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在人不在器
「这些是广州战役期间缴获自满清的红夷大炮。」
王智一面走,一面介绍道。
「满清在珠江口各处炮总共装备四五百门这样的红夷大炮,我们光复广州之后,经过仔细遴选,把其中还能用的修复之后继续沿用。」
彭勇顺著王智的手势环顾四周,发现主炮上的火炮确实有差不多六成都是这种老式的红夷大炮。这些红夷大炮看上去很粗糙,炮身沉重,装填繁琐,射速缓慢,射界也极为有限,被固定在砌死或半固定的炮座上,只能朝正面一个比较窄的角度内射击。
对于红夷大炮这种从前明用到现在的重炮,在场的众人都非常熟悉。
红夷大炮是满清保有数量最多的重炮,也是北殿缴获数量最多的重型火炮。
在北殿拥有制造重型火炮的能力之前,即入主武汉三镇之前,红夷大炮也是北殿炮兵部队装备的主力火炮。
梁震至今仍旧清晰地记得,他们第一批炮兵所拥有的重炮,便是在武宣东乡战役期间,大破旗营,从乌兰泰部炮兵手里头缴获的红夷大炮。
彭勇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广东战区不是不想要好炮,而是短时间内实在造不出来、也运不过来那么多的好炮以替代红夷大炮。
毕竟珠江口的炮群所需的新式岸防炮缺口太大,短时间内以当前广东本地的大炮产能和北殿有限的运力,难以弥补这么多的岸防炮缺口。
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能更换四成上下的新炮、进口炮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智显然也捕捉到了彭勇的面部表情变化,不等彭勇:艾说啥呢朋友!发问便主动补充说道:「咱们的炮上虽然有六成左右的红夷大炮,但这并不等于咱们的火力就弱,请随我来。」 说著,王智领著彭勇和罗大纲沿著炮后侧的通道往西走,绕过一排弹药库和士兵营房,来到了一处隐蔽在主炮侧后方的新建炮位上。这个炮位的布局和前面那些固定炮位截然不同。
不仅炮不一样,火炮也不是安在砌死的石基上,更不是置于半固定的炮座上,而是架在带有齿轮和滑轨的铁质炮架上,炮架底座嵌在一条弧形的轨道中,两侧各有一根粗壮的铁柱,铁柱之间横著一根厚重的横梁,横梁下悬挂著一组滑轮装置。
整个炮架可以沿著弧形铁道左右旋转,火炮的俯仰角度也可以通过炮架上的摇柄进行微调。「这是滑退式炮架。」王智拍著那铁质炮架的横梁说道。
「有了这个炮架,火炮发射时顺著滑轨后退缓冲,然后再由炮手摇回来。更关键的是这门炮的射界比老式红夷大炮宽了三四倍不止。它可以覆盖从正前方到左侧翼的绝大部分射角。」
彭勇对滑退式炮架并不陌生,北殿首次引入滑退式炮架的岸防炮,是由法兰西工程师参与设计建造的江西湖口石钟山炮。
也就是借此次机会,他们吸收消化了滑退式炮架的技术,并应用到了珠江口诸炮的改进上。彭勇俯身仔细观察了一番滑退式炮架的构造,旋即直起腰来,目光落在了这门炮的炮身上。这门炮和前面那些黑粗笨重的红夷大炮完全不同,炮身修长,线条流畅,炮口处略微外扩,呈一个优美的喇叭形,炮尾处有精密的俯仰调节装置,炮身的铭文是工整的汉文楷书和阿拉伯数字编号。「这是我们自己造的三十二磅岸防炮。」一旁的梁震介绍说道。
「汉阳兵工厂去年年底才开始量产的新货,炮管内有浅膛线,射程长精度高。整个珠江口炮群,目前装备了五十二门这样的炮,二十四磅、三十二磅、四十二磅的都有,还有六门六十四磅的重炮。」罗大纲、彭勇一面听著王智和梁震的介绍,一面继续往前走,行走多时,他们在一门外形颇为奇特的火炮前停下了脚步。
这门炮隐于坡后,从海面上看不到这门炮的炮身,其口径极大。
「佩克桑炮?」彭勇一眼就认出了这门炮,脱口而出道。
去年彭刚本人曾根据收集来的资料亲自编写过一本图文并茂的《万国火炮图鉴》,介绍西洋各国的各类火炮。
作为陆军的高级军官,北殿统治圈层的核心人物之一,彭勇有幸阅览过这本书。
虽说受限于资料和实物有限,《万国火炮图鉴》对很多西洋火炮的介绍不甚详细。 但对于大小拿破仑炮,三磅骑兵炮,佩克桑炮、达尔格伦炮、常见的不同口径舰炮等现身于中国,并且北殿有实物的火炮,介绍还是十分详实的,很多北殿的高级军官对佩克桑炮并不陌生。
「正是。」梁震点点头说道。
