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连我们都防
马车沿著江畔大道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望见了汉阳城的城墙。
汉阳城是北王彭刚第一个光复并成功实行长久统治的府城，北殿光复汉阳后对城墙门楼进行过修缮。尽管如此，到底还是掩不住小城气象。
汉阳城城垣面积极为狭小，周长不过三四里，围起来的城区仅约零点三八平方公里。这般促狭的府城，与汉阳府冠绝湖广的富庶著实不相匹配。
早在北殿光复汉阳之前，汉阳城区的发展便早已突破了城墙的桎梏。城郊处处是房屋，街巷纵横，商铺林立。
到了如今，随著工业化的大步推进，汉阳城区的范围更是不断向外延伸，昔日的城郊如今已能算作核心城区。城墙之内那个小小的汉阳，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汉阳府的行政中心更为贴切，府衙、县衙、仓库、中学堂，皆挤在这一方弹丸之地里。
瓦莱夫斯基车队穿过欣欣向荣的汉阳城郊。大道两旁的市面热闹非凡，茶楼酒肆、绸缎庄、米行、铁器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迎风招展。拉货的板车与载客的骡车驴车往来不绝，行商坐贾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座新建不久的工厂厂房散落在远郊，烟囱里吐著烟，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进出，穿著统一的服装。当然，如今说汉阳府富庶冠绝湖广或许没那么贴切，没那么符合实际。
由于汉口作为北殿治下最早也是最大、最重要的开埠口岸，汉口洋务日渐频繁，为提高汉口的管辖力度和效率。
半年前，北殿首次进行了行政区划改革，设立了汉口厅，置汉口同知管辖汉口，汉口脱离汉阳府独立行政。
尽管被划为汉口厅的面积相较于偌大的汉阳府很小，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但被划出去的地界可是汉阳乃至整个华中商业的核心地带。
在失去了汉口这个华中第一市镇后，论富庶程度，汉阳府现在已不及北殿首府所在的武昌府。实际上在汉口脱离汉阳府管辖之后，汉口和武昌之间的联系要比和汉阳之间的联系紧密得多。不多时，瓦莱夫斯基一行人来到朝宗门外的码头。
此处乃汉阳城临江要津，帆樯如织，人声鼎沸。 码头上，早有一艘小型渡轮等候，那是法兰西公使馆预先安排的渡轮，船身漆成黑色，悬挂有法兰西的三色旗，在一众悬挂四灵青龙旗的渡船中显得有些突兀。
瓦莱夫斯基下了马车，整了整衣领，手握文明杖，与敏体尼、伊萨克一同步上渡轮。船工解缆开船，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渡轮缓缓驶离码头，划破江水，向对岸的武昌城驶去。
很快，渡轮靠上了武昌的黄鹄矶码头。一行人舍舟登岸，早有法兰西公使馆的马车在码头等候，瓦莱夫斯基不必等待渡轮上的马车上岸，直接上了法兰西公使馆安排的马车。
上车后穿街过巷，终于回到了武昌城的法兰西公使馆。
法兰西公使馆乃敏体尼担任驻华公使以来所新建，是地地道道的欧式官邸建筑，墙为红砖清水墙，局部抹灰；屋顶为孟莎式屋顶，坡度较陡，覆红瓦；门窗多为拱券式，配以壁柱、线脚等西式装饰。敏体尼在此坐镇多年，将馆内打理得颇为像样。
入了法兰西公使馆的铸铁大门，瓦莱夫斯基回到馆中，在客厅的沙发上落了座。
早有仆人奉上热茶，瓦莱夫斯基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意自喉间直下，浑身熨帖。喝过茶水，瓦莱夫斯基放下茶杯，看向对面的敏体尼，开口问道：「敏体尼公使，租借广东沿海港口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西太平舰队司令特罗·默然不久前曾来信向我抱怨过舰队在远东没有稳固的落脚点，我想他也不止一次向你抱怨过这件事。」
租借广东沿海港口的事情法兰西方面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同武昌政府接治谈判，但每次的结果都不乐观。敏体尼闻言，脸上的轻松之色立时褪去，他坐直了身子，说道：「阁下，此事我正要向您禀报。特罗·默然将军日前确实专门给我来了信，颇有抱怨之意。
