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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9章 硬撑


第1189章  硬撑

    「肃静!所有人不许动!」

    太常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因强压惊惶而显得有些尖利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盖过了殿内初起的骚动。

    「继续考试!未得允许,擅离座次交头接耳者,以扰乱殿试论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钉在瘫倒在地的那具身躯上,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著表面的镇定,快速下达指令:「来人!将这位————体弱晕厥的士子,小心抬到偏殿外廊下安置,速传太医前来诊治!」

    太常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大佬,尤其是前些年干的都是副手,手段更是凌厉。

    第一反应便是先将这骇人的场面糊弄过去。

    哪怕他心中早已雪亮,那瘫软无声的姿态,与寻常晕厥截然不同。

    晕厥者呼吸或许微弱断续,胸廓总还有细微起伏,眼脸或颤动,肌肉或有本能抽搐,而地上那人,胸口已是一片死寂的平坦,面容青白,肢体松弛如棉,分明是生机已绝的前兆。

    只是,这殿中尽是年轻士子,锦衣玉食长大,又有几人真真切切见过刚死之人?

    更无人敢在殿试这等森严之地,凑近了去细辨生死。这片刻的信息差与震慑,便是唯一的转圜之机。

    许宣端坐不动,丝毫没有亮出「神医」招牌,上演一出起死回生惊翻全场戏码的打算。

    他看得更清楚,那人倒下时,面色并非单纯苍白,而是泛著一种失血过多的青灰。

    鼻尖甚至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以及脏腑破裂后特有的混合异味。

    两名内侍已快步上前,动作麻利地将「晕厥」的士子架起,迅速向殿外挪去。

    动作迅捷,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可许宣仍瞥见,在尸体被拖离原地的瞬间地板上留下了一小片迅速扩散的,深色的湿痕————

    若非抬离得如此之快,只需稍慢片刻,那汹涌漫出的血液便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届时,任谁也休想再将这场殿试继续下去。

    太常盯著内侍将人抬出殿门,直到那身影消失才觉得喉头一甜,强压下的心悸与后怕化作涔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咬紧牙关,信念感油然而生。

    今天!就算天打雷劈,这场殿试也必须要撑下去!

    咔嚓——!!!

    一声裂帛般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洛阳城晴朗的空中,震得殿宇簌簌,梁柱间似有微尘扑簌落下。

    刚刚还在心底发狠誓的太常大人,被这晴天霹雳惊得浑身一颤,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

    难道————举头三尺真有神明?

    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节攥得发白,硬是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心里也不敢发誓了。

    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坐在主位之上,继续履行监考的职责。

    唯有桌案之下,那双官袍内的腿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传来阵阵酸麻。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前任太常是因何事被贬回乡的来著?他老人家现在在老家种花钓鱼,是不是反而逍遥快活?自己现在上书告老还乡————还来得及吗?会不会被视为「临阵脱逃」?

    甚至一个荒诞又迫切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私下里,去请教一下太史令张大人?

    或许会知道些让人活得久一点的法门?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能在这风雨飘摇怪事频发的年头,稳坐太史令之位而不死的南阳张家究竟是何等含金量。

    当然,心底更生出一股近乎畏惧的佩服,是对龙椅上那位陛下的。

    这几年天灾人祸,边患内乱,朝堂倾轧,怪力乱神————种种糟心事如同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陛下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即便偶有「龙体欠安」、「头疼静养」的消息传出,过不了多久便又能如常理政。

    这是何等的坚韧!

    已非凡人的坚韧所能形容————

    殿下的贡生们,亦是心思浮动,暗流汹涌。

    有人面色苍白,忧心忡忡,生怕这场殿试见血死人,会玷污了本届科举的名声,传出去成为士林笑柄,连带影响所有同科的前程。

    有人则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松甚至快意,尤其是认得那倒下「胖子」的人,这位可是权贵家的独子,考前何等跋扈张扬,四处放话志在必得。

    少了一个这般强劲的对手,岂非天助我也?

    当然,也有人全然无所谓。

    比如崇绮那几人,他们只是略略抬眼瞥了下刚才的骚乱处,便又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文章。

    死个人而已————多大点事?

    考场之中时间悄然流逝。

    然而对于这座皇城而言,真正的惊雷并非炸响在考场上空,而是那贡生暴毙于殿试现场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宫闱内,不知有多少听闻此讯的官员内侍,当场骇得腿软失色。

    宫里死个人,从来都不是小事。

    更何况死在这三年一度的抢才大典之上。

    丹房之内,原本正在沉香与药气中「静养」的皇帝,听完内侍战战兢兢的禀报,整个人如遭重击,呆立当场,手中的玉如意「啪」地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什————什么?」

    「什么叫答题的时候死了?」

    他特意避开了主持大典,甚至不曾在外界露脸,将所有仪式交予臣下,就是想凭借以往「经验」将自己与这场关键考试可能产生的任何意外隔离开来,以求稳妥,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防范。

    却万万没想到那无形的迫害无处不在,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破圈。

    今年以来,朝廷诸事,无论大小缓急,何曾有一件顺心遂意?

    即便真有古之圣君那般涵养,到了此刻恐怕也要心神动摇,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宽宏隐忍之主。

    这段时间手握绝对权柄的皇帝,却被种种超出掌控的怪事难事逼得束手束脚,跟个孙子似的。

    此刻,积压的暴戾与怒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

    「废物!都是废物!!」

    猛地挥臂,将身旁紫檀案几上那些精心陈列的玉杯金盘、珍稀药材、丹炉法器,一股脑地全部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声、金属撞击声、药材滚落声混杂在一起,伴随著野兽般的咆哮,在丹房内疯狂回荡。

    「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是那道题之后!」

    他这次暗中塞入考题的那点「小心机」本就有些过分。如今却撞上了这等「不合时宜」的死亡————

    断长生啊————

    若这死亡真是上天对他那份野望的预警或否决————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

    绝不能是预警!也绝不能传出去与此有关!

    「查!!」

    「立刻去查!让廷尉府出动!让国师亲自去看!给朕弄明白他是怎么死的,为何会死!」

    「查不出结果————就————」

    这是一道必须立刻解答的「命题作文」,而廷尉府、国师乃至整个宫廷要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用一个「合理」的答案,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包裹起来。

    必须在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出洛阳城之前完成。

    否则荆州那些叛军,岂不是又要如获至宝,大肆宣扬什么「皇帝失德,天降灾殃,殿试喋血」的蛊惑人心之语?

    国师与太医几乎同时赶到停放尸体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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