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英葡窜
西摩尔伸出手,将那叠还带著血腥味的图纸拿了过去。
图纸不多,统共只有十几页,纸面上到处是大片大片已经干涸板结的暗褐色血渍,有些地方的血渍太厚,把铅笔画出的标注都一并盖住了,需要凑到灯底下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西摩尔将第一页摊在桌面上,一手压著微微翘起的纸角,一手顺著那些潦草的笔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图纸上这座枕于平缓滨海丘陵之上的炮,其整个正面防御体系的火力配置一览无余。
图纸一共标出了三十八个有效炮位,每一个炮位旁边都用潦草但清晰的笔迹标注了编号、推测口径、射界范围和射击频率。有些炮位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观测到炮口焰的具体时刻,以及该炮位在单位时间内的发射次数,这是判断敌方火力密度的关键数据。
在沙角炮靠近最高处的核心阵地上,有三个炮位被用粗重的铅笔画了圈,旁边打上了醒目的星号。这三门炮正是他们在战前情报分析中反复提及、最为顾虑的三种重型岸防炮。
西摩尔将那一页纸推到灯底下,俯身仔细看了看,旋即擡头看向索马雷兹:「也就是说,沙角炮至少部署了一门佩克桑炮和两门达尔格伦炮。」
已经阵亡的罗德里克少校非常细心,给出了沙角炮上朝他们射击的佩克桑炮是标准的法制六十八磅佩克桑炮。两门达尔格伦炮则是五十磅以下的中型岸防炮。
索马雷兹少校顿了顿,旋即还是斗胆说出了他的观点:「我想是全部,阁下。中国人很想尽可能多地击沉我们的舰船,在交火过程中他们的火力一直保持著极为积极的状态。如果他们手里还有更多的佩克桑炮或达尔格伦炮,我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理由藏著掖著。」
亲身全程经历过此次战事的索马雷兹能够很明显地感知到沙角炮上的守军一直很想击沉他们的军舰,如果沙角炮上还有其他的,火力能够覆盖到他们舰船的佩克桑炮和达尔格伦炮,面对这么好的机会不可能不用。
一直沉默著翻阅其他几页图纸的懿律缓缓开口说道:「沙角炮上的岸防炮整体质量参差不齐。根据你们标注的数据,有超过一半的火炮是老旧的红夷大炮,我想这是今天这场战斗中我们获得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西摩尔接过话头:「沙角炮的火力持续性和一致性确实存在明显短板,根据我们的观测数据。」说著,西摩尔翻看著图纸上记录每门炮开火的时间序列数据,心算著这些炮的开火间隔,继续说道:「交火初期,尤其是在尼姆罗德号进入九百码以内之后的前二十分钟内,敌人炮手的射击频率极高,炮正面几乎每一个有效炮位都在开火,火力密度令人印象深刻。
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很多炮位上的火炮的射速便开始急剧下降。一小时之后,仍能保持正常射击频率的炮位,我想应该只剩下了那些进口火炮和武昌政府自铸的火炮。 这些红夷大炮在短时间内可以倾泻出相当可观的火力,但它们经不起长时间持续射击。质量低劣、炮管过热、装填速度下降、精度漂移,这些鞑靼政府制造的红夷大炮的痼疾不是中国人的操炮技术所能克服的。这是我们制定下一次进攻计划时必须利用的关键弱点。如果能在沙角炮上的火炮的火力高峰过后、新式重炮独木难支的时间段内,集中优势兵力从敌军火力薄弱的区域突入,陆战队再从陆地上从沙角炮的侧后方发起攻势,我想我们机会不小。」
「前提是我们得先找得到那个薄弱的区域。」懿律对西摩尔说道。
「比如火力交叉最稀疏的位置,红夷大炮比例最高的区域,射界受限最严重的地段。任何一个可以让我们付出最小代价突破的点,都值得我们花时间去找,好好研究,尽早制定好相应的作战计划吧。」懿律瞥了一眼会议桌上这些带血的图纸,两艘舰船的沉没,牺牲超过一百名皇家海军的士兵和东印度公司的船员才换来这些信息,代价有些过于沉重了。
「是,阁下。」西摩尔点了点头说道。
「也不知道澳门和磨刀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懿律拿出胸兜里的怀表,瞥了一眼怀表的指针,喃喃自语道。
按照战前的计划,英葡联军这会儿应该已经对澳门和磨刀门发起了攻势,只是不知澳门和磨刀门那边的战况如何,是比珠江口的炮轻松,还是更为艰难。
于此同时,澳门马交石炮。
马交石炮坐落在澳门半岛东北角的一处岬角之上,背倚松山余脉,面朝伶仃洋与九洲洋交汇的宽阔海面。
马交石这个名字,源自炮下方海边一块形态奇崛的礁石,那礁石远远望去宛如一匹低头饮水的石马,潮涨时半浸在海中,潮退时露出嶙峋的脊背,当地人便唤它作马交石。炮因石得名,石因炮而为人所知。
