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上一线

彭勇指著那条水道说道：「我军在磨刀门水道的防御相对薄弱，英夷葡夷会不会不从虎门正面进攻，而是走磨刀门水道，从西侧迂回进犯广州？」

    相较于珠江口炮群及珠江主航道两岸的兵力部署，磨刀门水道的兵力部署较为薄弱，彭勇担心英葡联军会从此处入寇广州。

    显然这个问题罗大纲早就考虑过了，罗大纲没有多思索便开口说道：「磨刀门水道，英夷也许会走，但无伤大雅。」

    说著，罗大纲大步走到沙盘的西侧，以天父视角俯瞰磨刀门水道：「磨刀门水道本来就水浅，走不了大船。英夷那些装备了七十门火炮的三级战列舰，吃水深、船体大，开进磨刀门就是搁浅，来一艘搁一艘，来两艘搁一双。

    就算是他们那些吨位小一些的蒸汽炮舰，在磨刀门水道里也得小心翼翼地走，稍有不慎就得触底。眼下正值旱季，广州已经两个多月没下过大雨了，磨刀门水道的水深比平时更浅，英夷若要从磨刀门进犯，只能用小船。

    我所忧者，英夷之大舰也，至于英夷的小船，咱们的水师就有一战之力了。咱们改装的那些小火轮，和缴获自广东水师的广船、红单船、快蟹船、舶板等舰船虽然打不过英夷的远洋战列舰，但在狭窄水浅的内河河道里，对付英夷的小型舰艇，未必就落了下风。」

    罗大纲重新拿起烟斗，却没有重新塞烟丝点烟，只是捏在手里，继续说道。

    「所以磨刀门那边我只放了少量陆师常备部队，主力多部署在了珠江口。」

    水师敌我实力之悬殊，主要体现在大舰上，其中差距令人绝望。

    而在内河小型舰艇方面，陈阿沈的舰队虽在技术层面居于劣势，但在数量和本地水文条件的熟悉程度上则居于优势，真要在磨刀门水道同英军小型舰船进行水战，未尝没有胜算。

    故罗大纲没有将太多的常备部队部署在磨刀门水道附近，代之以陈阿沈的水师部队。

    彭勇咀嚼著罗大纲的这番话，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游移，把珠江口的几条水道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默然良久，彭勇忽然擡起眼，道出了他最后的疑问。    「眼下既是旱季，磨刀门水道因水浅而难行中大型舰船，珠江主航道虽可通航，但我军防备严密，这对英夷而言终究是不利的。英夷会不会索性按兵不动，等来年雨季、江水大涨之后再正式举大兵进犯？如此，英夷的选择会更多些。」  

    罗大纲先是一愣，旋即摇了摇头：「你的这个想法，我早些时候也考虑过。你初来广州，没和英夷打过什么交道，对英夷不甚了解，你若是了解英夷，便知他们绝不会枯等。

    英夷极为重利，最是喜欢计较得失，三四万陆海军的军饷、伙食、被服、医药、弹药、舰船维修养护、骡马草料等名目每日开销是一个极为吓人的数目。

    英夷为了这次远征，跨洋调兵、囤积物资，前后筹备了好几个月，耗费的银子何止百万。

    如今英夷主力既然已经完成了集结，军需物资也都齐备了，他若按兵不动，把几万人晾在香港岛上白白吃上大半年的军饷，代价极为高昂，英夷断然不会这么干的。

    再者，珠江主航道通航条件好，旱季水深也很可观，狮子洋那一段航道，水深常年都在两丈以上，足够英夷的远洋大舰通行。

    广州城前的白鹅潭一带水深确实不够，他们的大船可能开不到广州城下，但开到黄埔还是没问题的。只要英夷能拿下珠江口的炮群，控制狮子洋，他们的步兵就可以在黄埔附近登陆，沿著江岸向广州推进。

