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世界（一）
第640章 世界（一）
地球轨道，环形区域B2。
水晶宫悬浮在深黑的宇宙幕布前，像奢靡与科技结晶捏合成的畸形纺织锤。
它并非简单的空间站，而是一座由数个巨型模块拼嵌，由高强度航空材料包裹的立体城市，内部灯火通明—
人造重力场维持著权贵们习以为常的「地面」生活，从外部看去：能隐约窥见其中穿梭的私人穿梭艇和悬浮平台，当然也有层层叠叠、风格迥异的建筑轮廓，包括那些哥特尖顶紧挨著的日式庭院以及巴洛克浮雕俯瞰著全息GG瀑布——
没错，这里就是天堂。
某处假山构成的全息影像背后，属于这座销金窟的员工区域就在这里，无数层忙碌的结构中，一处相对隐蔽的对接舱口悄然开启，伪装成废料运输船的「信天翁」号完成了软对接。
气密门嘶嘶滑开，首先踏出的是一支娇小却包裹在厚重太空服下的身影，以及她意识深处一个烦躁不安的「乘客」。
丽贝卡透过面罩，凝视著连接通道尽头那扇通向水晶宫内区的气闸门——
即使隔著防护和距离，一种混合著昂贵香氛、消毒水以及更深层——某种冰冷欲望的气息，仿佛已经渗透过来。
一队机械卫兵踏著整齐的步伐向这边走来。
「他妈的————」她低声咒骂，不知是在说这地方，还是在说脑子里那个家伙。
很快丽贝卡便消失在了复杂的管道通路当中，只有一个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那边看了几眼，随后又径直离开了。
三个地球日后。
「欢迎来到狗屎堆的顶端，小不点儿！」强尼·银手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罕见的没有太多讥讽，反而有种被压抑的暴怒。
「看看这地方，用从地球上榨取的每一滴血汗和脑髓建造，他们在这里玩著地球法律禁止的游戏，进行著地表无法想像的交易，顺便决定下面几十亿人的死活。」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意识）在康陶提前打通的隐秘通道中快速移动。
因为非法身份的问题，他们只能借助这种方式在这个庞大空间站中活动，另外还得随时提防藏在复杂结构中的扫描仪——
他们可是亲眼看见卫兵将一些「偷渡者」直接丢进了真空室里。
通道狭窄，贴著管道和线缆，与水晶宫主体光鲜亮丽的部分格格不入。
偶尔经过的观察窗，展现的是内部的惊鸿一瞥：全息猛兽在巨大的角斗场中撕咬，看台上衣著华贵的人们兴奋呼喊，赌注的金额以百万欧元为单位滚动。
「就是这儿！」
丽贝卡驻足，死死盯著里面。
透明穹顶下的「生态区」，模拟著地球上已不复存在的雨林或雪山，珍稀动物被圈养其中，供人「狩猎」或「观赏」，使用的武器是最先进的能量枪，确保过程「刺激」且「无污染」。
上方悬浮宴会厅里，正在进行著某种意识层面的「感官共享」狂欢，参与者眼神迷离，身体连接著复杂的管线，追求著药物和直接神经刺激也无法带来的极致快感。
令人诧异的是，在这个仿佛斗兽场的「乐园」下层，拉近义眼的视距，还能看到一处正在进行某种改造的实验室，显得很是冰冷。
培养槽中悬浮著不明生物组织或经过改造的躯体部件，穿著白袍的人员记录著砧板上那块肉的数据，仿佛那只是待组装的零件。
他就是这座斗兽场接下来要登场的主人公——
而上一个正躺在地面上，被一只只食肉动物所撕咬，身体起伏间上方刻奇主义妆容夸张的女人正向下方泼洒著香槟。
丽贝卡感到一阵反胃，强尼的怒火则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我见过荒坂塔里的龌龊，见过公司战争后的废墟，」强尼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危险，「但这里————他们把邪恶包装成了文明和进步的顶峰。永生，享乐，绝对的权力————建立在所有人的坟墓上。」
丽贝卡在某些方面确实要比强尼更务实一些。
「别在这儿当夏令营童子军了——先见见那个中间人。」
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维护节点暂时停下，这里相对安全，能接收到小队加密频道的微弱信号。
丽贝卡靠著冰冷的金属墙壁，感受著relic传来的、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异样悸动。
