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一英落

「闽地之茶，主要集中在三大茶区。」彭刚缓缓说道。

    「一为以崇安武夷山为中心的邵武府、建宁府茶区，此为清廷最核心的外销茶区，福州口岸所出口之茶，英夷从闽地所购之茶，大半出于此。二为福宁府之闽东茶区。三为以安溪、永春、南安为中心的闽南茶区。此外，福州府北峰等地亦产茶叶。

    福宁府、福州府的茶叶产区，我们鞭长莫及。但闽南的茶区，闽北的茶区，我们的手还是能伸到那里的。」

    刘思进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殿下是要从陆上发兵，攻打这些茶区？罗帅在漳州西南已有根基，云霄、诏安、平和三厅县正对著闽南茶区，翻过几道山便是安溪、永春。

    闽北茶区则紧邻江西，我军若出邵武、建宁，切断茶路，福州口岸的茶船便要断了武夷茶区的货源。如若如此，英夷即便寻求向满清进口茶叶，即便能从福建弄到茶叶，其数量也难以弥补缺口！如此，对英夷之茶叶禁运，可成！」

    罗大纲前岁征粤，去岁年初不仅光复了广东全境，征潮州府的部队更是一举击溃了闽浙总督王懿德、福建巡抚吕诠孙入援广东的两三千福建兵勇不说，还一举反推进入了福建漳州府境内，占领了云霄厅城、诏安县城、平和县城三城，势如破竹。

    只是后来同英夷交恶，罗大纲集中资源和精力防范英夷，暂时停止了对福建沿海方向的攻势，转攻为守。

    以云霄、诏安、平和三厅县对闽南的茶区施加影响力，收购闽南茶区的茶叶，乃至占领咫尺之隔的安溪、永春茶区，刘思进觉得还是可以做到的。

    福建的清军兵勇强在水师，陆师不堪一击。

    闽浙总督王懿德、福建巡抚吕诠孙在闽南的兵力主要集中在漳州府城、泉州府城等大城，分散到各县的兵力有限，各县只能仰仗本地乡勇。

    当然，如若英夷直接派兵插足此事，情况就不一样了，至少闽南沿海那些大城将变得难攻。至于邵武府、建宁府的茶区，地处武夷山内陆的崇山峻岭之间，交通殊为不便，英夷无论如何都无法直接插足这里的茶区。

    可对于北殿而言，想要翻越闽赣交界处的武夷山，光复这些茶区也不是易事。毕竞闽赣之间的交通极为不便，不适合大量用兵。    若强行沿闽赣交界处的关隘发大军入闽，后勤将是很大的问题。  

    彭刚面无表情地说道：「是否对临近的闽地茶区发兵，如何发兵，这是总参谋部的事。你的任务是回去之后，和陈兴旺召集汉口各国外商，将对英茶叶禁运的消息放出去，先造声势，后发政令。」刘思进心中一凛，当即收敛神色，郑重应道：「臣明白了，臣回去便办。」

    彭刚点点头，挥手道：「去吧，天不早了。」

    刘思进起身躬身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刘思进方出门，脚步还没迈出两步，便见西花厅门口，一位等候已久的北王府内侍迎了上来。那内侍脸上堆笑，手里捧著一个描金漆木食盒，盒身温温的，显是刚装了热食。他见刘思进出来，微微躬身，将食盒双手递上：「刘关长，殿下特地吩咐的，给您带上。」

    刘思进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道了谢，转身出了北王府。

    府门外，卫兵林立，灯笼高挂。

    上了马车，刘思进方才打开食盒，就著车角煤油灯发出的光亮瞥了一眼。

    但见食盒内是几样家常菜品，以红烧肉为主，那肉块切得方方正正，酱色红亮，油光润泽，显是下了工夫的；旁边配著两样素菜，一碟酱菜，都是他父亲刘炳文喜欢吃的菜。

    刘思进心头一暖，以前他们刘家还在奇石墟开学馆的时候，彼时已经在平在山烧炭发家的北王逢年过节都会派人往他家里送上好的五花肉。

    不想如今北王都还记著，连他离开王府后会去见父亲都算好了。

    刘思进将食盒轻轻合上，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车轮碾过武昌前街的水泥路，吱吱呀呀的，一路向城郊的武昌师范学堂驶去。    武昌师范学堂原是一片临湖的寺庙，后来几经扩建，如今已是方圆左近最大的一片学府建筑群。刘思进很快来到了武昌师范学堂门口，月光之下，大门正中高悬一块大匾，上书武昌师范学堂六个大字，笔力雄健，骨力洞达，正是北王亲笔所题。

