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巴不得再来
对阵满清军队,我军水陆二师皆强。对阵以英夷为首的西洋列强,我军水弱陆强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然前几个月也不会坐视英夷、葡夷乘坐兵船陆陆续续地从容前往港岛集结而无所作为。
虽说今日葛耀明指挥驻澳门的十七旅将士以及本地民兵打了胜仗,但葛耀明还是觉得等洋夷上门登陆才有接战的机会太过被动。选择权在英夷葡夷手中,英夷葡夷要是不登陆,他确实只能干瞪眼。三百二十多名俘虏被一排一排地押上了沙滩,在持铳的十七旅将士的嗬斥声中被驱赶著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队列。
十七旅的士兵们拿著麻绳走上前去,麻利地将俘虏们按照真夷假夷分门别类地捆绑串好,白皮的葡萄牙本军官士兵被串成一列,深色皮肤的果阿土著士兵被串成另外几列,葡印葡华串串则单独成串。麻绳从每个俘虏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之间穿过,系成活扣,一绳串十人,跑不了也挣不脱。这种串俘虏的手艺,是八旅出身的老兵们从同清军打仗时传下来的,非常牢靠,即便是在拥挤颠簸的行军途中,也绝无松脱的可能。
被串成一列的葡萄牙官兵大多沉默不语,不是低著头盯著脚下的沙地,就是昂著下巴,努力在沦为阶下囚的狼狈中维持最后一丝白人的体面。
但他们脸上那种混杂著屈辱、恐惧和不可置信的表情是藏不住的。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在登上登陆艇之前,接到的命令是攻占一座防御薄弱的小型炮,对付一群在他们想像中与印度土邦军队相差无几的中国守军。他们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打得如此之惨,更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俘虏。
果阿俘虏则多保持沉默。对这些印度土著士兵来说,给葡萄牙人当兵和给中国人当俘虏,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从一个主人手里被转移到另一个主人手里。
他们中的多数人甚至在被捆绑时还主动配合地伸出双手,似乎对这种遭遇已经驾轻就熟。
葛耀明站在马交石炮的胸墙后面,居高临下地看著沙滩上俘虏被串好的这一幕。他身边的卫兵递过来一个装满了凉白开的竹筒水壶,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然后将水壶扔回给卫兵。
随即葛耀明对一团长韦占魁说道:「二营以及民兵留下看守炮和海滩上的缴获物资,其余人押解俘虏进城。真夷和假夷分开押送,真夷走前面,假夷走后面。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别在澳门街坊面前丢了咱们十七旅的脸。」
「明白!」韦占魁转身便去传令。
队伍很快便整理完毕,押解著俘虏往西南方向走去。 队伍最先经过的是望厦村,在1849年澳葡当局武力强占整个澳门半岛(关闸事件)之前,此地在行政区划上一直属于香山县管辖,是地地道道的中国村落。
村子里的房屋和内地岭南地区的建筑完全一致,砖木结构,硬山式屋顶上铺著青灰色的瓦片或是茅草,屋前大多用竹篱笆围出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龙眼树、黄皮果树之类的果树,几只鸡在篱笆下刨食,见了大队人马经过,便惊得扑扇著翅膀往院子里跑。
望厦村在葡据时期也是澳门最主要的聚居区与行政、军事中心,清廷的广东广州府澳门海防军民同知,即澳门同知府邸也设于此。
望厦村乃连接澳门半岛与内陆香山县的唯一陆路通道,澳门粮食仰赖香山县供应,澳门同知官署紧邻著名的官闸(关闸),随时可切断对澳门的粮食供应,并能就近协调香山县的驻军。
