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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亚洲第一厂


《武昌时报》的效率很高。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报馆的排字工便已忙碌了一整夜,油墨未干的报纸捆扎整齐,由脚夫们分送至武汉三镇各处,再分发给各地的报工,报童进行零售。

    待到日上三竿,广府前线同英夷,葡夷交战首战告捷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虽说广府前线三役,磨刀门一役称不上捷,但舆论宣传总不能揭自己的短。再者,总体来看,罗大纲初战英夷葡夷基本达成了战前的目的,英军未能如第一次福寿膏战争一般长驱直入,深入黄埔、广州,还破天荒地折损了四艘战舰,确实能称得上是捷。

    不管怎么说,比起第一次福寿膏战争期间,清廷清军主帅奕山之欺瞒道光帝,将六百万银元「赎城费」谎报为垫付之「商欠」,赎买广州称之为大捷。比起清廷各地捷报频传,英军一路从广东打到江浙沿海,深入长江。

    罗大纲等人联名发回来的战报,乃至《武昌时报》今日宣传的首战告捷,已经相当实在,至少所宣传的信息和现实基本没什么出入。

    「号外!号外!广东战区大破英夷,击沉夷舰四艘,毙杀犯顺入寇诸夷逾三百人,俘获诸夷三百二十七人!」

    「快来看报!英夷在虎门吃了炮子,被咱们的大炮打得落花流水!」

    武昌城内的报童挥舞著报纸,扯著嗓子沿街叫卖。汉口码头上的挑夫、汉阳街头的学徒、武昌诸学堂里的学生生员,无不争相买报传阅。

    因英国人多年来在中国沿海的种种恶劣行径,走私鸦片、炮轰口岸、欺压华民,加之北殿治下经年累月的反英舆论宣传,武汉三镇的百姓对英夷素来深恶痛绝。

    如今得知英夷连同他的小跟班葡夷在广府前线吃了瘪,最先得知消息的市民无不为之拍手称快。有家属在广东服役的百姓走在街上,步履间都不自觉地带著几分自豪。

    广东前线的消息传遍武汉三镇之际,法兰西特使瓦莱夫斯基伯爵尚不知情。

    瓦莱夫斯基正在法兰西驻华商务专员伊萨克·佩雷尔和汉阳铁厂厂长覃一森的陪同下,沿著铁厂的中央大道向轧钢车间走去,按照既定行程考察汉阳铁厂。    覃一森原为碧滩汛的绿营汛兵,兼职木匠。  

    彭刚到平在山红莲坪开山烧炭期间,经常雇佣覃一森做木活。

    覃一森在彭刚举旗起义前便为彭刚所收编,打制武器,起义后又和唐铮一起管理匠营,算是北殿中资历非常老的人。

    彭刚定鼎武昌后,覃一森担任过汉阳兵工厂的副厂长,给唐铮打下手,后来汉阳铁厂成立,覃一森遂被擢为汉阳铁厂厂长,负责署理汉阳铁厂。

    汉阳铁厂为亚洲地区第一座引入现代工业治铁技术的铁厂,自成立之初,钢铁产量便冠绝亚洲,扩厂之后产量更是更上一层楼,是名副其实的亚洲第一铁厂。

    汉阳铁厂半年的生铁产量,便已经远超日本一国全年的生铁产量(幕末时期各藩国各自为政,没有中央统计局统计具体生铁产量数据。直到1874年(明治7年),日本才有了第一次全国生铁产量统计,当时也仅约1.8万吨。)。

    瓦莱夫斯基穿著一身裁剪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昂首阔步,观察著眼前这座年轻的铁厂。汉阳铁厂占地颇广,从东到西足有三里有余。厂区内铁轨纵横,蒸汽机车拉著满载矿石和石灰石的车皮往来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这些铁轨直通长江上的货运码头。

    当然,这只是已经建成的厂区,汉阳铁厂周边的大量土地,也已划归汉阳铁厂,只是尚在建设之中。拥有七座高炉的高炉群矗立在厂区中央,炉腹中翻腾著上千度高温的铁水,即使在数十步外,热浪依旧灼人。

