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莫对尚未尘埃落定之事轻下定论

刘思进话音方落地，大堂内先是一静，继而嗡的一声，像是开了锅。

    法兰西，美利坚的洋行班头们脸上泛起了红光，其余西洋诸国的洋行班头们互相递著眼色。然而刘思进没有让他们兴奋太久，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声色俱厉道：「刘某丑话说在前头。茶叶禁运，禁的是英夷，惠的是诸位。

    北王殿下赏的配额，是给诚心通商之国的，不是给投机倒把之徒的！自禁令施行之日起，若发现在座哪一位。」

    说到这里，刘思进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诸班头们的脸，补充说道。

    「将茶叶转手卖给英国洋行，无论是明转、暗转，是假别国旗号、托第三国商船代运。」

    最后刘思进猛地一挥手，袖袍带风：「严惩不贷！该行、该国所享之茶叶出口配额，削减乃至取消，决不容情！」

    堂内顿时又静了下来。

    众夷商纷纷起身，脱帽鞠躬，口称不敢。

    法兰西国的洋行班头们拍著胸脯，以天父的名义赌咒发誓法兰西与英夷宿怨深厚，绝不可能为其转卖茶叶。

    美利坚国的洋行班头们满面堆笑，言合众国商行最重信义，刘总关长尽可放心。

    普鲁士、丹麦诸国的洋行班头更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虽说各国洋行班头们表面上表现得恭顺应承，可刘思进也清楚这些鬼精鬼精的西洋夷商皆各怀心思，不可能完全按照他的意思做。    法兰西国、美利坚国的洋行班头对英资洋行空缺出来的每年近三十万海关担茶叶志在必得。他们都认为无论是外交关系还是财力、运力，短时间内能吃下大部分英资洋行留下的茶叶缺口的，也只有他们两国的洋行。

    俄商的代表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里却也乐开了花。

    俄军刚刚被英法联军打败不久，他们自然是乐意看到英国人吃亏，在更遥远的东方陷入战争和贸易双重泥沼。

    再者，俄国人喝茶比英国人还凶，汉口本就是砖茶北运的枢纽，若英国人退出的茶叶份额俄国能分得几成，他们便能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挣得更多，当然，若能再倒一手给英人，那更是双份的利。和其他洋行不同的是，俄商人贩运至俄罗斯的茶叶走的是汉口（湖南湖北茶区）、汉水、河南赊店、山西、张家口、库伦（乌兰巴托）、恰克图、西伯利亚、莫斯科、圣彼得堡的陆路商道，而非像其他国家的洋行一般走海路运输。  

    俄商通常委托中国茶商马帮驼队（晋商）将茶叶运抵两国边境的恰克图交割后，俄商再经西伯利亚运往俄国欧洲部分的市场。

    晋商不仅有鞑靼政府官方授予的对蒙商业特权，对俄贸易的主导权实际上也掌握在晋商手中，俄方所需之茶叶、大黄、丝绸都要从晋商之手采购。

    俄商行派遣商使常驻汉口，固然有中国南方爆发战争以来，晋商在湖广、江西、福建等地采购茶叶的商路断绝，能运到恰克图的茶叶一年少过一年，亦存有绕过晋商，缩减中间的采购运输环节，争取更厚利润，乃至开辟一条从中国直接通往首都圣彼得堡的海上茶叶之路的想法。

    只是俄罗斯商使入驻武汉三镇较迟，北殿治下的茶叶配额早已被最先和北殿建立联系，派遣商使常驻武汉三镇的英法美三国洋行瓜分。

    俄罗斯商使只能吃点英法美三国商剩下的汤汤水水，所购之散碎茶叶，难以支持他们重开一条海上茶路。

    不过在英国人被迫退出中国内地市场的茶叶竞争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法美两国虽然能吃下英商空缺出来的大头，但不能全吃掉，即便他们有这样的能力，以他对武昌政府和北王的了解，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荷兰、普鲁士、丹麦、瑞典等国的洋行基本是和俄罗斯一个生态位的，他们没那么多本钱，眼睛盯的是法美大洋行吃剩下的汤水。其利虽较薄，对他们这样的小商馆来说，也胜过从前不知多少。至于英资洋行的代表，由于战前彭刚就下令驱逐了武汉三镇的英国外交人员和英商，没有一家英资洋行的班头受邀。    不过刘思进也知道，怡和、宝顺等英资洋行也在武汉三镇经营了五六年的时间，肯定培养有买办，布置有眼线。