时间不多了，无论对她，还是对整个计划。
很快，赌场内就传来了接头的信号——被康陶养起来的水晶宫中间人要他们去里面汇合。
然而正当行动时，丽贝卡的膝盖停止了移动，她不自觉看向靠在通道内挠著头发快要恶心吐了的混蛋。
「强尼，」她突然在意识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手术的时候，出了岔子，如果必须选一个——」
然而一向对这个问题喜欢避而不谈的摇滚小子这次却开口了。
「闭嘴。」强尼粗暴地打断她，「还没到唱挽歌的时候。」
「我只是说如果！」丽贝卡执拗道，「你这混蛋平时废话那么多，现在装什么哑巴？想当大尾巴狼，去你妈的！」
沉默了片刻。
强尼那带著砂砾摩擦感并有几分讥诮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那戴了墨镜的眼睛下方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他缓缓蹲下直视著丽贝卡：「听著，小不点儿。我死过一次，被塞进这该死的晶片里，像件展览品，像段待执行的数据。我摇滚过，跟著克里那帮人，也试图反抗过，也他妈的失败过！但如果这次————如果非得有个结局——」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凝聚某种决意。
「答应我，如果我必须死，那就让我看著这些权贵死绝。让我看到神舆烧毁，让三郎那个老鬼魂飞魄散，让这座水晶宫从里到外炸成宇宙尘埃。让我知道，我最后的这点意识，是跟著这群杂碎一起下地狱的！」
丽贝卡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回答，没有矫情的牺牲宣言，也没有自私的求生欲望。
这是最纯粹的、燃烧一切的恨意，也是强尼·银手式的「承诺」。
「凛说的真没错，你就是个什么也不懂就点核弹的疯子。」
强尼没著急反驳。
「听著，我喜欢在酒吧嗨皮结束后和性偶来一次狂野飙车，但我知道这个地方终究会把我们一点点吃干抹净，我可以当那个臭了的混蛋，但这个世界不能再这么臭下去了。
「——成交。」丽贝卡最终说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不过，别急著说死——
他们会有办法的。」
「哼，指望总在算计的公司狗？他们可对我没啥感情。」强尼嗤笑一声，但语气里却少了以往那种彻底的否定，「行吧，反正老子也没什么可输的了。走吧，见见那个中间人，咱们给他们标记路线，顺便多看几眼这该死的天堂」。
到时候炸起来，画面一定很美。」
丽贝卡记起来和林跃亲昵结束后那些消息了，不论如何强尼都没法留下——除非两人能被完整剥离。
过度思考从不是丽贝卡的风格，她站起身，再次看著奢靡的享乐王国，确定了信号位置，然后和强尼一起走进了这座纺织锤的核心。
与此同时，在月球背面康陶的某处物资中转所，最后的筹划正在紧张进行。
不大的指挥室内挤满了人，却异常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林跃平缓的声音。
全息星图悬浮在中央，标注著水晶宫的详细结构、已知的守卫力量分布、内部监控网络节点，以及两条用不同颜色高亮的渗透路线。
「记忆坟场获得的数据密钥和物理信标已经验证。」林跃指著水晶宫的整体结构图，指尖划过复杂的通道和区域，「康陶提供的伪装身份和月球海盗的走私通道只能让我们的人分散潜入，在内部重新集结。时间窗口很短，水晶宫的安防系统每六小时进行一次深度扫描和身份重验。」
V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扫过星图：「A队路线，直插核心区。刻印三郎意识的最大神舆的接入点在这里，根据奥特身上遗留的旧数据和从坟场挖出的原型」信息，三郎的数字意识核心应该就锚定在此处的独立伺服器阵列，与主网络物理隔离，但通过特殊的黑墙协议通道与外界保持同步」和备份」。」
「黑墙协议——」大卫低声重复，眼神里带著担忧。他身旁的露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是我们的问题。」林跃接过话，语气不容置疑，「V和我负责突破，原型」数据揭示了relic原始算法与记忆坟场某个底层废弃协议的关联，三郎可能利用了这个后门，将自己的意识更深地编织」进深网的防御逻辑，或者试图反向污染、控制部分网络权限。这是我们摧毁他的关键，但不是最大的风险。」