    覃一森走在瓦莱夫斯基身侧,伸手指向最近的一座高炉,颇为自豪地介绍道:「伯爵阁下请看,这便是敝厂一号高炉,经过两次大修技改,日产量已提升至二十吨。去年我们又对炉衬材料和送风系统进行了改良,焦比降低了将近一成半。」

    汉阳铁厂的高炉是从法兰西的勒克鲁索钢铁厂引入的,为此时最先进的焦炭热风高炉,通过将鼓入高炉的空气预热到数百度,节省了巨量燃料,并且使产量比冷风高炉翻了一倍以上。

    勒克勒佐钢铁厂是目前法兰西最大,技术最为先进的钢铁厂,亦是法兰西世纪大开发时代(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拿破仑三世重点扶持的重工企业。

    其位于法国勃艮第的勒克鲁索镇,周边地区拥有丰富的铁矿资源,且邻近布朗齐煤矿,水运通达。勒克鲁索钢铁厂底蕴深厚,工厂前身是法兰西皇家铸造厂,因经营不善,在法国大革命后几经转手。最终阿道夫·施耐德和欧仁·施耐德兄弟于1831年收购了这座濒临破产的工厂,将其更名为施耐德兄弟公司,勒克鲁索钢铁厂由此进入了其最为辉煌勃发的施耐德时代。    法兰西第一蒸汽机车、蒸汽锤、桥梁构件、船舶装甲板,皆产自勒克鲁索钢铁厂,说其为法兰西工业之脊梁也不为过。

    伊萨克·佩雷尔在一旁将覃一森的话翻译成法语。

    伊萨克来华日久,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官话,连武汉三镇本地的方言也能应付自如。

    伊萨克既是瓦莱夫斯基此行的翻译,也是最初牵线促成汉阳铁厂与勒克鲁索钢铁厂合作的中间人。佩雷尔兄弟是法兰西最大的铁路大亨,勒克鲁索钢铁厂也是他们在法兰西最大的机车和铁轨供应商。伊萨克一边翻译,一边不时补充几句自己的见解。

    瓦莱夫斯基听完翻译,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他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眼前这座巨大的高炉。

    「说起来,汉阳铁厂也是我们两国合作的结晶。」覃一森继续自豪地介绍道。

    「敝厂这七座高炉的技术,最初乃是从贵国勒克鲁索钢铁厂引入的,后又经敞厂工匠们反复改进。如今每座高炉已经能做到日产生铁二十吨,我们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再添七座同样规格的高炉。」1850年代,主流高炉的日产生铁水平约莫在十几吨的样子,日产二十吨绝对算得上是先进水平,仅落后于英国少数拥有巨型高炉的铁厂。

    在亨利·贝塞麦的转炉炼钢法发明之前,英国少数巨型高炉的日产量已经可以冲到骇人的五十吨左右。毕竟1856年,全球生铁产量四百万吨,英国独占其中的五六成,甚至高于2024年的英国生铁产量。在瑞典、俄罗斯以及美利坚边疆地区这些森林资源极为丰富的地区,一些烧木炭的小高炉,日产量只有2~5吨。不过这些炉子依赖森林资源而非煤炭,产量虽低,但能产出非常纯净的优质铁。伊萨克将这番话翻译过去后,又用法语补充了一句:「伯爵,覃厂长所言非虚。我有幸看过他们的生产记录,七座高炉中运行最好的五号炉,上个月日均出铁量已经达到了将近二十二吨。这个产量即便是放在勒克鲁索钢铁厂也是很优秀的。」

    瓦莱夫斯基听完,他转过身来,面对著覃一森,用法语说了一段话。

    伊萨克随即翻译道:「伯爵阁下说,愿我们两国之间的友谊就如钢铁合作项目一般长长久久。勒克鲁索钢铁厂目前也不过二十三座正在运转的高炉。就北王殿下对汉阳铁厂的支持程度来看,恐怕要不了多久,汉阳铁厂的钢铁产量就要超过勒克鲁索了。」