    对英茶叶禁运一事，即便他们官方不出面正式通知英国，这一消息也很快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上海，乃至港岛。

    散了堂，夷商们鱼贯而出，在门口又是一番寒暄道别。

    虽说自从《通州条约》签订之后。

    作为对满清战事的主要参战国之一，法兰西和英吉利几乎在同一时间获得了使节常驻京师的权利。但法兰西仍旧将公使馆设置在武昌，而非京师，只是在京师设置了领事馆，派驻领事常驻京师负责处理和满清政府之间的外交事务。

    这其中自然有满清政府行政效率低下，多数满清官员对英法使节常驻京师持消极态度，横加阻挠，虽有条约作为凭恃，英法外交官驻京落实到现实层面仍旧阻碍重重的原因。

    然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法兰西远东的外交重心自1852年以来一直放在武昌政权上。

    目下将中国公使馆设置在武昌、汉口的国家主要有三个。

    一为法兰西，二为美利坚，三为普鲁士。

    从公使馆的设置地，也能看出这些西洋国家的外交重心和态度。

    武昌城郊的法兰西公使馆二楼的茶室内，法兰西特使瓦莱夫斯基正坐在临窗的藤椅上，就著彭刚送给他的那套茶具，有滋有味地品尝著北王送的新茶。

    瓦莱夫斯基所用之茶具是一整套景德镇粉彩瓷，胎薄如纸，釉色莹润，杯沿描著细细的金线，茶壶的壶身上烧著中式的缠枝莲纹以及瓦莱夫斯基的名字。    这是彭刚特地吩咐窑上专为瓦莱夫斯基烧制之茶具。

    瓦莱夫斯基对这礼物爱不释手，喝茶乃至喝咖啡时必用，此刻瓦莱夫斯基正捏著那描金小杯，先观其色，再嗅其香，末了才优雅地浅浅呷了一口。

    武夷新茶的回甘在舌尖漫开，他微微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茶房内，从法兰西本土带来的茶师正和其花费重金雇来的中国本地有名的茶师学习中国的泡茶方式。

    瓦莱夫斯基要将这套正宗的泡茶方式带回国内，举办沙龙显摆。

    「好茶，好杯。」

    一口茶水入腹，瓦莱夫斯基用法语嘟囔著，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也难怪英国佬会喜欢喝红茶，来华的这些时日，瓦莱夫斯基已经将彭刚赠送给他的各地名茶都尝了个遍。

    但瓦莱夫斯基喝起来最顺口的还是红茶。

    瓦莱夫斯基正品茗间，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著脚步声越来越多，茶室的门被打开了，法兰西公使敏体尼走了进来。

    「阁下，汉口传来消息。」敏体尼说话的声音难掩兴奋。    「自中国历二月一日起，武昌当局将对英国实行茶叶禁运。原属英资洋行的茶叶出口配额，将分给其他诸国商行。」

    瓦莱夫斯基闻言，手中的描金小杯停在了半空。他缓缓放下茶盏，杯底落在藤几上，发出极轻的声响。「这一回，是来自官方的正式消息？不再是小道消息？」瓦莱夫斯基向敏体尼确认道。

    这几天瓦莱夫斯基也听到过些武昌当局要对英国茶叶禁运风声，但这终归还只是小道消息，是汉口夷馆区里洋商们交头接耳的传闻，是汉口的贩夫走卒们添油加醋的流言，未经官方正式确认。

