了脚步,继续道。
「他乃广西全州生员出身。当年广西全州知州曹燮培为守全州,鼓动州学生员守城,蒋承训也在其中,全州城破被俘后,指著北王的鼻子骂过,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北王没杀他,后将他留在军中。此人后来从戎,在编旅之前,就官至十团二营营长。长期在黄州府山区清肃山匪,立过不少战功。只是后来不慎受了伤,成了瘸子,无法继续在军中服役。北王念及其立有战功,又是生员出身,便送到了行政学堂来深造。」
彭刚是在征湖南前夕方编旅,编旅之前营长,地位要比如今扩编之后的营长高得多。 徐有壬闻言,诧异道:「被山匪打伤了?这黄州府的山匪,倒是凶悍得很呐。连常备兵的营长都能打伤张亮基失声笑道:「那倒不是。黄州的山匪,哪里打得过北王的正军。是这小子立功心切,追得太急,一脚踩空,摔下了山,方折了一条腿。」
徐有壬也不禁莞尔,摇头道:「倒是个急性子。」
「急性子归急性子。」张亮基道,「此子胆大刚正,出身也还算正,稍加雕磨,日后应当能有所成。今日他在课堂上连番发问,句句问在要紧处。我教了这一年多的书,听过课的学生没有上千也有大几百,有几个能问出若再署云南军政当从何处梳理起这样的话来?」
张亮基说著,神色忽然黯了一黯:「我已无心从政,这一点,同钧卿兄你一样。但我心里,总还是放不下西南那边的事情。滇地格林格林猖獗,他们现在已经趁乱举事了,也说不定。「
张亮基擡头望向西边天际,但见暮云低垂,正被残阳烧得一片血红。
「我就指著我的这些学生,能学有所成。日后北王光复云南,代我了却这桩心愿。」
徐有壬默然良久。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人对西南、对西北的匪患,也是至死不能瞑目。
「石卿兄可还记得林公?」徐有壬忽然道。
张亮基神色一动:「如何不记得。没有林公,便没有我张采臣的今日,跟著林公我在水利方面的本事精进了不少。」
「我听说,林公死前放不下两件事。」徐有壬缓缓道,「一为眼前之敌,北王、东王;再便是西北格林格林。」
张亮基听了,长叹一声,道:「两地格林格林虽地域有别,但都是一路货色。国力强盛之时,尚敢跳梁闹事;国衰生乱之时,必定滋事。林公在云贵、在陕甘都办过事,和当地的格林格林头目都打过交道,最清楚这些人的根性。」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已绕过几重回廊,来到学堂西厢的一排青砖平房前。房檐下挂著一块素净的木牌,上书帐房二字。张亮基熟门熟路地迈了进去,徐有壬也跟了进去。 帐房里收拾得齐整,靠墙摆著一排乌木柜子,柜门半掩,里面一摞摞的帐册码得严严实实。正中一张长条柜,柜后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帐房先生,正拨著算盘核帐。见张亮基进来,忙搁下算盘起身招呼:「张先生来了。」
张亮基拱了拱手,道明来意,要领取这个月的薪资。
帐房先生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帐本,翻开,手指顺著密密麻麻的墨字一行行点下去,报导:「张先生,您是一等讲师,基本工资五十圆;上月课时费五十五圆;这个月,您教龄正好满二年,教龄津贴二圆。合计一百零七圆。您核对一下,可有出入?」
听到这个数字,张亮基满意地抚须颔首道:「没错,分毫不差。」
行政学堂讲师的薪酬主要由基本工资、课时费以及教龄津贴三个部分构成。至于年节北王的赏赐这些不怎么固定,难以量化的收入则不计入其中。
其他诸学堂的讲师薪资构成方面和行政学堂大差不差,只是除了武昌讲武堂、水师学堂的教官外,其他学堂的讲师在具体薪资方面要比行政学堂低上一截。
当然,工学堂善带学徒的讲师和技师例外,工学堂的讲师和技师只要带出足够水平合格的学徒,能领取到数额丰厚的奖金。
帐房见张亮基没有疑问,从柜下取出一册签领簿,翻开新的一页,又递上一支蘸饱了墨的笔,请张亮基签字。
张亮基接过笔,在自己名字一栏后头,端端正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待张亮基签字毕,帐房又问道:「张先生是现在支取现银,还是领取汇票,到银行自行兑取?」
张亮基摆了摆手,道:「现银沉甸甸的,揣著累赘。拿汇票吧,改日去银行一并兑了。」
话音未落,帐房已熟练地拉开柜下的抽屉,取出一张盖了朱红印鉴的工资单,连同一张中华银行的汇票,一并递了过来。