较之内地的官署,澳门同知的官署不仅有办公大堂、内宅,并配有军营、仓库和监狱等设施,兼具行政、军事、司法、海关功能,外有高墙,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堡垒。
清美的《望厦条约》,又称《清美五口通商章程》便是在此处签订。
澳门同知的权力扩张以及官署的选址反映了清廷面对洋夷时的一贯治理思路。不许华人与葡萄牙人混居,而是在澳门城的高墙之外的华人村落里建立独立的行政和军事中心,以此宣示主权。
显而易见,事实证明清廷的治理思路是完全失败的,此举等同于完全放弃了对澳门主城区的控制与影响,任凭葡人在澳门圈地筑墙、自治扩张。
随著1849年官闸事件爆发,清廷最后一任澳门同知汪政为葡人所驱逐去职,清廷不仅丧失了对澳门城区的控制,也丧失了对澳门华人村落的控制,彻底将拱北以南的整个澳门半岛让给了葡萄牙人。满清之治葡,可谓是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澳门同知衙署也在官闸时间中为葡夷付之一炬,后来葡夷在其原址附近修建了兵营驻军,后世之兵营斜巷巷名便由此而来。
当然,现在这里也是兵营,只是兵营上空飘扬的不是葡萄牙的国旗,而是北殿的四灵青龙旗。望厦村距离马交石炮很近,村子里有很多年轻人当民兵,村民们已经知道了马交石炮那边打了胜仗的消息。
一些胆子大的村民站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往队伍方向张望,当他们看到那些白皮肤蓝眼睛的葡萄牙官兵双手被反绑著、像牲口一样被串在麻绳上从面前走过时,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畅快。 有几个半大小子甚至跟在队伍旁边跑了好长一段路,一边跑一边朝葡萄牙俘虏指指点点,丢石子,嘴里喊著的都是些骂人的土洋俚语,惹得押送的士兵们忍俊不禁。
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稠密。队伍穿过关闸附近的大路时,街道两旁的房屋已经逐渐从乡间的农舍过渡为聚集的商铺和住宅。
这一带是澳门华人的传统聚居区,西北部的沙梨头和望厦村一样,在葡人越界侵占之前都属于香山县管辖。这里的建筑也是清一色的岭南风格,前店后宅的骑楼鳞次栉比地排列在街道两侧,骑楼的底层是敞开的铺面,卖米粮的、卖布匹的、卖药材的、打铁的、做木工的,应有尽有。各式各样的招牌和幌子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骑楼的上层则是住人的房间,雕花的木窗半开著,不时有妇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街上张队伍继续向南行进,穿过了关闸前地,便来到了南海城墙。这道城墙是葡萄牙人在十七世纪修建的,全部用花岗岩条石砌筑,墙体厚重敦实。虽然历经两百多年的风雨侵蚀和海风盐雾的剥蚀,石缝中的石灰砂浆有些已经酥松剥落,但整体结构依然坚固。
城墙将澳门半岛的精华地带完整地圈在了里面,北面以大三巴与营地大街之间为界,南面一直延伸到西望洋山和妈阁,东西两侧则紧贴海岸线。
这圈城墙之内,便是葡萄牙人经营了近三百年的澳门核心城区,也是他们在这片远东土地上最引以为傲的殖民据点。
而现在,这道城墙的城门两侧站著的是身穿交领军服的北殿卫兵。
卫兵们看到葛耀明带著俘虏队伍走近,齐刷刷地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看得出来是八旅出来的老兵底子。
葛耀明朝卫兵们点了点头,然后迈步穿过了城门洞。
踏进南海城墙内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便豁然一变,与方才城墙外的华人聚居村圩判若两个世界。这里的建筑与澳门其他地区迥然相异。街道两侧是一栋挨著一栋的南欧风格洋楼,墙身大多刷著雪白的石灰,也有少数粉黄色或淡蓝色的墙面,屋顶铺著红褐色的筒瓦,在檐口处微微翘起,有如一排排被翻开的书页。