    「阁下，是正式的消息。」敏体尼点点头，摘了礼帽，在对面坐下，以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汉口的总关长刘思进，今日在总关长府邸召集了各国的商行代表当众宣布的。从刘思进口中放出来的消息，就是官方的消息无疑了。不出意外的话，《武昌时报》等官报明天也会在头版刊载这一消息。」瓦莱夫斯基端起茶盏，却只把玩著杯身，目光落在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上，凝思片刻，缓缓说道：「北王对英国佬作战的决心，比我预想的还要坚决。敏体尼，这对于我们，是个好机会。要竭尽全力，派人和英资洋行原来的那些茶叶供应商接触。英国佬空出来的茶叶出口份额，我们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茶叶的供应渠道，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英国的商行在以汉口为中心的中国内地市场也经营了五六年。英国人前年已经失去了广州茶叶供应渠道，一旦再失去汉口这个主要的茶叶供应渠道，再想重建只会更困难。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趁他们失血的时候，把他们的渠道一点一点地接过来。

    以前我们的商人在华做生意得看英国人的脸色，我希望往后，英国人在华做生意也看我们的脸色。」「阁下放心。」敏体尼应道，「伊萨克已经在做这件事情了。」

    伊萨克乃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常驻武汉三镇，管著法国商行在华的一应商务往来，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是个嗅觉比猎犬还灵的买卖人。

    「目前茶叶无论是在法兰西国内，还是在欧洲其他国家，都不愁销路。」敏体尼接著说道。「巴黎的茶价年年在涨，普鲁士、德意志诸邦的茶市也方兴未艾。有利益驱使的事情，即便我们不专程交代，这些嗅到商机的商人也会主动抢著去做。」

    虽说美国佬的商行实力不差，还有美国佬那股子不讲规矩的劲头，是个值得重视的竞争对手。不过和美国佬竞争，总比和英国佬竞争来得容易。」

    说著，瓦莱夫斯基放下手中的茶盏，询问道：「关于英国佬空缺出来的茶叶份额如何分配，刘思进他们有提及吗？」

    敏体尼略微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说道：「刘思进只说了中国历二月一日起对英国佬茶叶禁运，至于茶叶份额如何重新分配，只字未提，不过以我们和武昌当局的关系和船队的运力，我想大部分份额肯定是属于我们的。」

    「彭刚这是在吊著我们的胃口啊。」瓦莱夫斯基闻言眉头一皱，正色道。    「莫对尚未尘埃落定之事轻下定论，美国佬和武昌政府的关系也不差，他们的船队运力也不俗，沙俄的商人也想绕开北方的中国二道茶商，直接和湖南湖北的茶商做生意。还有普鲁士，从去年起，武昌政府也开始从普鲁士进口机器，这对于我们而言不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敏体尼说道：「阁下似乎有些多虑了，不知何故，武昌政府的官员，尤其是高官对沙俄的印象普遍不好，沙俄拿不走多少份额。

    至于武昌政府从普鲁士进口的那些质量低劣，三天两头出问题的纺织机器，和我们的纺织机器相比不具备竞争力。我想等中国人受够了普鲁士的这些工业垃圾之后，肯定不会大量进口普鲁士的这些垃圾，普鲁士人对我们对华出口机器这一领域，构不成什么威胁。」

    敏体尼承认，除了和法兰西几乎同一时间来到武昌、同武昌政府建立外交关系的美利坚，有能力同他们争抢中国内地市场之外，其他国家的在华洋行没有能力争抢。

    后来的沙俄和普鲁士不足为据，对他们法兰西的在华地位构不成什么威胁。

    至于武昌政府从普鲁士进口纺织机器，无非是法兰西国内的那些商人太贪，将出口给武昌政府的纺织机器价格擡得过高，令在法采购机器的官员望而生畏，乘著巴黎万国博览会这一盛会在巴黎的武昌政府官员凑巧搭上了普鲁士人的这条线，打通了从普鲁士进口纺织机器的渠道，饥不择食，罔顾质量进口了普鲁士的一批纺织机器，以完成采购指标而已。

    只要法兰西国内的那些纺织机器制造商恢复正常溢价，普鲁士的纺织机器将不具备任何竞争优势。「但是普鲁士的机器便宜啊，我非常希望是我多虑了，根据我的了解，彭刚是一个对价格比较敏感，不会只押注一国的人，他们在向我们订购军舰的同时，也向美国纽约州的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和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海军造船厂订购了军舰。」瓦莱夫斯基说道。

    「对了近期英国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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