虽说武昌方面此前已经同意我们西太平洋舰队使用黄埔港，但如今广东战事一起，英国人便阻挠我们的军舰进入珠江。英国人借口战时航行管制，要求所有进入珠江的外国军舰接受他们的检查，这分明是冲著我们来的。黄埔港近在咫尺，我们的军舰却进不去，这算怎么回事？」
瓦莱夫斯基听著，眉头渐渐蹙起。
法兰西当局一直想像英国一样，获得一个类似港岛那样的远东战略支点，作为西太平洋舰队的母港。此事也是瓦莱夫斯基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前年特罗·默然的西太平洋舰队会同英军远征京师，在通州签订和约之前，法兰西便想从满清政府那里获得一个类似港岛一样条件优良的海岛作为远东基地。 从鞑靼政府手里获得一个海岛，一个城市，要比武昌政府容易得多。
当时特罗·默然和敏体尼十分钟意割占福建的厦门岛，奈何英国人从中作梗，以金厦素为联络夷州岛的中转纽带，鞑靼政府不会轻易放弃，并且厦门已为开埠口岸，各国在厦皆有利益为由横加阻挠，考虑到厦门岛的特殊性，以及此次战事和谈判为英国主导，法兰西并未出太多力，这件事情最终都没能摆上通州谈判场的面上来谈。
瓦莱夫斯基听到这里，皱著眉头说道：「英国佬还是老样子，一边拉著我们对鞑靼政府作战，一边又防著我们法兰西在远东坐大。」
英法之间既合作，又互相猜疑，这正是两国现阶段关系的真实写照。
敏体尼继续说道：「英国佬是知道我们此前将西太平洋舰队的现役蒸汽炮舰卖给武昌政府的事情的，也知道武昌政府向我们订购了三艘千吨以上的大舰，以及七艘与「江』字号炮舰同等级的舰艇。我认为英国佬是怕我们再把西太平洋舰队的现役舰艇兜售给武昌方面，增强武昌方面在广东的水上力量，所以才会在珠江口摆出这副严防的架势，连我们都防。」
北殿水师目前最强大的四艘军舰为江吉号、江安号、江康号、江泰号，其中江吉号在湖北，另外三艘在广东。
这四艘军用舰艇，都是从法兰西手中重金采购的西太平洋舰队现役舰船。
英法两国之间都互相安插有相当数量的间谍，即便没有这些间谍，武昌方面一次性向巴黎方向采购数量如此之多的军舰，多到足以组建一支舰队，肯定是瞒不住的。
江吉号现在甚至都不再执行作战任务，而是作为武昌水师学堂的教练船使用，培养操训船员。武昌方面此举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是希望从法兰西造船厂采购的军舰交付之后能有足够多的储备船员使用，尽快形成战斗力。
瓦莱夫斯基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随即轻轻将茶盏搁下，嘟囔道：「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武昌政府订购的舰艇，我也是打算战后再正式交付的。只是英国佬的这番做法，让我很不舒服。」敏体尼闻言，沉吟片刻，问道：「阁下的意思是，武昌政府订购的一应舰船，仍然如期交付？」瓦莱夫斯基只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怕来自英国佬的压力。英国佬在远东虽然势大，但法兰西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要是让我们如期甚至是提前交付军舰也不是不能考虑，只是我希望武昌政府能够拿出相应的诚意来。」
兜兜转转一圈，话题又回到了租借港口的问题上。
敏体尼叹了口气，说道：「阁下说的诚意是租借港口？我想这很难。比之鞑靼政府，武昌政府对主权之事非常重视，近乎到了敏感的地步 即便是使用黄埔港，我们当初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争取来的。此事前前后后我同他们谈论了多次，都没有实质性进展。想要有所突破，恐怕得阁下您亲自出马才行。」
瓦莱夫斯基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武昌政府尚未与英国佬开战，其面对的外部压力不大，自然有底气对我们寸步不让。如今战端一开，英国佬三路进犯，我想，他们现在会认真考虑我们的诉求甚至作出一定的让步也说不定。
