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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粤海争锋


王智没有作声,依然举著望远镜,仔细观察著海面上英军舰船的动向。

    尼姆罗德号的船头已经从望远镜的视野边缘移到了视野中央。

    这艘排水量千吨的一等木壳蒸汽炮舰,虽然按照英国皇家海军的标准只能算是中型舰艇,但在沙角炮的守军看来,已经是一艘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了。

    尼姆罗德号装备有两门十英寸口径的巨炮和六门三十二磅长炮,鸬鹚号的吨位虽较之尼姆罗德号稍小,但火力配置也不弱。

    再加上六艘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上的火炮,这个小型编队一次齐射,就能向沙角炮倾泻数百斤的炮弹。

    方承耀一旁的民兵营营副孙万生见状咽了口唾沫,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炮上的士兵们也都屏住了呼吸,有的紧握著手中的火绳,有的不住地在裤子上擦著手心的汗,有的则盯著炮膛,嘴里念念有词。

    王智放下瞭望远镜,偏过头扫了一眼身边这些紧张得浑身紧绷的中高级军官们。

    这是他们第一次与英吉利岛夷的经制水师对垒,紧张是难免的,就连王智本人都有些紧张,心里没底。对此,王智并没有苛责他麾下的这些军官。

    王智把望远镜往腰间一别,虎著脸,嗓门一扯,厉声喝道:「急什么!天塌下来也有老子顶著,轮不到你们慌!」

    这一嗓子,震得瞭望上的军官们齐齐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立正在了原地。

    王智擡手指向海面上那些喷吐著黑烟的英军舰船道:「英吉利岛夷狡猾得很,他们的船恰好卡在咱们岸防炮的射程边缘上晃悠,这距离想打中他们的船,难!就算侥幸打中了,炮弹到了这个距离也是强弩之末,想重创他们的舰船,更难!    放近了再打!既然要打,咱们就要把英吉利岛夷打疼喽!都说英吉利岛夷船坚炮利,什么海上霸王,什么日不落帝国,老子就偏不信这个邪!

    今日老子非要打沉几艘英夷的军舰,为北王献礼,告慰十几年前死在英夷铳炮刀剑之下的英烈在天之灵,也让那些洋鬼子知道,咱们的海疆,不是他们肆无忌惮可以随意出入撒野的地方!」

    王智的这番话掷地有声。  

    对于御洋夷而牺牲清军兵勇,北殿上下还是对他们保持敬重的,王智以英烈相称。

    罗大纲光复控制广府后,不仅没有捣毁第一次福寿膏战争期间牺牲的清军官兵之祠,反而修缮了关天培、陈连升等人之祠。

    这也是很多被俘的广东水师以及被俘广府陆师营勇愿意加入北殿的民兵部队,并驻守于珠江口炮的重要原因。

    方承耀等人闻言,浑身一震。

    王智方才那句告慰十几年前死在英夷铳炮刀剑之下先烈的在天之灵,如同一根烧红的铁条,直直地捅进了在场广东水师出身的民兵们胸口深处的那块旧伤疤。

    第一次福寿膏战争,英吉利岛夷入寇广州,就数珠江口的这些炮打得最为惨烈,增城营参将陈连升死守沙角炮,拚杀至死。

    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也在虎门炮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当初守珠江口炮的兵勇,很多都是他们的父兄,虽说大部分兵勇在沙角、虎门告破后溃逃至广州,但还是有不少铁骨铮铮的汉子追随陈连升,关天培守到了最后,甚至牺牲在了炮上。

    这些前尘往事,激起了方承耀等人的血性,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屈辱和仇恨,在这一刻被王智一番话重新点燃了。    再者,王智身为旅长,明明可以在更安全的虎门炮坐镇,却还是来到了第一线的沙角炮。这给了在场的北殿新老将士们很大的信心。

    方承耀上前一步,向王智敬了一记军礼,颤声道:「遵命!」

    孙万生和其他几个军官也齐齐上前,表示遵命。

    众军官眼神中的紧张和不安已经淡了许多。

    王智见军心已稳,不再多言,沉声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各个炮位,没有我的命令,一律不得开火!天塌下来,也有老子顶著!!谁敢违令先开炮,军法从事!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众军官齐声应诺。

    传令兵们很快将王智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炮位。

    命令所到之处,各炮位的炮长们都沉住了气,炮手们蹲在炮架旁,用衣袖擦著额头上的汗,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海面上越来越近的敌舰,目光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杀意。