    两侧大柱上的楹联亦为北王亲笔所题。

    武昌师范学堂不设禁制，人可自由出入，只是车马不得入内。

    刘思进下马车，对马夫交代了几句，自己提著食盒进入了武昌师范学堂。

    进了学堂，一路穿过前院，来到校长的宅院。

    刘炳文须发花白，著一袭青布衫，背已佝偻，手里还捏著一卷书。见儿子来了，先是不苟言笑地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到他手里的食盒上，眉梢才动了动。

    父子俩在屋里坐下，刘思进将食盒打开，一样样摆上桌。刘炳文看见那碗红烧肉，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光亮，嘴上却道：「北王日理万机，还惦记我这把老骨头的吃食，实在折煞了。」

    「爹快尝尝。」刘思进将筷子递过去。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而踏实。

    两人就著北王赏赐的菜各自吃饭。间或，刘炳文问了儿子几句北王安否、政务繁简，刘思进一一答了，有些事能说，有些事只含糊带过。刘炳文也不多问，他教了一辈子书，明白知无不言四个字的分寸，那是对著圣贤书说的，不是对著官场。

    儿子现在位居总关长这一肥要之缺，口风严些是好事，对他这个父亲口风严，对外人口风肯定更严。饭饱之后，父子又说了会儿闲话，刘思进见天色尚早，便起身在学堂内散步消食。

    夜色渐深，学堂里却并不冷清。    武昌师范学堂在开设之初，只有两百名学生。

    武昌师范学堂如今几经扩招，已是拥有三千三百余名学生的大学堂。

    刘思进沿著青石小径慢慢走，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学生，有抱著书册、三五成群匆匆赶往食堂用餐的；有背著布包、埋头走向图书馆的；有在亭子下、大树旁围坐交谈的，争辩声、笑语声隐隐传来；还有的就著道旁煤气灯的光亮，捧著书册低声诵读的。煤气灯一盏盏立在路旁，乳白的光晕映著一张张年轻的脸，眉目间满是精气神。

    湖北、江西、广东、广西、河南南阳府，以及部分湖南地面上的蒙学堂，那些教人识字的蒙师，都是从武昌师范学堂毕业的。

    些师范生是一粒粒种子，撒下去，十年后就是一片林。武昌师范学堂的这三千三百多名学生，就是三千三百多粒种子，只是如今还在这校园里生长。

    学堂的建筑数量和占地规模，较之成立之初也大了许多。

    新的教学楼、宿舍、食堂、图书馆、实验室，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湖畔林间，飞檐与灰砖墙相间，别有一种气象。

