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回返
二月的新德里比柏林暖和得多，午后的阳光把总督府大道两旁的棕榈树影拉得老长，穿着英制白色制服的警察懒洋洋地站在路口，看着过往的人力车和牛车。
克劳斯带着三个人已经在新德里待了两周，他们的掩护身份是一家瑞士钟表公司的驻印代表处，办公室设在康诺特广场附近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一家卖咖喱角的小摊，那有些呛人的油烟味从早到晚不断地往上窜。
杜勒斯的作息规律已经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但克劳斯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杜勒斯本人身上。现在，他盯的是那些从别墅里进出出的访客。
短短两周时间，克劳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十七个名字，其中十四个是印度本地人，身份从律师到报社编辑到退役军官不等，剩下的是英美两国的各色人等。
他很清楚，那十四个印度人才是重点。
克劳斯把望远镜放下，从窗台边退回房间里，在桌上那张已经画满了线条的关系图上又添了一笔。他把今天下午刚拍到的那个穿卡其色军装的印度人和杜勒斯之间连上了一根粗大的红线。
这个人叫辛格，前英印军第七步兵师的少校，去年年底从军队退役之后一直在旁遮普地区活动，是当地民族独立运动的核心组织者之一，手底下至少有三千人的武装民兵。
辛格是两天前第一次出现在杜勒斯别墅的，他的车在门口停了将近四个小时才离开，这个时长意味着双方谈论的东西十分重要，消耗了大量时间。
克劳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当天的观察记录，然后把本子锁进抽屉里，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棕色皮肤的混血儿，马来裔，他的代号叫海鸥，父亲是华裔母亲是马来人，天生一副南亚面孔，混在那群印度人里面毫不突兀。
“辛格回旁遮普了，跟上去，摸清他的老巢在哪儿，手下有多少人，武器装备什么水平，三天内给我完整报告。”
海鸥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的一顶锡克教头巾往脑袋上一裹，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和藏在裤腿里的袖珍手枪，转身出了门。
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克劳斯重新回到窗边坐下，继续盯着两条街外那栋白墙红瓦的别墅。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从那扇别墅大门走进走出的印度面孔越来越多，克劳斯的笔记本写满了三本，关系图从一张纸扩展到了四张拼接在一起的大图，红线蓝线绿线交织成一张密麻的蛛网。
杜勒斯的效率着实让克劳斯惊讶，这老狐狸到印度才一个多月，已经搭建起了一个覆盖旁遮普邦到孟加拉邦的联络网络，核心人员多达二十三人，外围关联人员更是超过一百五十人，涉及军事组织七个，政治团体十二个，宗教极端势力三个。
其中最危险的三个人被克劳斯用红笔圈了双圈。
辛格，旁遮普武装民兵领袖，手握三千人的私兵，还拥有一个小型军火库。
巴塔查亚，加尔各答的报业大亨兼秘密革命党首脑，在孟加拉拥有庞大的地下组织，据英国殖民当局的悬赏通告估算，此人必定犯下了一小的事。据说巴塔查亚的追随者不下万人。
还有一个叫纳拉扬的前英印军情报官，此人最为棘手，他熟悉英吉利人的情报体系和反间谍手段，是杜勒斯在印度本土招募到的最有价值的专业人才。
克劳斯把这三个名字单独抄在一张信纸上，用密写药水处理之后夹在一封普通的商业信函里，通过瑞士钟表公司的正常邮路寄回了柏林。
信件到达柏林联络处的时候是三月中旬，柏林的积雪刚开始融化，街道两旁的排水沟里淌着浑浊的雪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气。
王德发在显影灯下用药水把密信显影出来，看完之后立刻拿着去找刘青。
刘青正在二楼办公室里和张楚核对最新一批物资的运输进度，最近因为路况地面运输变得十分缓慢，他不得不改用海运和空运进行物资运输。
笃笃笃，王德发敲了敲办公室门，也没等刘青说话直接走进了办公室。在张楚好奇地目光中，他把那张信纸拍在了桌上。
刘青扫了一眼，看着那三个名字，不由得挑了挑眉。
“辛格，巴塔查亚，纳拉扬。” “克劳斯这是抓了三条大鱼？好高的效率，是该让六哥学学，他手底下的特工去印度已经半年多了，愣是啥都没调查出来。”
“咳咳咳，”刘青话音未落，郑耀先揉着脑袋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别瞎说，印度那地方邪门!”他走到刘青身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们国际科已经折进去六个特工了。” “去的时候好好的，没过两天必然拉稀，有一个最严重，直接拉脱水了！” “额，咳咳咳。”听到郑耀先的解释，刘青这才想起来三哥的特色食物，那些东西确实容易让人感到不适。“六哥，你瞅瞅这仨。”为了掩饰尴尬，刘青将信件递给了郑耀先。
接过信纸，郑耀先只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嘶，看来杜勒斯打算要动手了。这个辛格在西北，巴塔查亚在东部，纳拉扬就是一条暗线串联着南北两端。”
“有意思。”郑耀先的一番话勾起了刘青的兴趣，他把三人所处的位置从地图上标了出来。只一眼，刘青就看出了郑耀先所说的情况。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杜勒斯还真是豪气，我估计他这次是大出血了。”
“ 就这三人的条件，想要策反，要价应该不低。”
王德发叼着烟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烟雾缓缓消散。
“六哥说得没错，杜勒斯这回肯定是动用了家族力量。”
“这三个人的体量不小策反这种级别的人物，光靠空头支票是不够的，得给真金白银，甚至得让出一些利益。”
王德发看着郑耀先和刘青，神情极为凝重。
“根据我之前的调查，福斯特家族在亚洲有不少产业，杜勒斯的叔父当年就在东南亚经营过橡胶种植园，在印度也有一些银行股份，甚至还拥有着一个贸易网络。而这些家族资源一旦动员起来，杜勒斯在印度几乎无往不利。”
郑耀先无奈地摇摇头，站起来把大衣从沙发上捞起来往肩上一搭。
“所以我打算亲自过去一趟。”
刘青和王德发同时看向他。
郑耀先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一趟我必须去，最起码要在那里开辟出一个分部，我还就不信了，那地界真有这么邪乎。”
刘青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新的飞马烟拆开，抽出一根递给郑耀先，自己也叼了一根。