    旱季对英夷有影响，但影响没有大到足以阻止他们发动进攻的程度。

    英夷此番兴师动众，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考量，更有其政治经济上的考量。

    英夷的舰队已经在珠江口堵了几个月，英夷若是拖到明年才开打，不仅他们的脸面无处搁放，对国内也难以交代。」

    罗大纲虽是陆师将领，然其早年为水寇出身，长期在广府活动，对水师之事，乃至对广府主要河道的水文条件都很了解。

    英吉利岛夷会如何对广州用兵，这几个月来他不知和参谋部的参谋们推演了多少次。    就他个人对英夷以及广府地区的水文状况而言，罗大纲非常笃定，英夷绝对不会再拖上几个月，拖到明年的雨季再对广府用兵。

    毕竟英夷越迟用兵，罗大纲就有更多的备战时间，这对英夷很不利。

    彭勇听罢罗大纲这番详尽的分析，心中对广东战区的整体态势已经有了底。

    既然罗大纲如此笃定英夷将于近期动手，且主攻方向必在虎门，那彭勇便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唇舌了「罗帅，有一件事，我想向你请命，还望罗帅能够准许。」

    罗大纲正往烟锅里重新塞烟叶，闻言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他擡起眼皮看了彭勇一眼，说道：「但说无妨。」

    彭勇说道：「珠江口之虎门、沙角、大角、威远、靖远、横档等炮是此战最为紧要的之处。英夷一旦发动进攻，第一波打击必然落到这些炮上。炮上的守军要承受英夷舰炮的火力压制，还要应对英夷水师步勇的抢滩登陆。

    这些炮为广州之屏藩，说是广州之得失系于珠江口的这些炮也不为过。

    我想请罗帅准许我前往这些炮查看一番，将我带来的第七旅部署到珠江口炮群一线，以巩固珠江口炮群的防务。」

    罗大纲听完彭勇的请求，手里的烟斗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顿消失，背著双手在参谋部里来回踱步。虽说彭勇是七旅旅长，但彭勇也是北殿唯二的国宗，和寻常的旅长不同。

    罗大纲原本是计划让彭勇坐镇广州，以安广府军民之心。

    至于彭勇带来的七旅这支生力军，罗大纲则是打算作为预备队使用。

    罗大纲并没有让彭勇派驻到珠江口炮群的计划，毕竟彭勇身份特殊，如果彭勇在珠江口炮群前线出现什么闪失，不仅对广府军民的士气产生负面影响，他对彭刚也无法交代。    思忖良久，罗大纲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你要到珠江口的炮群看一看，这自是无妨。说实话，我也有些时日不曾到虎门前线视察了，明日你我可以一同前往。

    至于第七旅部署到虎门前线这件事，恕老罗直言，我不同意。你和第七旅，还是留在广州坐镇，作为预备队为宜。」

    彭勇静静地听罗大纲说完，然后擡起头来，面色凛然，目光炯炯，言语愈发恳切：「罗帅心中的顾虑，我明白。但正因为我是国宗，才更不能临强敌而避战。

    英夷兵临珠江口，大战在即，广东千万军民的目光都盯著我们。我是北王派到广东来的，如果我一到广州就缩在后方，不敢上前线，广东的将士们会怎么想？广府的百姓会怎么想？」

    罗大纲沉吟良久，方才继续开口说道：「明日，你我一同去珠江口炮群巡视，至于第七旅是否驻防珠江口炮群一事，此事重大，非我一人所能决断。待我致电北王，禀明情况，请殿下定夺。在殿下回电之前，你我先去虎门走一趟，看看前线的实际情况。如何？」

    彭勇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罗大纲见彭勇没有坚持立刻把第七旅拉到前线，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晚，罗大纲便命参谋部的电报员向武昌北王府发去了一封急电。

    电文中如实禀明了彭勇主动请缨，欲率第七旅进驻珠江口炮群一事，并附上了自己的意见，陆师之第七旅确系精锐，若能充实前线，于巩固珠江口防务大有裨益，然彭勇身份特殊，是否置之于前线，尚需殿下钦定。