    伶仃洋海面。

    尼姆罗德号一等木壳蒸汽炮舰的舰桥上,舰长罗德里克·杜少校正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著前方的沙角炮罗德里克长著一张典型的英国脸,高鼻深目,下颌方正,留著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棕色八字胡。他是皇家海军的科班生,从朴次茅斯海军学校毕业后在皇家海军服役已有十五年,在好望角和印度洋都服过役,几个月前刚随东方远征军调来远东。

    在杜少校身后不远处,鸬鹚号紧随其后。

    鸬鹚号的舰长托马斯·索马雷兹少校要比罗德里克年轻几岁,此时,两位舰长的心理都差不多,轻松,从容,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在来中国之前,东方远征军的军官们都不知道传阅了多少遍早年参加过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的前辈们撰写的报告和回忆录。

    那些口口相传以及文字里记载的鞑靼军队,大多都被描绘得不堪,往往皇家海军的舰炮还没打上几轮,岸上的炮就人去空了。

    港岛上那些不久前北征鞑靼,一路占大沽,克天津,兵临鞑靼首都城下的英印官兵,也对他们在中国所交手过的对手评价不是很高。

    尽管在港岛懿律给他们分发了由包令的外交官团队整理的关于武昌政府军队的简报,提醒他们武昌政权的军队不同于满清军队,训练有素,装备也有所改良。

    但多年来的固有刻板印象哪里是几份简报就能扭转的?

    更何况他们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面对从未让他们遭受过哪怕是一点挫折的敌人,想不自信都难。「继续保持原有航向和航速航行!」负责领航打头的尼姆罗德号舰长罗德里克少校头也不回地对舵手吩咐道。

    「舰长,我舰队距离沙角炮约一千一百码。」舰桥上的航海长向罗德里克实时报告道。

    罗德里克少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又看了一眼沙角炮的方向。

    炮上的胸墙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但沙角炮依然保持著令人费解的沉默。

    「这些黄皮猴子倒是挺沉得住气。」罗德里克少校自言自语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过沉得住气也没用。不入流的岸防炮,不入流的炮兵,就算再沉得住气,也改变不了什么。」舰队继续向前航行了一阵,见距离差不多了,舰炮已经能勉强够到沙角炮前方的岸防炮,罗德里克转过身,对信号兵吩咐道:「打旗,命令后方编队保持队形,准备转向。」

    尼姆罗德号之后,同为一等木壳蒸汽炮舰的鸬鹚号舰桥上,索马雷兹少校收到了尼姆罗德号发来的信号,执行了命令,跟随尼姆罗德号转向。    八艘舰船排成的单列纵队开始缓缓调整航向,将右舷对准了沙角炮的方向。一整套战术动作,流畅得如同钟表上转动的指针。

    「距离不足一千码!」尼姆罗德号上的航海长高声报数。

    罗德里克少校点了点头:「完成转向后就开火,让前面那些黄皮猴子尝尝皇家海军的炮弹是什么滋味!」

    沙角炮瞭望上。

    王智的望远镜始终没有离开过海面上的敌舰编队。

    当看到尼姆罗德号开始转向,将右舷对准炮方向时,王智瞳孔猛地一缩。

    机会来了!

    英军舰船正在转向,舰身横了过来,被弹面骤然增大。

    而且此刻英军舰船距离沙角炮的大部分岸防炮已经不足一千米。

    这个距离,不要说两门从美利坚进口的达尔格伦炮,就连炮上那些自制的各式岸防炮,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清廷广东当局从葡萄牙或荷兰购入的旧式洋炮也能打得著。

    即便是红夷大炮,理论上也能够得著,就是准头实在不敢恭维。

    敌舰正在执行战术机动,这正是王智等待已久的最佳射击窗口。    王智一把甩开望远镜,转身朝瞭望下大吼道:「除了佩克桑炮外的各炮位!开炮!」

    「开炮!」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吼道,挥舞著令旗在瞭望上朝各炮位传递命令。

    「开炮!」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每一个炮位。

    下一秒,沙角炮上,蓄势已久的岸防炮兵们几乎是同时拉响、点燃了火绳。

    轰!

    十三号炮位上,方承耀亲手操持一门昔日从澳门购置的老旧葡炮,他眯著一只眼,在开炮前做了最后一次微调,将炮口瞄准了尼姆罗德号侧舷吃水线附近的位置。

    火绳没入火门,炮膛内的发射药骤然点燃。

    轰的一声巨响,一枚实心铁弹从炮口中激射而出。方承耀顾不得被硝烟呛得眼泪直流,趴在炮眼上死盯著弹道。

    沙角炮上,连同两门达尔格伦炮在内的三十八门能够朝英舰所在方向开火的各式岸防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炽烈的橙红色火光。