「夜氏可没死透呢，水晶宫行动一旦执行夜氏和AI化的百灵鸟必将加入，他们手里的牌只有黑墙。」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条路线：「B队，由丽贝卡、大卫、露西、琦薇、萨沙、铃木、竹村和黑手组成。你们的任务是抵达水晶宫的伊甸」尖端生物实验室。根据黄金液」的存放信息和高骑士的交易记录，那里不仅有神经修复基质，还应该有全套为权贵服务的意识手术设备。那是唯一可能安全剥离relic的地方。」
「手术方案呢？」萨沙冷静地提问，她的义眼闪烁著数据流，「丽贝卡小姐和强尼·银手的意识纠缠程度远超普通relic案例，强行剥离可能导致双方意识同时崩溃。」
林跃调出一份复杂的神经图谱和算法模型：「这是本州技术团队结合原型」数据、强尼的意识特征以及丽贝卡最新的脑神经扫描模拟出的方案，核心是借助实验室的高精度设备，在剥离relic晶片物理结构的同时，利用黄金液」即时修复丽贝卡受损的神经网络。关键在于一个短暂的意识桥接」阶段，需要将强尼的意识暂时导入一个隔离的模拟环境，避免随晶片一同被清除或反噬。」
「那强尼呢？」露西问出了所有人关心的问题，「导入模拟环境之后？他能「活」下来吗？还是————」
林跃沉默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模拟环境无法长期维持一个完整意识。
奥特分析了所有可能——最终的选择权，或许不在我们，而在他们自己。是意识在数据流中逐渐消散，还是寻找到某种————意想不到的出路。我们能做的，是创造这个机会，确保丽贝卡活下来。」
沉重的气氛弥漫开来。
这几乎是一个已知部分结局的营救。
大家并非同情强尼，而是担忧丽贝卡的未来—
「那混蛋还挺不错来著。」
黑手抱著手臂摇摇头嘀咕了一声。
身旁的竹村发出了一声依旧看不上黑手的冷笑。
「所以，是双线作战，也是双线决战。」V总结道，打破了沉默，「我们这边对付三郎和他可能唤醒的一切一高骑士的玩命反扑、夜氏潜伏的杀招、还有可能出现的——比如被改造强化的某种新型义体，或者其他什么怪物。你们那边，则要面对实验室的守卫，以及手术本身不可控的风险。任何一边失败，都可能满盘皆输。」
林跃环视著每一张或坚定、或紧张、或决绝的面孔。
这里有他一路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因他而改变命运的人，有赌上一切的盟友。
「没有退路。」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艾玛和赖宣在地球上点燃了战火，把全世界的目光吸引过去，为我们争取了这次潜入的机会。代价是——如果我们失败，他们也将面临清算。我们不是在为自己战斗。」
「为了丽贝卡，为了摧毁永生的幻梦，也为了向这个扭曲的体系证明——即使是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最高的天堂里，烈火，依然会从地狱烧上来。」
「各自检查装备，按预定时间，分头潜入。」
「我们水晶宫内部汇合。」
众人肃然点头，没有更多言语，迅速散开进行最后准备。指挥室内，只剩下林跃和V，以及全息星图上那两条指向不同终点却命运交织的进攻路线。
V走到林跃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你会对付三郎和黑墙，我会对付任何敢挡在我们面前的活物。」她顿了顿，「丽贝卡那边——」
「大卫和露西会帮她，还有那么多可靠的同伴。」林跃反握住她的手，力度很稳，「相信他们，就像他们相信我们。」
他望向观察窗外深邃的星空，以及那颗即使隔了那么远，依旧散发著诱人而危险光芒的「纺织锤」。
它比夜之城GG传单上的样子看起来还要鲜亮。
「准备阶段结束了，接下来——」
「是时候让这座天堂，听听来自地狱的脚步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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