    电报发出后，罗大纲便独自坐在参谋部，一面翻阅这几日的军报，一面等待武昌那边的回电。武昌那边的回电倒比预想的要快得多，不到一个时辰，电报员便送来了一份译好的回电。罗大纲接过电文，就著煤油灯发出的光亮一看，但见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七旅进驻珠江口，巩固珠江口防务，准。彭勇既为七旅旅长，自当与所部同在前线，不可因国宗身份而另作安排，望尔统筹全局，善用此旅。罗大纲拿著那份电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彭刚的回电虽然简短，但意思和态度都很明确，罗大纲不必再花费精力揣摩彭刚的心思。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罗大纲便派人到彭勇的寓所传话，将北王回电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彭勇。    彭勇闻讯非常高兴，洗漱毕，便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直奔第七旅在广州城西郊的临时驻地，召集了麾下两个团长，即王一南和罗邦宜，让他们准备准备，择日率部移驻珠江口前线，准备对阵英吉利岛夷之军。二人领命，转身各自筹备移营事宜去了。

    而罗大纲那边也没有食言。

    当日用过早饭，罗大纲便备了一艘火轮船，又传令陈阿沈，命其率珠江舰队派出一支分舰队随行护航，护送他与彭勇一同前往珠江口的炮。

    火轮船在广州城西南郊区的西关码头升火起锚，烟囱里吐出一阵阵乌黑的煤烟，桨轮搅动著珠江江水，缓缓驶离了码头。

    火轮船一路顺江而下，过了黄埔之后，江面逐渐开阔，两岸的民居和码头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齐腰高的甘蔗林和蕉林。

    船过狮子洋，水色由黄转青，江面愈发开阔，彭勇远远地便看到了沿著东西两岸的山脊和地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炮群，炮之间隐约可见以石墙和壕沟相连的工事，远远望去，宛如一道锁住珠江口的铁闸。彭勇也是头一回看到规模如此宏大的岸防炮群，心中感到颇为震撼。

    在此之前，彭勇只参观过江西湖口的石钟山炮，可石钟山炮和眼前的这些炮群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压根不是一个等级的炮。

    罗大纲、彭勇所乘坐的火轮船在虎门码头靠岸，早已接到通报的第十旅旅长王智和广东战区直属的炮兵团团长梁震已经率几名亲兵在码头上等候多时了。

    见罗大纲和彭勇走下舷梯，二人连忙迎上前去，立正敬礼：「罗帅、大国宗，末将奉命恭候！」罗大纲摆了摆手：「不必客套，国宗此来是实地勘察珠江口炮群的布防情况，你们二人前头带路。」「是！「王智、梁震高声领命，走到罗大纲、彭勇前方引路。

    彭勇跟在王智和罗大纲身后，沿著一条铺著碎石的坡道向上走。

    从码头到主炮，大约走了两刻钟的样子。

    沿途彭勇注意到，虎门炮的防御体系并不是单纯的正面朝江面布置火力点，而是层层设防，每道防线之间都修了胸墙和堑壕，有的地段还埋设了削尖的木桩和铁丝网，显然是防备敌军步兵从侧后方向迂回冲击的。    这些改进，和满清统治时只重正面、侧后空虚的旧式炮格局，有天壤之别。

    上了主炮，彭勇的视野豁然开朗。

    虎门炮建在虎门东岸的山腰上，居高临下俯瞰著通往狮子洋的主航道，视野极为开阔。

    主炮上排列著三十几门大小不等的火炮，炮位之间的间距经过了精心计算，既能互相掩护，又不致过于密集而为敌军舰炮迅速集火摧毁。

    虎门主炮上的岸防炮种类并不单一，既有满清制造的红夷大炮，也有罗大纲光复广州以来在佛山镇和广州兵工厂制造的新炮，从武汉三镇调运来的新炮，还有少量进口自法兰西、美利坚的大洋炮。有些炮还是花重金从法兰西、美利坚的武装商船购置而得的舰炮，直接拉到炮上当岸防炮使。为了打造珠江口炮群的这道防线，罗大纲可谓是下了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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