“去可以，但你得带够人手，到了那边别急着露面，先和克劳斯接上头摸清情况再说。”
“你小子还教育起我来了，”郑耀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之后冲刘青挤了挤眼睛，“你那些东西，还不是我教的。倒是你和德发，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刘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两条腿伸直搁在桌角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明天的有一班回青岛的飞机，我和德发搭那个走。”
“基尔那六千多号人到了快一个月了，海事学院和江南造船厂那边的安置情况得去看看，光靠电报里汇报的那几句话，我信不过。”
王德发在旁边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把那几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和情报文件整理好塞进公文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张楚一个人守柏林没问题吧？”
“张楚精着呢，后勤调度他比我在行，况且隆美尔那边现在稳得很，有什么突发情况他自己能处理。”
刘青把烟灰弹进那个罐头盒里，转头看向还站在地图前面的郑耀先。
“六哥，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先飞孟买，从孟买坐火车进新德里，走民用线路，身份用那套做棉布生意的华商。”
郑耀先拍了拍大衣口袋，里面有一本崭新的护照和一沓印着英文的商业信函，这些东西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
刘青点了点头，从桌上摸过一把钥匙丢给郑耀先。
“保险柜第三层左边那个格子里有一万美金的现钞和三根金条，你带上。”
郑耀先一把接住钥匙揣进裤兜，挑了挑眉毛。
“够意思。”
三个人又对着地图聊了一些细节安排，主要是郑耀先到了印度之后的联络方式和紧急撤退路线，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了灰蒙蒙的鱼肚白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傍晚，柏林南郊的野战机场，一架涂着华夏远征军标识的运输机正在进行出发前的最后检查，四台涡扇发动机低沉地嗡鸣着，巨大的机翼下方是灰色的跑道和两侧尚未融尽的积雪。
张楚开着吉普车把刘青和王德发送到了停机坪边上，三个人站在寒风里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太多煽情的告别。
“老刘，柏林这边你放心，有事我发电报。”张楚把手揣在大衣兜里，缩着脖子在风里跺着脚。
刘青拍了拍张楚的肩膀，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转身和王德发一前一后登上了舷梯。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飞机降落在青岛流亭军用机场，青岛虽然比柏林暖和了不少，但海风里依然裹着一股子凉意，吹得跑道旁边的旗杆上那面红旗猎猎作响。
刘青从机舱门探出头来，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只感那些积攒在心底的阴霾在一瞬间被涤荡干净。
跑道边上停着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个穿着海军制服的军官，领头那个五十出头，肩膀上扛着少将军衔，国字脸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待在海边的人，正是海事学院的副院长，姓钱。
钱副院长看见刘青从舷梯上走下来，大步迎了上去，一把握住刘青的手使劲摇了两下，那力道差点没把刘青的胳膊给晃脱臼。
“刘同志，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老钱的嗓门大得跟船上的汽笛似的，站在旁边的王德发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躲了躲。
“钱院长，这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车上聊。”刘青把手从老钱那铁钳般的手里抽了出来，甩了甩手腕上被捏出来的红印子。
“对对对，走，咱们先上车再说。”老钱一边往吉普车那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嘴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汇报起了安置工作的进展，“咱们这边的安置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那些汉斯人都很满意，一个个的泪流满面的。”
刘青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王德发坐在另一辆车上，车队发动之后沿着机场外的公路往市区方向开去。
“工作安排上呢？都上岗了吗？”
“第一批里有一千二百人已经编入了造船厂的各个车间，剩下九百人还在做语言培训和安全教育，预计下周全部到岗。”
老钱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转过身来，脸上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老刘你不知道，那帮汉斯工人的手艺是真绝了！上周有个叫布兰特的老师傅，去了总装车间之后，第一天就发现咱们的船体分段对接的时候，精度差了将近两个毫米，当场就在车间给咱们讲怎么校准。”
刘青听到布兰特这个名字，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那个在基尔船厂门口蹲在铁皮桶旁边烤火的白发老工人的形象又一次浮现在了眼前。
“他适应得还行？”
“适应得好着呢！”老钱一拍大腿，“那老头子干劲十足，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车间了，比咱们的工人还早半个小时呢。他每天必须把车间转悠一遍，把所有设备检查一遍才肯坐下来喝口水。”
“布兰特的热情还影响到了其他的汉斯人，这么看来，咱们这次是作对了，有了他们，咱们自主设计并建造的第一艘航母两个月后就能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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