「我们先后从法兰西采购并已交付的佩克桑炮有八门,全都部署在了珠江口一线的炮。这种炮口径大,可以发射重型爆破弹。射程虽然不算远,但威力极大,尤其是在这个距离。」
说著,梁震爬上坡,伸手指向炮口正对著的珠江主航道,补充说道:「如果英夷的木壳远洋大舰被这种炮发射的爆破弹命中,一发就能在船壳上炸出一个水缸大的窟窿。
法兰西佬曾夸口说佩克桑炮是木壳舰船的克星,只是嘴上说来终究没有实战来得可信,不过我们很快就有机会印证法兰西佬所言之虚实。」
跟随梁震一起爬上坡的彭勇向南面的水域远眺,依稀可见远处有几艘若隐若现的舰船在游弋,心想确实很快就有机会印证法兰西佬的说法是真是假。
王智见彭勇和罗大纲都已看过了主要炮位,便继续领著二人往炮的侧后方走去。
此处的地形陡然变化,正面朝向珠江的山坡是修了炮和堑壕的人工工事,而侧后方的地形则较为自然平缓。
几处地势相对平坦、适合敌军抢滩登陆的海岸段,都筑有半圆形或马蹄形的环形工事。
工事里架设的不是那种笨重的舰炮或岸防重炮,而是相对轻便的野战炮,大多数是大小拿破仑炮以及三磅过山炮。
彭勇注意到,这些拿破仑炮的部署方式与前面那些固定炮位截然不同。
它们不是一字排开面朝大海,而是分散布置,各有不同的射击方向,有的面朝正面海滩,有的面朝左侧的岬角方向。炮位与炮位之间有堑壕相连通,附近还挖了步兵掩体,显然是经过了针对性的精心设计布置。王智站在一处环形工事的胸墙后面,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炮侧后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岸线,对彭勇和罗大纲说道:「过往满清的炮,射界极为有限。满清的炮在设计时只考虑了正面朝江、正面朝海这一个方向,侧后方的防御形同虚设。 一旦洋夷的水师步勇从炮侧后方的海滩登陆,抄掠到炮背后来,粗笨的红夷大炮根本来不及调转炮口,只能干等著挨打。
昔日英夷第一次打虎门,就是如此,英夷的军舰在正面以炮火牵制炮上的守军,其水师步勇队侧翼登陆,迂回到炮后方,从虎门炮火力盲区和兵力薄弱处,攻占了虎门炮。
我们汲取了满清败于英夷的教训。所有沿江沿海的炮,只要侧后方有适合登陆的海岸段,全部布置了大小拿破仑炮和过山炮作为侧后防御火力。
英夷、葡夷的陆战队要是敢从侧后方登陆,我们就先用拿破仑炮给他们洗一遍。等他们抢上滩头阵脚未稳,炮步兵团再配合侧后炮兵,用火铳和铳剑把他们赶到海里去,保证叫英夷、葡夷有来无回!」最后,众人来到一门与众不同的巨炮前,仔细打量起来。
这门炮的形制确实与彭勇此前见过的所有火炮都截然不同。
炮身不是传统的圆柱形或微锥形,而是像一只倒扣的巨大西洋啤酒瓶,炮尾处极为粗壮,壁厚实得惊人,从炮尾向炮口方向逐渐收窄,线条十分流畅。
其炮身通体呈深铁灰色,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光洁如镜。
彭勇好奇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炮尾最粗壮的那一段,手指叩在炮尾上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这是极厚的铸铁才能发出的声音。
「此炮进口自美利坚国,名为达尔格伦炮,口径九英寸,可发射七十余斤的实心弹,也可以发射弹体内部装填七八斤火药的爆炸弹,通用性要比法兰西佬的佩克桑炮更好些。」不等彭勇开口发问,梁震便向彭勇介绍说道。
说到这里,梁震走上前来,伸手指著达尔格伦炮那由粗变细的炮管,语速不由加快了几分。「此炮的精妙之处,全在它的炮管设计上。火药在炮膛内爆炸时,膛压最大的位置是在炮尾,越往炮口,膛压越小。不少火炮的炮管,从头到尾厚薄差不太多,这就导致了炮尾处承受的应力最大,反而最薄弱。想要加装药量以提高初速,就很容易炸膛。
而达尔格伦炮的设计是炮尾最厚,向炮口逐渐明显减薄,膛压最大的地方,金属壁最厚,膛压小的地方,金属壁相应减薄。
如此一来,既保证了结构强度,又减轻了炮身整体的重量。因为炮尾能承受更大的膛压,所以装药量可以加大,炮弹的初速就高,弹道更加平直,打得也更远、更准。」 「只可惜只有五门。」一旁王智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里透著一股遗憾和不甘。