这座炮始建于1852年,为澳葡当局在鸦片战争后急于加强澳门周边防御的而建,扼守澳门半岛东北面的海面,与南面的圣地牙哥炮、东望洋炮和西面的望厦炮一道,组成了一张覆盖澳门周边水域的交叉火力网。
澳葡当局当年修建这座炮的时候,假想敌为活跃在珠江口外伶仃洋至九洲洋一带的海盗船队,以及任何可能未经许可便闯入澳门水域的「非友好军舰」。
对付这些乌合之敌,一座小型海岸炮便足够了,犯不著大兴土木。 当然,以葡澳当局有限的财力,除非里斯本方面输血,否则仅凭其自身财力,也没有能力在短期内完成一座中大型炮的修筑。
葡萄牙不是法兰西,指望葡萄牙本土输血建设殖民地,显然是不现实的。
正因如此,马交石炮的规模从一开始就不大,规模说不上宏伟,是一个开放式、没有顶部遮盖的露天海岸炮,规模介于小型炮楼和中型堡垒之间。
面海正面炮总长三四十米,以方便容纳四到六门大炮,并给每门炮留出至少五六米的操作间距,防止炮口烟雾互相干扰。
炮进深(纵深)为十五米到二十米之间,这个深度足够让大炮在后座力下滑动、复位,并能够让弹药手和运弹车在炮后穿行。
面向大海的防盾胸墙高约1.5至1.8米,方便炮手瞄准,同时保护身体。胸墙厚度则在一米以上,由夯土和石料筑成,足以抵御轻型舰炮的轰击。
炮总的占地面积估算大约在500~800平方米之间。
炮上排列著六个炮位,安放的全是二十四磅或三十二磅前装滑膛炮这类轻中型岸防炮,好在都是新炮葡据时期,整座炮的驻军编制只有四十余人,由一名葡萄牙中尉指挥,下辖两名军士、六名葡萄牙本土的白人士兵和三十几名殖民地土兵。
这样的兵力和火力,应付几艘海盗船还算勉强够用,但要对抗正规海军的炮舰编队,简直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北殿光复澳门之后,考虑到澳门是珠江口的西大门,是连接伶仃洋与西江内河水网的战略枢纽,为海疆前线重镇,且澳门港口设施齐备,可以停泊大船,有著很高的军事价值,很可能成为英印葡军队的目标,便立即著手对澳门现有的城防体系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和扩建。
望厦炮配置了两门宝贵的达尔格伦炮,东望洋炮的火力得到了成倍的加强,圣地牙哥炮面向海面的炮位得到了彻底翻修。
马交石炮虽然规模不大,但因其扼守澳门东北海面的位置太过关键,也得到了重视。 扩建后的马交石炮,炮位从原来的六个增加到了十个。
新增的四个炮位中,有两个安装的是广州兵工厂新铸的四十二磅长管加农炮,另外两个炮位安装的则是从虎门炮调运来的红夷大炮。
而如今,扩建的炮终于派上了用场。
妄图攻占澳门的英葡联军由此登陆,原韶州府民兵团团长、现十七旅副旅长葛耀明率领刚刚成立不足一年的十七旅一团一个半营的北殿将士,以及澳门本地民兵击溃了来犯的英葡联军。
葛耀明为罗大纲征粤期间,最早明确表示投效北殿的广东天地会武装,葛耀明本人在罗大纲正式发兵入粤之前,便亲自前往湘南的蓝山县县城面前罗大纲表明决心,并于随后的攻占粤北诸役中立下战功。考虑到葛耀明为占领、稳定粤北做出的贡献,也出于树立典型榜样的需求,葛耀明在常备军的新一轮扩编中被擢升为十七旅副旅长,是为广东天地会出身的北殿军官中,目前职级最高的一位。
十七旅为广府光复之后成立的新的常备旅之一,旅长为原八旅旅副杨虎威,骨干力量也是从八旅抽调的两个营,剩下的六个营缺口,则从粤北、以及广府本地的民兵中择优补充。
尽管十七旅为刚刚成立不久的常备旅,战斗力肯定和老牌的常备旅有差距,但还是凭借地利防守的优势,击溃了来自英葡联军的攻势。
葛耀明伫立于马交石炮上,背著手,望著眼前的景象。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这片海滩不大,夹在马交石岬角和东面一道低矮的海蚀崖之间,形状像一弯被海浪啃出来的浅月牙。如果在平时,这里是个清静的去处,人迹罕至,只有海鸟和偶尔来此拾贝的渔民会踏足其间。但现在,这片月牙形的海滩上到处是葡萄牙果阿兵团士兵枕藉的尸体。
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沙滩上、浅水里、礁石旁,死状各异。
有的仰面朝天,胸口被铳弹贯穿,军服上泅开大片的暗红。有的伏倒在地,后脑勺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著红白相间的浆液。有的半截身子泡在海水里,随著海浪的起伏轻轻漂荡。 这些士兵大多是皮肤黝黑的印度果阿人,印度西海岸的土著,葡萄牙人在亚洲最廉价的炮灰。他们穿著葡属印度兵团的深蓝色军服,头上缠著的白色包头巾早已被血迹和泥沙弄得污浊不堪。海滩的浅水区里,搁浅著数十艘登陆艇。这些登陆艇是典型的英制平底小艇,船首装著可以放倒的跳板,设计用途是在没有码头的岸滩上进行抢滩登陆。
