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宴散人别，御史刘铭
喧嚣终有尽时。
随着夜色渐深，这场乔迁宴，就在这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心思各异的情况下结束了，众多宾客开始告辞离去。
一般的官员士绅。
自有崔全望代他周旋送别。
但总有些人物。
需得他这位新晋伯爵亲自相送。
除了秦明这位笑面虎。
还有那几位分别代表东宫和几位王爷的官员。
这些人说话都是云山雾罩，语带机锋，每一句客套背后似乎都藏着试探与拉拢，听得陈靖之头皮发麻，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含糊应对，好不容易才将他们一一打发走。
这一番应对下来。
竟比在千军万马中冲杀还要耗神。
待到这些“贵客”的车驾辚辚远去。
陈靖之才稍稍松了口气。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在默默等候的那道身影。
赵韵依旧是一身月白劲装，在府门灯笼的光线下，身姿挺拔如竹，只是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冷，少了几分沙场并肩时的暖意。
她见陈靖之忙完，这才缓步上前。
“陈将军，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
陈靖之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毕竟这是他今晚唯一真心想送的人。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下台阶，仆役们识趣地落后一段距离，留给他们些许独处的空间，趁着这个机会，陈靖之压低声音，快速问道。
“赵兄，你今日……是否因严国公有所顾虑？可是担心陛下……”
“陈兄！”
赵韵猛地打断了他。
“你我既是袍泽，亦是朋友，然男女有别，人言可畏，如今你圣眷正隆，更需谨守本分，今后还是保持距离吧……于你，于我，于赵家……都好。”
说完，她不再给陈靖之任何追问或辩解的机会。
径直登上了严国公府的马车。
陈靖之僵立在原地。
望着那马车拐过街角。
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烦躁猛地涌上心头。
堵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特么的！这算什么事！？
就在他胸中憋闷，几乎想要找个没人的角落，吼上两嗓子之际，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陈将军。”
陈靖之骤然回神，缓缓转身。
眼中还带着未及收敛的烦躁与警惕。
只见身后站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穿着半旧衣衫的中年男子，此人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神色严肃，目光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陈靖之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他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火气。
维持着基本的礼节。
拱手道：“恕陈某眼拙，阁下是？”
“御史台，刘铭。”
来人回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
语气平板无波，直接得近乎无礼。
刘铭？
陈靖之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崔全望提供的名单，似乎有那么点印象，但绝不属于需要重点关注的“贵客”。
他心下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
“原来是刘御史，宴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不知有何指教？”
刘铭似乎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客套。
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陈将军，你年少得志，圣眷优渥，此乃国朝罕有之恩遇，正因如此，更当时时自省，洁身自好，谨言慎行，方不负陛下信重。”
这没头没脑的一顿说教。
搞得陈靖之都愣了。
一时心中烦躁更盛。
语气也不禁冷了几分。
“刘御史此话何意？陈某不知何处行差踏错，竟劳御史如此郑重告诫？”
“何处？”
刘铭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甚至带上来明显的斥责意味。
“将军何必明知故问？今夜你这乔迁之宴，宾朋满座，热闹非凡！太子及诸王之门下、中书令之公子，乃至严国公府之女眷！”
“陛下厚恩，是望将军成为国之干城，边塞砥柱！”
“而非是让将军周旋于天家贵胄、权臣门下！”
“此岂是人臣之道？”
陈靖之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憋了一晚上的火，好不容易送走了秦明和那几个太子王爷的门下，刚刚又经历了赵韵刻意疏离的打击，此刻别提心情有多糟了。
现在竟还突然跳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御史。
给他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还特么是当面通知！
这是怎样的脑回路？
“刘御史真是忧国忧君，陈某佩服！只是陈某有一事不明，御史既知此宴不妥，为何又要亲自前来呢？莫非……是特意来搜集罪证的？”
他本意是讽刺。
谁知那刘铭竟一脸理所当然。
“正是！”
“……”
陈靖之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了。
他两世为人，也算见识过不少官场奇葩。
但如此理直气壮、毫不掩饰的。
还真是头一回见！
刘铭却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一般。
对着陈靖之拱了拱手。
“证据已然亲见，奏疏今夜便写！陈将军，好自为之，告辞！”
说完，这位刘御史竟真的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留下陈靖之一人站在原地，在寒夜的冷风中凌乱不止。
呆了半晌，陈靖之才猛地回神。
忍不住低声骂道：“这特么……哪里冒出来的活宝！？”
………………………………
回到府中。
只见崔全望正指挥着仆役收拾残局。
清点登记各方送来的礼单账目。
李兴赐、陈邈元、岳羽三人则凑在一旁。
似乎正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一见陈靖之进来，立刻围了上来。
“靖哥，怎么样？刚才送赵将军出去，说开了没？”
李兴赐最是藏不住话，挤眉弄眼地抢先问道，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陈邈元和岳羽也关切地看着他。
陈靖之原本就心烦意乱。
一听他们提起赵韵。
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瞬间消失无踪。
眉头紧紧锁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位生死弟兄，最终落在闻声看过来的崔全望身上，沉声问道：“崔兄，你可知一个叫刘铭的御史？”
崔全望闻言，先是微微一怔。
随即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忍俊不禁的表情。
“刘铭？可是那个面容清瘦、穿着略显寒酸、看谁都像欠他三百贯钱似的御史？”
“对！就是他！”
陈靖之没好气地说道。
“这家伙什么来头？刚才堵在门口，把我训斥了一顿，说什么我结交权贵，非人臣之道，还当面告诉我，他今晚就是来搜集证据的，回去就要写奏疏弹劾我！哪有这样的人！？”
“噗……哈哈哈！”
崔全望终于忍不住。
用折扇掩口，低笑出声。
“果然是他！陈兄，你这运气……也不知是该说好还是不好，这位刘铭刘御史，可是金陵官场上的一朵……嗯，一位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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