每栋楼房的窗户都装著彩色的木制百叶窗,窗户外面大多装著黑色的铸铁阳栏杆,栏杆上铸著繁复弯曲的花纹,有些还挂著几盆不知名的花草,绿意葱茏。
街道则是以碎石铺砌,一块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碎石被紧密地嵌在沙土中,道路边缘则用花岗岩条石镶出了齐整的路沿。
然而此时城中居民鲜见,基本只能看到军人,澳门城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军营。 昔日杨虎威光复澳门后,驱逐了以葡夷、英夷为主的洋夷,抄没了其在城中的商铺住宅充公。仅有少部分法兰西、美利坚商贾的商铺住宅,在法兰西驻广州领事布尔布隆,美利坚驻广州代办富文的斡旋下得以继续经营居住。
葛耀明带著队伍沿著碎石街道继续向南行进,穿过了几条弯弯曲曲的街巷,路过了大三巴教堂的残存立面。大三巴周围的葡萄牙人住宅如今都已人去楼空,门前的铁艺围栏上爬满了无人修剪的藤蔓,百叶窗紧闭,一片死寂。
队伍从大三巴广场拐了个弯,继续朝南偏西的方向走,不多时便来到了澳门城的核心地带议事亭前地广场。
这是一个呈倒置的漏斗形状的狭长广场,地面铺设有经典的南欧风格波浪形黑白碎石。
原葡属澳门议事公局(澳门市政厅)便位于议事亭前地的正南端,面向广场。
议事公局自1784年落成后,便一直是澳葡政府的核心权力中心。此时的葡澳总督没有完全独立的豪华官邸,其办公和权力机构就设在议事公局大楼内。
后世人们所熟知的澳门总督官邸此时虽已建成,但为塞尔卡尔子爵的私人住宅,名曰塞尔卡尔宫。历史上直至1881年澳葡政府在公开拍卖中以2.1万澳门元购入,从 1884年起正式作为澳门总督办公居住之所。
当然,自澳门光复后塞尔卡尔宫作为葡人在澳非法资产,已为北殿所查抄征用,暂时作为澳门同知衙署。
议事亭前地东侧,紧贴广场的那栋白色建筑便是仁慈堂。
这栋两层的欧式洋楼外墙通体刷著雪白的石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
仁慈堂因足够坚固、足够大,又位于城区中心,被杨虎威一眼相中,作为十七旅的指挥部使用。此刻已经有人将押解俘虏入城的消息报了进旅指挥部内。
不多时,仁慈堂正门那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身材敦实、肩膀宽阔的中年军官迈步走了出来,此人正是十七旅旅长杨虎威。 扩充常备军之际,杨虎威被抽调出来组建十七旅,从老八旅带走了两个营的骨干,又就地补充了粤北和广府的新兵,硬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将这支新常备旅的架子给搭了出来。
十七旅旅部原本设在香山县县城,此次战前才紧急迁移至澳门城。
杨虎威站在仁慈堂门口的阶上,并没有急著下到广场中央去。他背著手,目光越过面前的广场,扫向那群被麻绳串著、被士兵们按在广场中央罚站的俘虏们。
他先看的是那群白皮肤的葡萄牙俘虏,旋即目光从葡萄牙俘虏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后面那几列印度果阿俘虏。
看完了俘虏,杨虎威迈步走下阶。
葛耀明正站在俘虏队列的前方,看见杨虎威从仁慈堂出来,便迎了上去,朝杨虎威敬了一记军礼,声音洪亮地敬报导:「旅长,属下已率部击溃来犯之英夷葡夷,押解俘虏归来,请旅长检视。」杨虎威回了一礼,然后背起手来,踱步走到葡萄牙俘虏的队列前面,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审视著这些洋夷俘虏。
有几个葡萄牙俘虏被杨虎威这么一看,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杨虎威的目光在这些洋夷俘虏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踱回到葛耀明身边,开口问道:「这些真夷,俱为英夷葡夷?」