张亮基接过,就著窗口透进来的天光,核对了票面上的数目与名讳,确认无误,方才折好收起。一旁的徐有壬看著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 他在湖南给左宗棠当幕僚的时候,薪俸也是这两种方式二选一,毕竞巡抚幕僚也是有正式编制,吃的是北王的俸银。
时间再往前推些,他以前管湖南藩库,此种票据往来,也见得多了。
当时湖南的满清文武官员和兵勇,便是凭俸银票、米票、饷票到藩库领取钱饷。
彼时官员们一般倒还愿意接受俸银票,毕竟合法的俸禄只是他们收入的很小一部分,横竖大头在别处;除非大清没了,不然也不愁自己手中的俸银票成了废纸。
只是兵勇们就不同了,他们普遍对朝廷官府不信任,说什么也不肯接受米票、饷票,觉得那就是几张废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擦屁股都嫌伤菊,心里不踏实。故而每逢发饷,兵勇们都是要求当场领粮领饷,见著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稻谷才肯罢休。
二者的区别,徐有壬也看得分明。清廷那些票,是要去藩库、道库折现的,库里的银子常年不足,折现之时百般刁难,打折扣、吃平余,种种陋规,不一而足。
而北殿的汇票,是去官营银行兑现,见票即付,分文不短。且北殿的票券印制得极为精良,纸是特制的棉纸,上有水印暗纹,票面有编号、有骑缝印、有签押,便是徐有壬这等管惯了藩库的行家,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趁著张亮基领取工资的功夫,徐有壬问道:「石卿,不同等级的讲师,薪酬也不一样么?」张亮基点点头,解释道:「自然。基本工资和讲师等级挂钩。我是一等,故每月有五十圆。张小浦(张芾)他是四等,每月只有二十圆。
目下整个行政学堂也只有四个一等讲师。再者,我的课程受欢迎,来听的人也多,课时费自然就高。整个学堂里薪酬比我高的讲师很少。」
提及自己的一等讲师身份,张亮基颇为自豪。
一者,行政学堂的一等讲师很少。二者,行政学堂的一等讲师是北王当面考校之后亲自授予的,也代表了北王对他的肯定。
目下行政学堂的讲师只有四个,一个是等待外放就任巡抚的校长刘蓉,一个是刘蓉之弟刘藩,一个是杨壖在清廷担任知县时的钱谷师爷,现在行政学堂王牌财计讲师陈克让。 只是这些人的资历都比他张亮基老得多,陈克让在北王还在平在山烧炭的时候就和北王打过交道。刘家要稍晚一些,不过也是在北王初次过境湖南,派遣罗大纲出征湘乡县,定鼎武昌没多久后,刘家才选择了投效北王。
能和三人并列行政学堂四大一等讲师,张亮基也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谈及讲师等级,张亮基好奇地询问徐有壬:「对了,钧卿,你被定的几等讲师?」
「一等。」徐有壬道。
张亮基闻言,捋须而笑,丝毫不觉意外:「以钧卿之才,值得一等。北王这一双眼睛,看人从来错不了。」
说著,张亮基非常高兴地将那张工资单和中华银行的汇票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的暗兜之中,还隔著袖布按了两按,确认妥当,方才安心。
两人出了帐房,刚领了薪酬的张亮基心情大好,脚步轻快,竟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细听之下,是一段昆腔,有板有眼,虽然跑了些调子,却唱得兴致勃勃。
徐有壬见状,忍俊不禁道:「石卿,你好歹也是当过巡抚的人,过往经手的钱粮以万计数。你在滇抚、湘抚任上,养廉银的零头都不止此数吧?怎的领了一百零七圆,倒比当年领几万两还高兴。」张亮基朗声笑道:「不一样么,伪清的银子,来得糊涂,去得也糊涂。这一百零七圆,是我张采臣凭本事站在讲上一课一课挣出来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花著踏实,揣著也踏实。再者,过往那些钱,我拿得心不安。如今挣的钱心安,百年之后也能无愧于心,坦坦荡荡见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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