「咱们当初向美利坚人下了整整二十门达尔格伦炮的订单,定金都付了一半。结果英夷封锁了珠江口之后,后面那十五门就运不进来了。美利坚人说货已经备好了,可是运不进来也是白搭。」
达尔格伦炮对铸造和加工工艺的要求极高。
炮管从炮尾到炮口的厚薄渐变不是简单的切削就能做到的,需要极为精密的铸造技术和专门的镗床设备以汉阳兵工厂目前的技术水平还无法仿制出合格的达尔格伦炮,尽管王智和梁震都十分钟意达尔格伦炮,可达尔格伦炮眼下唯一的来源渠道只有进口。
奈何现如今英夷对珠江口的封锁极严,莫说是炮,就是火铳都难以从海路输送进广州。
「守土在人不在器,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军民众志成城,就凭现有的这些武器,一样能把英吉利岛夷挡在珠江口外,让他们寸步难行。」罗大纲勉励道。
罗大纲对于武器新旧,先进与否的执念没有王智和梁震那么深。
平在山举义之初,他们所执的武器可比现在落后得多,连像样的炮都没几门,不照样把清廷搅得天翻地覆。
虽说英军舰队封锁珠江口,给罗大纲造成了很大的困扰,使得广州迟迟未能开埠。
但英军此举从客观上也加快了他们对广府的整合速度,英吉利鬼佬和广府百姓绅商积怨已久,英军舰队封锁珠江口,断了许多人的饭碗,使得很多原本对北殿摇摆不定的广府绅商站在了他们这一边。罗大纲相信以他们目前对广府的整合程度,以及武昌中枢对他们的支援力度,即便在先进岸防炮的数量上有些欠缺,也足以与英夷一战。
与此同时,港岛,港督府邸。
这座建于十年前的两层花岗岩建筑坐落在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之上,面对著碧波万顷的维多利亚。早期港督府府邸的外观为类乔治亚式殖民地风格,白色的石墙,深绿色的百叶窗,正门上方悬著一面米字旗。 门廊前四根多立克式石柱支撑著二层的露,柱身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绿意葱茏之中,却掩不住石柱表面因海风盐雾侵蚀而泛出的斑驳黄渍。
府邸大厅内,一场决定著数万所谓东方远征军命运的军事会议正在进行。
大厅的天花板极高,足有两层楼的高度,顶上悬著一盏硕大的铜质吊灯,吊灯上插著数十支鲸油蜡烛,烛火在吊灯的玻璃罩内燃烧著,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这个时代没有空调,烛火的热量加上热带海岛的闷湿空气,让整个大厅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蒸锅。四扇通往露的法式落地门全部敞开著,但海风像是刻意跟厅里的人作对似的,没有多少海风灌进来。这让大厅内的港督府文官和东方远征军陆海军将校们叫苦不迭。
大厅的正中央摆著一张足有十二英尺长的桃花心木长桌。
长桌的一端铺著一张大幅的珠江口海图,海图的四角用铜镇纸压著,图上用红蓝两色的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著各种符号。
珠江口炮群已知的炮位位置用红色三角标记,可疑的兵力部署点用蓝色圈点标出,而在珠江主航道两侧的大片空白区域,则用潦草的花体字写著:暂时不明。
长桌的两侧坐著英印军队的一众陆海军将校。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是东方远征军总司令、皇家海军上将乔治·懿律。
乔治·懿律不是第一次担任东方远征军的司令,十七年的那场「对华贸易战争」,乔治·懿律同其堂弟查理·义律分别作为英帝国在远东地区的最高级别武官、文官,处理所谓的东方贸易问题,最终成功地达成了目标,打开了中国市场。
至少在当时看来,这是一场举国为之振奋的成功军事行动,从表面上看迫使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为大英帝国的商品敞开了大门,鞑靼政府还为他们报销了巨额的赎城费和军费。
可谓是面子里子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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