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沉印望英
罗德里克脑子飞快地转著。
先前的傲慢，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迅速做出了决断，舰船编队必须尽快完成转向，用右舷的全部火力压制敌方炮，打乱对方的射击节奏，否则他们所面临的情况将更为被动，等待他们的将是敌人第二轮、乃至是第三轮从容的炮击。「加快转向！各炮门准备！」
罗德里克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便从头顶压了下来。
沙角炮的第二轮射击到了！
与首轮齐射相比，这一轮炮火来得更加密集、更加精准。
经过第一轮的校射，沙角炮上各炮位的炮长们已经根据首轮射击弹著点的偏差微调了炮架的指向和发射药量。
而且随著英印舰船编队又向炮靠近了一百余码，双方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八百码，大部分岸防炮都已经进入了各自的有效射程之内。
轰轰轰！！！
三十八门岸防炮很快完成了第二轮射击。
实心弹、爆炸弹在伶仃洋上空编织成一道死亡之网，劈头盖脸地砸向正在完成转向的英印舰船编队。第二轮炮击较之第一轮命中率高了很多，有四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目标。
最先命中的是被重点照顾的尼姆罗德号，一枚重达三十余斤的圆锥形弹丸从达尔格伦炮炮管中射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较为平直而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尼姆罗德号右舷中部的炮甲板。 爆炸弹击穿了厚达数英寸的橡木船壳，在穿透的瞬间，弹头内部的引信触发了装药。
数秒后，轰然一声巨响，火光和黑烟从破口处喷涌而出，船壳被炸开了一个数尺见方的豁口。碎裂的木片、扭曲的铁件和灼热的弹片呈扇形向炮甲板内部横扫而去。
炮甲板内，英军炮手们正在炮门后面严阵以待，等待著舰长下达开火的命令。有的炮手半跪在炮架旁，手里攥著火绳；有的正弯著腰从弹药箱中搬运发射药包；炮长则在逐门检查炮位的准备情况。爆炸的气浪裹挟著木屑和弹片从豁口中灌入密闭的炮甲板，将正在炮门后面严阵以待的英军炮手们猛地掀翻在地。
冲击波在狭窄的空间中来回弹荡，五六名英军水兵当场倒地，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有人被碎裂的肋骨刺穿了胸膛，有人则被灼热的气浪烧得面目全非。鲜血顺著甲板的木纹缝隙蜿蜒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炮甲板内弥漫著硝烟、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耳畔是一片痛苦的呻吟和惊恐的喊叫声。
庆幸的是这次命中尼姆罗德号的还只是一枚三十二磅爆炸弹，而非更大的爆炸弹。尽管打死打伤了几名水兵，损坏了两门舰炮，但并未造成更大的，难以拯救的损伤。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外三发炮弹也各自找到了目标。
两发实心弹击中了尼姆罗德号舰尾的舵机舱附近，虽然没有直接摧毁舵机，但铁弹在穿透船壳后翻滚撞击，将舵链的滑轮组砸得变了形，舵轮的转动登时变得滞涩艰难。几根备用帆索被震断，从桅杆横桁上劈里啪啦地掉下来，砸在甲板上。
另一发同样大小，由另一门达尔格伦炮射出的爆破弹在一艘名为决心号的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的后甲板上爆炸，将船尾的旗杆炸飞，后桅的三角帆也被弹片撕裂，船上的水手们被炸得东倒西歪，两门舰炮的炮手全部负伤，炮位也被炸得一片狼藉。
尼姆罗德号舰桥上，罗德里克少校被第二轮的猛烈炮火震得踉跄了一步，一把抓住了舰桥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他转头朝炮甲板的方向望去，但见浓浓的硝烟正从右舷中部被炸开的豁口中不断翻滚而出，其间夹杂著火光和痛苦的嚎叫声。
「报告损伤！」罗德里克吼道。 「右舷炮甲板被敌方爆炸弹击穿！三号、四号炮位被毁！炮手阵亡四人，重伤四人，轻伤两人！五号炮位炮架受损，无法正常操作！舵机舱方向舵链受损，转向速度下降！」
二副很快将各部位的损伤报告汇总了上来。
罗德里克阴沉著脸吼道：「各舰自由射击！全力压制敌方炮！」
不待编队完全完成转向，为迅速打击敌方炮，罗德里克便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七艘英印舰船终于在混乱中完成了右舷齐射的准备，开始朝沙角炮倾泻炮弹。
然而英印舰队的编队已经被沙角炮的两轮岸防炮火打得有些乱了阵脚。