    覃一森自经手汉阳铁厂以来,这些年没少跟洋人打交道,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过汉阳铁厂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法兰西国的工业情况。

    他听罢佩雷尔的翻译,微微一笑,拱手道:「伯爵阁下过誉了。殿下常言,世界潮流,浩浩汤汤,不进则退。敝国汉阳铁厂在扩产,我想贵国和勒克鲁索钢铁厂也不会顿足不前。再者,贵国工业发达,不止一个勒克鲁索钢铁厂一个大型铁厂,而我们眼下只有汉阳这么一座大型铁厂,光是供应我们的铁路和兵工厂,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与贵国相比还差得远呢。」    覃一森并非是在客套自谦,眼下北殿治下的大型铁厂就汉阳铁厂这么一个独苗。

    尽管不久前大治的铁矿产区通了铁路,实现了矿石水陆联运,运力大增,铁矿石的供应终于跟得上了,汉阳铁厂的钢铁产量也因此有了显著的提升。

    但铁厂目前确实连供应粤汉铁路公司所需的铁轨,汉阳兵工厂所需的枪料炮钢都勉勉强强。虽说在这一两年,湖北巡抚杨壖,湖南巡抚左宗棠陆续在大治和长沙也办了铁厂,以供应本身钢铁所需但受限于地方财力,这两个铁厂都是只有一两个小高炉的小型铁厂,两厂合计产量只有汉阳铁厂的零头。

    至于民间所办的铁厂,产量便更微不足道了。

    瓦莱夫斯基听了这番话,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工人和轰鸣的机器,忽然开口问道:「覃厂长,与你交谈非常愉快。冒昧一问,贵厂目前的熟铁和钢的产量是多少?」

    伊萨克翻译之后,覃一森略作沉吟,旋即坦然答道:「去岁熟铁产量一万八千四百吨,钢产量八百五十二吨。和贵国的勒克鲁索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

    这个数字一出,瓦莱夫斯基的神情明显凝滞了一瞬,目光落在不远处从出铁口奔涌而出的炽红铁流上,旋即忍不住感慨了一番。

    伊萨克将瓦莱夫斯基的话翻译给了覃一森听:「勒克鲁索钢铁厂的前身是法兰西皇家铸造厂,底蕴深厚,从皇家铸造厂时代算起,已有一百六十余年的历史。施耐德兄弟接手后更是投入了数千万法郎从英国引入先进技术对勒克鲁索钢铁厂进行改造,使其脱胎换骨,我们陛下对勒克鲁索钢铁厂支持力度也很大。而汉阳铁厂从一片荒地到如今这般规模,只用了六七年。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恐怕十年之内,就单论产量而言,你们便可与欧陆的老牌铁厂争雄了。六七年便有这样的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覃一森听罢,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虽然是汉阳铁厂的当家人,但终究是个技术官僚,面对这样的评价,一时不知如何回复,自谦等于贬低了北王殿下的功绩,自傲又显得轻狂。

    覃一森略一思忖,拱手道:「伯爵阁下过奖了。敝厂能有今日,全赖北王殿下倾力扶持。殿下常说,钢铁是工业的脊梁,没有钢铁,就没有铁路,没有机车,没有兵舰,没有铳炮,一切都是空中楼阁。所以殿下对汉阳铁厂,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瓦莱夫斯基听罢伊萨克的翻译,微笑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覃一森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见这位法兰西伯爵似乎对生产环节的兴趣已经得到了满足,便适时地提议道:「伯爵阁下,贵国派驻敝厂的技工们就住在厂区西侧的专家生活区。他们远渡重洋而来,为汉阳铁厂的建设和生产立下了汗马功劳。伯爵阁下难得来一趟,是否移步过去看看他们?」