    巨大的后坐力导致花岗岩砌筑的炮也不由得震颤。

    三十八枚大小不一的实心弹、爆炸弹呼啸而出,拖著尖锐的破空声,朝八九百米外正在转向的英军舰船编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炮弹划过海面,擦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热浪尾迹。弹道有高有低,有快有慢,但准头不算太离谱。虽说首轮炮击直接命中敌舰的炮弹寥寥,但多数炮弹的落点还是比较集中,基本上都落在了尼姆罗德号、鸬鹚号以及六艘英国东印度快速武装商船百米之内。

    沙角炮上所有炮手都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第一批炮弹落入了英军编队所在的海域。

    海水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烧开的锅一样沸腾了起来。实心弹砸进海面,激起数丈高的水柱,水花四溅,落在近处的炮弹在海面上打出一连串水漂,弹跳著撞向更远处洋面。

    这其中,又以两门从美利坚进口的达尔格伦炮表现最佳。

    两枚六十余斤重的圆锥形爆破弹从膛线炮管中高速旋转著射出,弹道平直而精准,直奔领头的尼姆罗德号而去。

    两枚达尔格伦炮发射的爆破弹,一枚击中了尼姆罗德号舰首的斜桅杆,将桅杆拦腰炸断,碎裂的木片和帆布碎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

    另一枚则遗憾地落入了距离尼姆罗德号右舷二十余米处的水面上,未能命中目标。

    方承耀发射的那枚实心弹也不负所望,铁弹从一艘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肿部偏前的位置斜斜地贯入船体,在船壳上凿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余势未消地在底层甲板上弹跳翻滚,砸烂了两张吊床、一个水柜和一名水兵的一条腿后才停下来,滚落在甲板角落里,兀自冒著青烟。

    尽管首轮炮击直接命中英舰的炮弹只有两枚,而且都没有对英军舰船造成致命损伤。

    尼姆罗德号被炸断的斜桅杆虽然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对于一艘蒸汽动力炮舰而言,风帆只是辅助动力,并不影响其核心战斗力,更何况被击中的还是次要的斜桅杆,而非主桅。

    至于那艘被实心弹凿穿了船壳的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窟窿虽然不小,但位置在吃水线以上,没有进水之虞,而且也没造成太大的伤亡,只有一个倒霉蛋失去了一条腿。    这等程度的损失对于一艘排水量大几百吨、拥有大几十号船员的武装商船来说,远未到伤筋动骨、难以承受的地步。

    然而,这一轮炮击给英印军舰长、船长们带来的心理冲击,却远比实际造成的物理损伤要大得多。尼姆罗德号的舰桥上,罗德里克少校放下望远镜,脸色已经从之前的轻松从容变成了铁青。八艘舰船组成的编队抵近侦察,对方第一轮齐射就有炮弹直接命中,这意味著什么,罗德里克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著沙角炮上的敌军炮兵,绝不是他们的前辈在战报和回忆录中读到过的那种胡乱开炮、十发十不中的鞑靼军队。

    按照皇家海军的经验数据,在这个距离上,即便是训练有素的英国炮兵,使用固定炮的岸防炮对付海上机动目标,首轮命中率也不会太高。

    沙角炮上的炮手们能在第一轮齐射中就打出两发直接命中,其余炮弹的散布也较为集中,最近的一发落点距离尼姆罗德号不过二十几码,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这说明敌军炮兵的素质不低,至少和不久前克里米亚战场操持岸防炮的俄军炮兵没有质的差距,面对大英帝国的坚船利炮,并非毫无招架之力。

    并且武昌政权自行制造的岸防炮,质量也说得过去。

    罗德里克咬了咬牙,重新举起望远镜,盯著远处沙角炮上尚未散尽的硝烟炮焰。

    炮口的橙红色火光虽已熄灭,但那一排灰白色的硝烟云团,却清楚地标示出了沙角炮火力点的分布。这一看,罗德里克心里又是一沉。

    炮上腾起硝烟的位置,大大小小不下三十处。而且这些火力点的分布,与他出发前研读过的那份标注著沙角炮射击盲区的情报图,几乎完全对不上号。

    那份情报图还是在第一次对华贸易战争期间,由当时参加过进攻珠江口的皇家海军军官绘制的。图上标注了沙角炮的火炮位置,以及岸边岩石、山坡等地形造成的射击盲区,哪些角度是炮上的火炮打不到的,哪些区域是相对安全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而此刻,从硝烟腾起的位置来看,武昌政权显然对沙角炮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建。原本被标注为射击盲区的几个方向,如今都有硝烟升起。    「该死……」罗德里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不甚优雅的单词,转身厉声询问航海长道。

    「距离多少?」

    「报告舰长,约八百二十码!」航海长的声音也明显比之前紧张了,显然他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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