尼姆罗德号、鸬鹚号两艘一等蒸汽木壳炮舰上的船员皆是身经百战的皇家海军，表现得还算镇定沉稳。其余六艘英国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上的水手们在经历了两轮炮击后则显得有些慌乱。
英军首轮还击虽然炮声震天，但命中率不尽如人意。
十英寸巨炮和三十二磅长炮发射的炮弹大多都砸在了沙角炮前方的沙滩上和浅水中，溅起一片片沙土和水花，命中炮要害的却寥寥无几。
只有一发三十二磅炮弹砸中了沙角炮正面的一处垛口，花岗岩碎屑四溅，两名炮手被碎石击中负了伤。
然而炮上的北殿炮兵们根本不为所动。
装填手们顾不上擦掉脸上的硝烟和汗水，机械地装填射击。 炮长们眯著眼睛，一边观察弹著点一边大声发布修正命令。
「降低半度！」
「偏左两分！快！」
各炮位的报告声在炮上此起彼伏，与伶仃洋上英印舰队处传来的隆隆炮声交织回荡。
沙角炮的瞭望上，王智的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过海面上的敌舰编队。
四轮炮击过后，王智清晰地看到了尼姆罗德号右舷被炸开的豁口，看到了一艘被打坏舵，在原地打转的东印度公司的快速武装商船。
四轮炮击过后，战场的态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沙角炮上大部分岸防炮的炮位位置，在这三轮齐射中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
然而暴露归暴露，英印舰队编队在这四轮炮击中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罗德里克少校站在尼姆罗德号舰桥上，面色铁青。
沙角炮上的岸防炮技术水平以及炮兵们的炮术水平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在伶仃洋上使用舰炮和技术水平没有代差的岸防炮对轰不是明智之举，他们是吃亏的一方。沙角炮的炮位分布、火力强度、炮兵素质，这些情报已经通过实战得到了验证，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罗德里克少校决定不再同沙角炮上的敌人纠缠，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所有舰船，立即掉头，撤出敌方岸防炮射程！」 「舰长，决心号的舵被完全打坏了，无法转向！」传令兵指著不远处那艘正在海面上打转的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报告道。
罗德里克转头瞥了一眼那艘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海面上打转的倒霉武装商船。
船上的水手们正在拚命试图修复舵链，但在岸防炮的持续轰击下，这种努力显得有些可笑。不断有实心炮弹落在决心上，打死打伤决心号上的船员。
「命令决心号全体弃船，由附近的进取号接应撤退。」罗德里克咬著牙下达了这个命令。
放弃一艘武装商船固然可惜，但若为了救一艘船而拖累整个编队，那才是真正的愚蠢之举。孰轻孰重，罗德里克还是分得清的。
信号旗在尼姆罗德号的桅杆上翻飞，编队中的各舰开始按照命令依次掉头转向。鸬鹚号率先完成转向，开足马力朝伶仃洋深处驶去。
两艘几乎没有受损、两艘轻微受损的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紧随其后。
进取号武装商船则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艘打转的决心号，顶著沙角炮抛洒而来的密集炮火放下小艇接应决心号上弃船逃生的水手。
王智的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过尼姆罗德号。
他看到了敌舰桅杆上翻飞的信号旗，看到了各舰依次掉头的动作，也看到了那艘被放弃的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
「英吉利鬼佬他娘的想跑。」王智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
英印舰船现在就想跑，还真把沙角炮当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想要从沙角炮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不留下点什么，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虽说英印水手已经放弃了一艘悬挂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武装商船，王智却已带领沙角炮的北殿将士们创造了历史！
首次击沉了来犯英吉利岛夷的舰船，还是一艘排水量八百多吨的大船，首战就取得这样的战果足以彪炳史册。