    瓦莱夫斯基此行原本就安排了慰问本国技师的环节,闻言欣然应允。    专家生活区位于厂区西侧一片地势较高的坡地上,与工人的集体宿舍隔著一道矮墙和两排新栽的梧桐树。

    这里一共有五十余栋青砖红瓦的独栋小院,是当年建厂时特地为法兰西技师修建的。

    一行人穿过厂区,来到了法兰西技工生活区。

    此时正是下午,法兰西技工生活区颇为安静。几户人家的院门虚掩著,院子里晾晒著法兰西式样的衣物,窗上还摆著几盆不知名的花草。

    今日瓦莱夫斯基和伊萨克联袂来访,覃一森已经提前给汉阳铁厂的法兰西技工放了假。

    法兰西技工及其家属收到消息,已经提前聚到了食堂前的小广场上,迎候瓦莱夫斯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庞黑红的中年人,名曰让·巴蒂斯特·莫罗,是当年勒克鲁索钢铁厂派驻汉阳铁厂的首席高炉技师。他带著几十个法兰西技工迎了上来,远远地便朝瓦莱夫斯基脱帽致意,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激动的神色。

    「伯爵阁下,欢迎您来到汉阳!」

    瓦莱夫斯基走上前去,与让·巴蒂斯特·莫罗等人一一握手,用法语亲切地问候了几句。他询问众人来华多久,是否适应此地的水土气候,工作可还顺遂,饮食起居可有不便之处。佩雷尔在一旁将双方的话语往来翻译,覃一森则微笑著站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

    让·巴蒂斯特·莫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憨厚地笑道:「伯爵阁下,我来汉阳已经六年了。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江滩荒地,如今已经有了七座高炉。说句心里话,在勒克鲁索干了二十年,我从未见过一座工厂能发展得如此之快。」

    瓦莱夫斯基问及他们在华生活境况时,让·巴蒂斯特·莫罗回答道:「汉阳铁厂待我们非常优厚。」薪俸比在法兰西时高出一倍还多些,住所、饮食都有厂里安排,不必自己操心。我对这里的一切很满意。」瓦莱夫斯基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看到的不是背井离乡的愁苦之色,而是一种安居乐业、甚至有些乐不思蜀的从容。

    探视了本国派遣到汉阳铁厂的技工后,见汉阳铁厂并无苛待法兰西技工之处,瓦莱夫斯基也没有多做停留,离开了法兰西技工的生活区。    从法兰西技工的生活区出来,一行人沿著厂区大道向大门走去。

    行至帐房室附近时,正赶上铁厂下半月发放工钱的日子。

    但见帐房室门前的空地上,工人们排成了几列长队,秩序井然。队伍尽头,几个戴著袖套的帐房人员正在按名册发工钱。

    瓦莱夫斯基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一幕。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工人走到桌前,报上自己的工号。帐房翻了翻名册,算盘珠子劈里啪啦拨了一通,随即数出铜钱和银角,用纸包好递了过去。那工人接过工钱包,也不急著走,站在一旁把钱倒出来,逐一清点了一遍,口中念念有词,又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几下,确认无误之后,才揣进怀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更让瓦莱夫斯基注意的是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工。那后生看著不过十六七岁,接过工钱后竞不数钱,而是直接对帐房说道:「先生,我这个月做满了二十八天工,按日工钱六十铜圆算,上个月预支了五百铜圆给媳妇置办新衣,这个月加班三夜,每夜加五十铜圆,加起来该是一千三百九十铜圆。你方才给我的却是一圆二角的银币和九十铜圆,怕是算差了一角。」

    那帐房闻言一愣,重新拨了一遍算盘,果然发现少算了一角,连忙补上,还连连夸赞道:「好小子,心算得比我手拨算盘还快!」

    周围的工人们哄笑起来,那后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拿著钱快步走开了。

    瓦莱夫斯基将这幕看在眼里,说道:「据我所知,北王虽然对基础教育非常重视,但也才刚刚铺开没多久,直到去年才开办了第一批初级中学。方才这些工人显然是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基础教育,可他们的算术却如此之好,实在是令我惊讶。

    我在巴黎的工厂里见过从偏远乡下来做工的工人,结算工资的时候,那场面简直跟原始人分野果一样,一个硬币一个硬币地分,数上半天还算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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