既然他们很重视主权和颜面，我们不妨灵活变通，在不破坏其主权颜面的情况下促成此事。租借可以谈成别的名目，合作开发也好，共同经营也罢，甚至长期租赁，只要实质上达到目的，名义上他们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其实您来了，我们也可以想办法从鞑靼政府那边要块地，英国佬肯定也会阻挠，但我们难度还是要低于武昌政府这边。」敏体尼想了想说道。
敏体尼觉得也可以从鞑靼政府那边入手，毕竟从鞑靼政府那里获得永久割让的土地，要比从武昌政府手里获得一块租地容易得多。
「以当前的形势，武昌方面和天京方面掌握南方沿海我想只是时间问题，鞑靼政府的统治并不稳固，除非英国佬以昔日支援反法同盟的力度支援鞑靼政府，不然以目前中国局势的发展速度，我想鞑靼政府对中国，至少是南方沿海的统治难以长久。」瓦莱夫斯基凝思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
「届时我们还要就割地的主权问题与武昌乃至天京方面交涉扯皮，我们的投入也将面临很大的不确定性，得不偿失。」
建立一个远离本土万里之外的海外海军基地不是划块地那么简单，后续的建设运营投入极为惊人。眼下清廷对整个南方残疆剩水的统治岌岌可危，瓦莱夫斯基从长期来看，从清廷手里获得一块各地并举重金将其建设为西太平洋舰队的海军基地不是什么高明的选择。
除非法兰西做好了未来与北殿翻脸的准备，不然主权归属问题始终是绕不过去的坎，毕竟北殿不承认满清签的条约。
敏体尼转念一想也是，遂不再提及此事。
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伊萨克·佩雷尔开口了：「西太平洋舰队至今漂泊无著，确实在远东需要一个落脚点。名为西太平洋舰队，母港却远在印度洋的港口，这像什么话。」
法兰西西太平洋舰队的母港设在印度洋的留尼旺，留尼旺是印度洋西部马斯克林群岛中的火山岛，西距马达加斯加650千米，东北距模里西斯160千米，距离印度半岛都有3600公里的距离。留尼旺在印度洋都属于边缘地带，西太平洋舰队的特罗·默然每番率领舰队巡航远东，都要远涉万里重洋，补给和休整都极为不便。长期远航也让舰队官兵对此早有怨言，特罗·默然更是多次向巴黎海军部诉苦。 伊萨克接著问道：「不知阁下可有心仪之地？」
瓦莱夫斯基站起身来，走到客厅一侧的大幅远东海图前，目光在南海的万顷碧波上缓缓移动。瓦莱夫斯基凝视广府出海口良久，终于开口说道：「澳门就很好，港口设施是现成的，不需要我们从头建设，无需过多投入。那里还有很多欧洲风格的建筑，码头、船坞、仓库、教堂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欧洲妓女的妓院。我们的水兵到了澳门，会像到了家一样。」
粤汉铁路乃是北殿倾全殿之力修筑的交通命脉。
这条铁路自武昌起，沿长江南岸向南延伸，穿咸宁、蒲圻，入湖南境，过临湘，直抵岳州府府城巴陵。北王彭刚视铁路为筋脉，不惜工本，不计代价。
为修此路，粤汉铁路公司光是雇佣的铁路工人就超过一万人，沿途各县也征募民夫配合粤汉铁路公司筑路，一路架桥开山，凿石铺轨，锹镐如林，灯火如昼。其工程之浩大，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虽然距离全线通车尚远，但武昌至巴陵段终于通车了。
所通车的路段所用铁轨、机车，皆出自汉阳铁厂与汉阳机车厂之手。
巴陵火车站建在巴陵城西门，即湘春门外的一片新辟之地，离洞庭湖的码头较远。
车站虽是新修，却已颇具气象，一栋两层楼高，自带钟楼的站房坐北朝南，青砖红瓦，正中高悬一面四灵青龙旗，站房前的广场已经完成硬化，两侧种了很多新栽的樟树。
湖南巡抚左宗棠喜欢种树，上有所好下必趋之。
虽说巴陵火车站归粤汉铁路公司管辖，但岳州府知府和巴陵县知县还是要求粤汉铁路公司栽种树木。好在种树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事情，北王也鼓励种树，粤汉铁路公司董事长唐廷枢没有因此事和巴陵府的官员闹得不快，应他们的要求在巴陵县以及临湘县境内的车站多种了些树，毕竞征地，雇佣本地民夫还得靠地方官府出面。
有时候粤汉铁路公司还是需要考虑地方官府的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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