其中五六艘已经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艇身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铳弹穿过的窟窿,船舱里积著半尺深的血水和海水混合而成的暗色腥臭液体。
其他的登陆艇倒还算完整,只是暂时还无人问津。
沙滩上,北殿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的将士负责从尸体上搜捡武器弹药,将还能用的燧发枪、火帽枪和佩剑。
有的将士则负责搜检军服口袋里的怀表、烟草和零散的钱币,丢进随身携带的麻布袋里,缴获的战利品归公,战后根据战功另行封赏,这自平在山起兵以来成文的军规。
遇到还在动弹的、呻吟的、胸口还在起伏的葡印军伤兵,搜检战利品的十七旅将士便蹲下身去,将铳剑对准喉咙或胸口,狠狠扎下去,确保他们死透。
葛耀明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他身后的卫兵端著步枪,同样面无表情。
虽说十七旅是新成立没多久的常备旅,可十七旅的兵可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
两营出身于八旅的老兵自是不必多说,即便是从粤北和广府补充进来的民兵,也大多是以天地会为主的民间反清组织出身的反清义士,在加入十七旅之前,即使自己手上没沾过血也没少见过血。倒是在澳门、香山县本地征募的民兵,这些人是没怎么见过血的,打扫战场时因不适干呕者比较多。「葛副旅长!」
十七旅一团的团长韦占魁拖著湿到裆部的裤子来到葛耀明面前向葛耀明汇报战果。
「战场已基本完成打扫,此战我军毙杀葡夷一百五十六人,其中十八人为真夷,余者为假夷。俘虏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四十一人为真夷,余者为假夷。」
真夷者,乃指葡萄牙本土来的白种人士兵和军官。 假夷者,乃指葡属印度殖民地征召的果阿土著士兵。
广府的北殿将士在与洋人接触的这段时间,也逐渐摸清楚了洋夷路数,无论是英夷还是葡夷,都喜欢用大量使用印度土兵当炮灰。
这二者也很好区分,仅从肤色和装束就能直接甄别,肤色较白的一般是葡萄牙人、英国人主子,肤色较黑,戴头巾,喜欢打赤脚,身上味道更重的一般是的印度来的仆从兵。
真葡夷和真英夷通常担任军官和骨干,仆从兵则被当炮灰往上填,就跟八旗兵驱赶绿营兵,绿营兵驱赶团练打仗似的。
方才葛耀明和韦占魁,就曾亲眼看著登陆的葡萄牙本土军官士兵跟赶牲口似地在后方开火,将印度果阿兵往马交石炮的炮口、铳口上赶。
十八个真夷毙命,四十一个真夷被俘,这战果算是拿得出手了。
十七旅首战就能取得这样的战果,葛耀明还是非常满意的。
葛耀明点了点头,旋即目光越过沙滩上忙碌的士兵,越过浅水区里搁浅的登陆艇,望向更远处的洋面。但见数十艘悬挂葡萄牙旗帜、白船旗、英国东印度公司旗的大小舰船正在逐渐远去。
显然,在登陆澳门受挫之后,审时度势之下,负责攻打澳门的这支英葡联军选择了果断撤出战场。葛耀明眯著眼,凝望远去的英葡联军舰队良久,不无遗憾地说道:「饵料下得不够足,早晓得这些洋夷这么不经打,再将登陆的洋夷放近一些,给他们点甜头,也不至于这么快把他们吓跑,就能杀伤更多洋夷了。」
这场战斗从葡军登陆到被击溃,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葡印军的登陆艇靠近海滩时,马交石炮上的四十二磅加农炮直接将一艘登陆艇打碎了。等到葡军踩著齐膝深的海水冲上沙滩时,埋伏在胸墙后和礁石后面的十七旅将士才铳炮齐发,使用火铳、擡枪、过山炮、劈山炮朝登陆的葡印军齐齐招呼。
前排的果阿兵就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倒了下去。后面的人转身想往登陆艇上跑,在十七旅射手们一轮轮的排枪射击下,像靶子一样被一个个撂倒在海滩上。 遗憾的是葡印军登陆受挫后,海面上的英葡舰队立刻停止了投入预备队,英印军甚至直接不参战了。一团团长韦占魁听了葛耀明这话,忍俊不禁道:「旅副,咱们已经放的够近了,再放,咱们就要把马交石炮让出来了。难不成让弟兄们把炮拱手让给洋夷,然后再往回打一遍?那可就成了洋夷据炮、咱们打炮的仗了,划不来。」
「若能多杀洋夷,让一处炮也无妨。」葛耀明说道。
「炮是死的,人是活的。洋夷占了炮,我有一百种法子能把它拿回来。可洋夷要是缩在海上不来,咱们只能隔著海干瞪眼,打不著人,那才叫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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