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许忠义的烦恼

车队驶过青岛市区的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刚冒出嫩绿的新芽，行人和自行车在阳光下来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骑着自行车从吉普车旁边呼啸而过，车后座绑着铝制饭盒，叮当作响。

刘青隔着车窗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离开华夏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吉普车在造船厂东区新建的宿舍区门口停了下来，刘青跳下车，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愣。

四栋崭新的六层楼房整齐地排列在海边的缓坡上，楼体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在午后的阳光下看着格外明亮，楼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排刚移栽的小叶榕，树干上还绑着支撑用的木杆和麻绳。

宿舍楼前面的广场上，几十个汉斯孩子正在追着一只皮球跑来跑去，笑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几个汉斯妇女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旁边还有两个穿着围裙的华夏大妈在比划着教一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姑娘怎么和面。

有个扎着两条辫子的汉斯小姑娘追球追到了刘青跟前，差点撞上他的腿，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穿军装的亚洲男人，咧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用磕绊的中文喊了句“叔叔好”，然后一转身抱着球跑远了。

刘青看着那个小姑娘跑远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

老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没有大声说话。

“怎么样？”

“很不错，看来他们很快就会忘记那片满目疮痍的故土了。”

刘青把目光从那群孩子身上收回来，整了整军装的衣领，大步往宿舍区里面走去。

远处的船坞方向传来了此起彼伏的金属敲击声和焊枪嗞的电弧声，海风把那些声音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一首正在被谱写的交响乐的序曲。

与此同时，许久未出场的许忠义却遇上了麻烦。

东京，首相官邸。

三月还没到樱花盛开的时候，从皇居方向刮过来的冷风，把窗户吹得嗡嗡作响，许忠义愁眉苦脸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随着战后秩序逐渐恢复，整个霓虹都遇到了大麻烦。文部省的报告中全国中小学校的入学率较战前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七，超过三千所学校因为招不满学生而面临关闭，教师的工资更是已经连续三个月未曾发放，地方政府的教育资金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厚生省的数据更触目惊心，全国十五到四十五岁的男性劳动力缺口高达两百万人，毕竟除了在战争中阵亡的，至今还有五十多万人在华夏的北大荒和大西北种地挖土豆，另外还有十几万人被米立坚人扣在菲律宾和关岛的战俘营里，至今没有任何遣返的时间表。

农林省倒是已经开始摆烂，因为本州岛北部和北海道的大片农田早就因为无人耕种已经荒废了许久，粮食自给率跌到了百分之三十八，如果不能在半年内恢复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农业产能，明年冬天将会出现大规模粮荒。

许忠义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眼睛闭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秘书官田中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探进半个脑袋。

“首相阁下，内阁会议的议程已经拟好了，您过目一下。”

许忠义抬手示意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田中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把文件夹放好，又退了出去。

许忠义对那份议程毫无兴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官邸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樱花树发了好一阵子呆。

如今的霓虹就是一具被抽干了血的躯壳，被战争吞噬了一大半青壮年劳动力，活下来的那些除了当战俘的，就是缺胳膊断腿的伤残兵躺在各地的疗养院里等死。

剩下的，就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国内已经提出了短期内对霓虹的定位，第一是作为防止米立坚人的突然袭击的一道屏障；而第二点就是作为华夏商品的倾销地。

想要完成这两点，霓虹可不能就这么垮了。脑海中心思百转，许忠义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七星烟，吸了一口之后，翻开了内阁议程。

第一项，战后复兴预算的追加拨款申请，财务省反对，大藏省支持，两边互相扯皮已经扯了一个月了。

第二项，华夏驻军基地扩建的用地审批，这个许忠义一看就头疼，华夏在霓虹的驻军数量本就不少，现在想要扩建，却发现找不到好地皮了。

第三项才是重点——劳动力补充方案。

许忠义的目光在这一项上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敲了几下，烟灰掉在文件上，他也没在意。

劳动力方案是他让厚生大臣松井准备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既然人回不来，那就想办法从别处找人。

从哪里找？

东南亚的难民？不行，不但语言不通文化差异还大，而且那些人里面鱼龙混杂，万一混进来几个不安定分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朝鲜半岛？更不行，那帮人对霓虹的仇恨值比华夏人还高，放进来等于往家里搬炸药。

思来想去，许忠义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选项上——华夏。

准确地说，是让霓虹的所有学校对华夏留学生开放，用教育的名义引入一批年轻人，这些人既能填补学校的空位，又能在半工半读的模式下补充一部分劳动力，同时还能为华夏培养一批熟悉霓虹语言和技术的人才。

这个主意还是许忠义三天前在洗澡的时候想出来的，想到的那一刻他差点没在浴缸里笑出声来。

这操作简直绝了。

明面上看，这是借用霓虹教育资源换取劳动力补充，是一个双赢的合作方案。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这等于是让华夏的年轻人大规模进入霓虹社会的各个层面，从学校到工厂到社区，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完成对这个国家的深度渗透和文化改造，等这些留学生学成之后留在霓虹或者回到华夏，他们都将成为两国之间最坚固的纽带，而这条纽带的主导权完全在华夏手里。

想到这里，许忠义嘴角微微翘了翘，把烟头掐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松井君，明天的内阁会议上，劳动力方案你亲自来讲，好好讲，把数据准备充分一些，那帮老家伙肯定会反对，你得拿出让他们闭嘴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松井恭敬的应答声，许忠义挂掉电话，把那份议程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直搁在桌下的脚凳上。

内阁会议的阻力一定会有，虽然已经清洗过很多次，内阁里依然存在着保守派。而保守派的那帮老家伙对于华夏依然有着不小的敌意。

但许忠义不慌。

因为他手里有一张王牌——经济数据，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一定能让那些保守派妥协。

如今的霓虹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更何况，许忠义还有一个杀手锏，那就是他会向国内提议：由华夏方面主动提出，愿意为这批留学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和生活补贴，霓虹政府不需要额外掏一分钱，只需要提供学位和教室。

这样的白嫖谁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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