葛耀明答道:「回旅长,卑职已带翻译在炮初步审了一番,真夷俱为葡夷,假夷俱为印夷。」杨虎威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观有不少英夷舰船参战,悬挂白船旗英夷东印度公司旗的舰船不下三十艘,缘何不见英夷俘虏?」
葛耀明闻言,解释道:「旅长明鉴,此战英夷负责炮击掩护,葡夷负责登陆夺炮。英夷以葡夷之军投石问路,让葡印兵先登陆。见葡夷作战不利,登陆被我军击溃,英夷便直接遁走不战,未曾派遣一兵一卒登陆,故属下未能擒获英夷俘虏。」
杨虎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遗憾道:「可惜了,英夷倒是狡猾。这些俘虏,暂且押送到广州,交由罗帅发落。」
「是。」葛耀明应诺道。 杨虎威顿了顿,又问道:「我军伤亡几何?「
「回旅长。」葛耀明利索地回答说道。
「我军据炮胸墙和阵地防守,占地利之便,伤亡甚小。阵亡六人,伤十九人。阵亡者三人出自二营,一人为本地民兵。伤者中十二人为轻伤,包扎后可继续执勤;七人为重伤,已送入战地医所救治,军医说命都能保住,但其中有两人恐怕要截肢。」
杨虎威听完,点了点头。
以伤亡二十五人的代价取得毙伤俘洋夷近五百人,即便这些洋夷多为印度假夷,这个战损比也说得过去。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没能毙俘英军俘虏,此次毙俘的都是葡印军。
葛耀明接著开口问道:「旅长,依您之见,英葡二夷,可会再次来犯澳门?」
「我倒是巴不得英葡二夷再来打澳门或者香山。」杨虎威笑道。
「来了咱们十七旅还能多挣些军功。但依我之见,英夷志在广州。攻澳门还需北上攻香山,沿陆路往东北推进至广州,山高水长,行军甚慢,除却拱北、香山的防线我旅防线,中途还要经过顺德、番禺两道防线。而珠江主航道和磨刀门水道,只要打通其中任何一条,他们的兵船就可以沿著水道直抵广州城下,沿途不必走陆路,只需船坚炮利,两三天就能把大炮架到广州城墙跟前。
英葡二夷既然在澳门吃了亏,他们不傻,不会再轻易顶著岸防炮继续来啃澳门这块硬骨头。除非他们在珠江口和磨刀门水道迟迟打不开局面,被咱们的炮和水师堵在外面进不去。到那时,澳门这个方向才会重新进入他们的视线。但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了。
要真如此,对我军而言反而是好事。」
虽说本著料敌从宽、预己从严的想法,北殿上下已经做好了英印军队打到广州城下的最糟糕准备。但能在沿海解决战斗,还是在沿海解决战斗,不使战火波及到内地为好。 杨虎威巴不得英印军一直在沿海地区撕扯,至于葡印军,他们还真没把葡印军视为主要对手。葛耀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旅长高见。」
杨虎威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英夷这次来打澳门,更多的是一种牵制和试探,而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英国人不会把主力投入到一个需要登陆后长途跋涉才能接近广州的次要方向上,他们的船是他们的腿,船到不了的地方,除非没得选,否则英夷大抵是不怎么愿意去的。
葛耀明也认真钻研过参谋部总结的英印军两次对满清用兵的报告,除了前年包令他们攻打京师时没有太多水路可以利用。
其他时候英印军都是乘船走水道作战,所攻之城池也基本是沿海、沿江之重镇,鲜少出现陆师、水师步勇走陆路深入大陆腹地作战的情况。
「行了,别干在广场上站著了。进旅部说话。」杨虎威拍了拍葛耀明的肩膀。
「俘虏让韦占魁安排人连夜押送去广州,你我都还有一堆公事要办。今晚旅部开会,你把今天的战报整理出来,特别是英夷舰船的数量、型制、英夷葡夷的战术战法,这些情报比咱们打死的这一百多个葡夷更重要。」
葛耀明立正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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