但王智并不满足于眼前的战果，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硝烟弥漫中飘扬著白船旗的尼姆罗德号和鸬鹚号！王智很清楚东印度公司的舰船和英国皇家海军舰船的区别。
他想更进一步，击沉一艘英国皇家海军的军舰，狠狠打击来犯英印军队的士气，壮我华夏声威！火石电光间，王智很快选定了目标！
尼姆罗德号作为领航的旗舰，一直是沙角炮上诸炮手们重点照顾的目标，中了几颗炮弹受损，航速和机动性都受到了影响。
而鸬鹚号几乎未受损伤，显然尼姆罗德号是更合适的目标。
王智下令继续集火打击尼姆罗德号，旋即把望远镜往腰间一别，推开瞭望的木门，大步流星地朝紧邻瞭望的三号炮位走去。
三号炮位设在瞭望下方一处天然岩石的后方，位置隐蔽，炮位上蹲著的，正是沙角炮压箱底的宝贝：标准的六十八磅佩克桑炮！
此炮可发射六十八磅重，内装五至六磅黑火药的空心铸铁爆破弹，对木壳战舰效果极佳！
这门炮是通过利民商行从法兰西手中购得，罗大纲将这门炮分配给了沙角炮，作为对付英军大型舰船的杀手锏。
王智在前三轮炮击中始终没有让它开火，就是为了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如今这个时机已经到了！
佩克桑炮的炮长蓝猛山是广西浔州府的老兄弟，炮兵营成立时的第一批炮兵，上过武昌讲武炮兵科，成绩上佳，正因如此，才被炮兵团团长梁震委以重任，负责担任沙角炮佩克桑炮的炮长。
此刻他正蹲在射击孔旁边，揪著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地数著海面上敌舰的距离。前三轮炮击，其他炮位的弟兄们打得热火朝天，一发接一发地朝英吉利鬼佬招呼，唯独他们三号炮位的全都蹲在掩体里，守著他们那门心爱的佩克桑炮，听著外面的炮声，急得抓耳挠腮。
偏偏没有王智的命令，他们又不能开火！
「他娘的！」蓝猛山一巴掌拍在佩克桑炮冰凉的炮管上。
「其他炮位的兄弟打得热火朝天，就咱们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旅长到底啥时候才让咱们开火啊！」说王智王智到，蓝猛山正抱怨间，王智赫然出现在了蓝猛山身后。
「叽叽歪歪什么呢！」
王智这一嗓子，让三号炮位掩体内所有的声音都在一刹那消失了。
蓝猛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站直立正。
掩体里十二个北殿将士齐刷刷地站起来，挺直腰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王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蓝猛山身上。
「蓝猛山，你他娘的刚才说什么？说什么缩头乌龟呢？」 蓝猛山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智懒得，也没有时间继续追究，他大步走到射击孔前，擡起手臂遥指海面上那艘正在缓慢转向的尼姆罗德号。
「看见没有？那艘领头的英夷军舰挂著白船旗，定是英吉利岛夷劳什子皇家海军的军舰。打沉了它，其他的船就不敢再这么嚣张地往咱们炮跟前凑。瞄准它，给我狠狠地打！打中了，老子给你记头功，亲自给你摆庆功酒！「
蓝猛山闻言，眼睛刷地亮了起来，脸上的憋屈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亢奋。
佩克桑炮已经事先完成了装填，只是迟迟没有得到开火的许可。
蓝猛山亲自瞄准，他猫著腰，眯著一只眼睛，微调著炮架的摇柄，将炮口缓缓擡高，预留出炮弹飞行所需的仰角。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计算各项射击参数。
尼姆罗德号正在向左转向，航速大约在四节到五节之间，距离约七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佩克桑炮而言正是理想射程，但目标是移动的，而且此时伶仃洋上的风不小，还是横风，炮弹出膛后会受到横风的影响。
蓝猛山心中盘算到位，沉声说道：「旅长，炮标已定，可以发炮了！」
「放！」王智毫不犹豫道。
蓝猛山亲手攥著火绳，猛力一拽。
短暂的停顿后，佩克桑炮的炮膛内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随即整门炮猛然向后一震。 炮口处喷出一团巨大的橙红色烈焰，硝烟翻涌，一枚六十八磅的空心铸铁爆破弹从炮膛中激射而出，呼啸著朝海面上的尼姆罗德号砸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住了那枚炮弹的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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