    刘思进慢悠悠地逛著，从教学区走到宿舍区，从宿舍区走到湖边的小径，越走越觉得这学堂一月一个样，大得没边，逛了大半个时辰，竞都没逛完。

    走得乏了，他才折回父亲的校长宅院。刘炳文已命人收拾好了厢房，备好了被褥，刘思进洗漱罢，和衣躺下。

    次日天不亮，刘思进便起了身。他轻手轻脚地别过父亲，出了学堂，乘车直趋汉阳门码头的渡口，乘坐渡轮前往汉口。

    船靠码头，刘思进下了船，回到总关长衙署。天刚蒙蒙亮，刘思进便差人去请汉口同知陈兴旺。陈兴旺清廷绿营军官出身，原乃浔州府碧滩汛汛守把总。

    昔日艇匪张钊偷袭彭刚的红莲坪不成，反为彭刚，上垌塘外委谢斌所灭。    这份军功最后主要落到了陈兴旺头上，陈兴旺几经打点后被擢为守备。

    彭刚起兵后，接替广西巡抚郑祖琛，暂署广西巡抚，署理督剿「粤西教匪」事宜的周天爵在战场上连连吃亏。

    周天爵气急败坏之下下令缉拿彭刚和石达开的授业恩师刘炳文，负责缉拿刘炳文的陈兴旺以刘炳文为投名状，护送刘炳文一家子追上了彭刚北上桂林的队伍，从此加入北殿。

    定鼎武昌之后，陈兴旺因善经营之事，且有些文墨，被彭刚派遣到汉口负责署理武汉三镇四关，征收商税，打理汉口。

    汉口设厅之后，陈兴旺进一步被提拔为汉口同知。

    虽说陈兴旺乃武官出身，还是捐班出身的武官，在清廷时属于鄙视链的最底层。

    不过陈兴旺对刘思进一家有救命之恩，刘思进也不曾轻慢陈兴旺，两人在汉口共事的这五六年也相处得比较融洽。

    陈兴旺接到口信，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骑上马匆匆赶到总关长衙署。

    刘思进屏退左右，将北王的意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兴旺听完抚掌笑道：「汉口诸洋夷就数英夷架子最大，屁事最多，我早看英夷不爽了，北王殿下这是要绝英夷的命根子啊。」

    陈兴旺久在汉口任职当差，和洋夷打交道的频率很高。

    诸洋夷中，最经常和本地百姓有矛盾，最让陈兴旺感到头疼的，当数英夷。    闻知北王要对英夷禁运，陈兴旺抚掌而笑多少带些个人情绪。

    刘思进道：「殿下有令，先造声势，而后再发政令。」

    陈兴旺眼珠一转，立刻会意：「这有何难。总关长和同知的府邸透出去的风，比官方告示还快三分。」翌日，消息便漏了出去。

    刘府的厨娘上街买菜，与鱼贩子闲谈，说府里老爷回来脸色阴沉，摔了茶碗，骂了一天英夷。鱼贩子转头便把话卖给了茶馆的伙计。消息很快在汉口的各个茶馆传开。

    同知衙署那边也不慢。

    陈兴旺做茶叶生意的兄弟约朋友在四官殿的茶楼里与几个茶商吃茶，席间「无意」说起，北殿已定下章程，下月起，英夷莫想在汉口九江买走一两茶。

    消息很快被卖给了洋行，不过半天工夫，北王要对英夷实行茶叶禁运的消息，便像江风一样吹遍了汉口夷馆区，即汉口的万国商馆区。

    汉口夷馆区在汉口江滩一带，沿著长江一字排开，英、法、美、俄、普、丹、瑞典诸国的商馆比邻而建，各色国旗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平日里，这里最热闹的是黄昏时分，各洋行大班、二班们办完了事，在商馆的露上抽雪茄喝茶，谈笑间一船茶、一船瓷的买卖便成了。

    可这几日黄昏，露上洋人班头鲜见，倒是大厅灯火通明，显然是各洋行的洋人们又在办什么劳什子聚会舞会议事。

    消息是真是假，没人给个准话。

    可这消息的源头是从总关长府邸和汉口同知府邸传出来的，可信度很高，整个夷馆区都为之沸腾了。各国各洋行的班头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英资洋行是茶叶的最大买家，北王对英茶叶禁运，说明北王对英的战争决心很高，不会在这场所谓的「对华贸易战争」中屈服，即便不直接挣英国佬的英镑，也要让英国佬难受。

    当然，这一点倒不是各国各洋行班头们最关心的事情。

    他们更关心的是武昌政府正式对英茶叶禁运之后，怎么处置英资洋行空缺出来的近三十万海关担茶叶。法兰西和美利坚的大班们最先坐不住。

    法兰西人正为欧陆蚕疫焦头烂额，里昂的丝厂等著生丝，巴黎的茶商也等著茶叶。

    虽说法兰西人主要嗜好咖啡，茶叶消费量远不如英国。法兰西从中国进口的茶叶，主要供法国国内上层消费和部分再出口，品种红茶、绿茶均有，以高端茶叶为主，数量相比英吉利不大。

    但茶叶却也是法兰西上流社会的必需品。

    且由于这几年法兰西和北殿的合作日深，汉口开埠之后，法商较之以前能以更低的成本，更简便的程序获得茶叶，不需要看英资洋行的脸色。

    越来越多的茶叶，包括中低端的廉价茶叶被销往法兰西，也使得茶叶消费在法兰西逐渐下沉，进入寻常百姓家，不再只是贵族富商才消费得起的奢侈品。法兰西眼下是最大的茶叶增量市场。

    如若能占有英资洋行空缺出来的茶叶配额，哪怕只是一部分，于汉口这些在华的法资洋行而言。无论是将茶叶运往法兰西国内，还是当二道贩子转售给英资洋行以及其他欧陆需要茶叶的国家，都是有大利可图的买卖。

    美利坚人也嗜茶，这几十年来都是仅次于英吉利的第二大茶叶进口国，其立国的导火索亦是抗税倾茶。美利坚的洋行班头们同样垂涎对英禁运后空缺出来的茶叶配额，近三十万海关担的庞大的配额，哪怕只吃到一小部分，每年到手的利润，都是以上万英镑来计算的！

    其余国家洋行的班头反应大同小异，无非是这些国家的在华洋行财力远不如深耕中国内地市场已久的法资，美资洋行雄厚，能吃下的茶叶份额不多，但他们同样渴求能够获得一小部分这批茶叶配额，以此壮大自身的实力。

    接下来的几日，总关长衙署和同知衙署的门房算是遭了殃。    各国的洋行班头、通事、华经理，变著法子往两处衙署跑。

    有的送帖子请刘总关长吃便饭，有的托人情请陈同知来参加party，有的直接送礼。

    总部不在汉口的洋行，直接派遣快船，把汉口的风声报往上海。

    刘思进和陈兴旺却像约好了似的，一概不置可否。

    请帖照单收下，饭局聚会一概推却，礼物原样退回，连封皮都没拆。两家衙署门口，白天车马如流，夜里灯笼不熄。

    如此吊了整整七日。

    夷商们的胃口被吊得差不多了。

    刘思进、陈兴旺这才召见了各国洋行的班头们来汉口的总关长府邸一叙。

    各国洋行的大班、二班以及商会代表收到消息匆忙一窝蜂地聚拢到总关长府邸门前。

    夷商们个个身著礼服，硬领高耸，手里攥著礼帽，在通事的引导下人摸狗样地鱼贯而入。

    法兰西国各洋行的班头们走在最前，昂首阔步；美利坚国各洋行的班头们紧随其后，再往后则是荷兰、西班牙、普鲁士、俄国、丹麦、瑞典诸国的洋行班头。

    进入堂内一坐定，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著刘思进和陈兴旺的现身。    过了足足有半个小时，穿著官服的刘思进、陈兴旺方才现身总关长衙署大堂。

    刘思进神色冷峻，目光在满堂洋人脸上缓缓扫过。官衔低于刘思进的陈兴旺落后半步，跟在刘思进身后。

    见二人现身，满堂夷商齐齐起身，脱帽致意。刘思进擡手虚按，众人落座。

    待众夷商落座后，刘思进铿锵有力地开口说道：「英夷近年以来，恃其坚船利炮，横行我东南海疆。封锁我广东海岸，以冲撞炮击我国民船为乐，滥杀我商民，欺凌我商埠，种种恶行，罄竹难书。北王殿下上体天心，下恤民疾，屡次照会，劝其悔改，英夷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增兵添舰。是可忍，孰不可忍！为示惩戒，北王殿下令，自二月初一起，正式对英夷实行茶叶禁运。英夷各商行，一概不得再从汉口、九江、广州商埠购运茶叶出口！

    原来属于英资洋行的茶叶出口配额，将酌情分给其他西洋诸国商行，以示北王怀柔远人之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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