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 狗拉雪橇

第1357章  狗拉雪橇

    踏入源氏重工大厦内部，路明非发现恺撒心心念念的「夹道欢迎」场景并未缺席，只是被蛇岐八家安排在了室内。

    从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入口开始，一直延伸到观景电梯口，身著笔挺黑西装的男性成员与穿著素雅和风迎宾服的女性员工分立两侧，如同两道沉默而肃穆的仪仗。

    当他们一行人走过时，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角度精准地达到九十度，黑压压的一片头颅低垂，直至一行人全部进入那部透明的观景电梯，身后才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们重新直起了身体。

    为了这次会面，蛇岐八家暂停了整栋大厦一天的常规运作，将牌面给到了极致。

    电梯平稳上升，橘政宗站在阿蒙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温声介绍：「这座大厦于2004年底落成，是源氏重工株式会社的总部，同时也作为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的办公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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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蒙透过电梯的玻璃幕墙俯瞰著脚下逐渐缩小的城市景观，忽然问道：「我听说蛇岐八家是日本最大的黑道组织。你们平时主要做什么？挨家挨户————收保护费么？」

    橘政宗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回答：「我们更倾向于将自己视为黑道的管理者。在源氏重工的中央机房内，存储著几乎全日本所有黑道成员与组织的详尽资料。为了维持这个庞大体系的运转与秩序，家族下设十三个课室，超过两千名成员轮班工作，仅接线生就有六百名，昼夜不停地接听来自日本各地、或求助或报备的电话。

    「我们日常处理最多的事务，是调解不同帮派间的冲突，或者————处置那些违背了家族规矩的团体。至于挨家挨户收取保护费————那并非我们的工作方式。」

    在随意的闲聊中，路明非惊讶地得知，蛇岐八家居然还为麾下的成员提供相当完善的医疗保险与社会保险，俨然一副正规大型企业的做派。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在了第三十层。与下方冷硬的现代风格不同，这一层弥漫著令人放松的和风气息，脚下是柔软的榻榻米，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线香气味。  

    橘政宗走到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拉开一道隐蔽的日式拉门。霎时间，充沛的阳光涌了进来。这层楼竟藏著一个宽阔的露天平台，它巧妙地隐藏在大厦的转角结构之中，从地面和天空都极难发现，唯有通过这道暗门，方能踏入这片洞天。

    这里被称为「醒神寺」，风格确是寺庙，却非佛寺，而是日本神道教的神社形制。一座小巧的朱红色「鸟居」矗立在前方，花岗岩墙壁上雕刻著神道教神话中姿态各异的鬼神。

    平台中央，黑白两色的石桌巧妙地拼合成一个圆形的太极图案。众人依次入座。

    阿蒙毫无谦让之意，径直走向了那个象征主位的坐席。更让路明非、恺撒等人暗自惊讶的是，在场的六位蛇岐八家家主，竟无一人流露出半分不豫或异议，反而像是理所当然一般，神态自若地分坐于一侧。

    路明非、恺撒、芬格尔和楚子航被引导著坐在了太极图案的另一侧。为了保持两边人数的对称，同时也似乎是为了更凸显阿蒙那居中唯一的「主位」感，源稚生沉默地移动了一下，坐在了芬格尔旁边的空位上。

    至此，这份扑面而来的、近乎诡异的恭敬，彻底笼罩了整个醒神寺。

    阿蒙摘下他那副总是滑到鼻梁中段的墨镜，又取下了松松垮垮叼在嘴里的烟斗，随手放在手边的石桌上。就在这简单的动作转换间，他身上那股不著调的谐星气质仿佛潮水般褪去，一种混合著慵懒与绝对掌控感的东西悄然弥漫开来。

    路明非看得有些恍惚，此刻的阿蒙，竟真的与那身旧军装背后所隐喻的、历史上那位威压整个日本的「五星上将」形象，隐约重叠了起来。

    「喂————」路明非忍不住把身子往芬格尔那边歪了歪，「我怎么觉得————师兄之前可能————没完全开玩笑？他好像真有什么王霸之气，把这帮地头蛇给镇住了？」

    芬格尔也把脑袋凑过来，脸上同样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也有这感觉？我还以为是我昨天没睡好产生幻觉了！咱们何师弟到底背地里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把日本分部这群鼻孔朝天的家伙收拾得跟鹌鹑似的？」

    两人的窃窃私语尽管压得极低，但坐在芬格尔另一侧的源稚生，凭借著过人的听力，还是捕捉到了只言片语。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额角似乎有青筋隐现。

    做了什么？

    他在心里近乎无声地咆哮。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开著轰炸机到别人家门口「打招呼」，还出动「三角洲」特战小队直接抓捕警察署长杀鸡做猴，手握整个日本所有驻日美军的指挥权，近海更有一支航母战斗群严阵以待————

    这他妈的谁敢不给面子啊？

    桌上点著一个炭火炉子，炉上坐著一把关西铁壶，铁壶黝黑沉重，上半截像榴梿般有无数钝刺，下半截雕刻著赤面长鼻子的鸦天狗，张开双翼飞翔在流云火焰中。

    水即将滚沸，炭火的红光映照著壶身上腾云驾雾的鸦天狗，光影明灭，仿佛那邪异的生灵也因这份炽热而复活。

    橘政宗给所有人倒了一杯茶，说道：「没什么可以招待诸位的，就用这日本的茶道吧。」

    「茶很香。」恺撒觉得自己该对主人家的周到服务表示赞赏————这是礼貌。

    他也察觉到了日本分部众人那温和表象下难以言喻的紧绷。作为组长，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缓和这过分凝重的气氛。

    「能得到加图索家继承人的赞许，这茶也算有幸。」橘政宗说。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主位上的阿蒙，忽然开口说道：「橘大家长，是日本人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橘政宗的鼻梁挺直，眼窝深陷，面部轮廓比起典型的日本人确实更为硬朗深邃，但他有一双纯正的黑瞳，举手投足间浸染著浓厚的、几乎无可挑剔的日式风韵。

    「我只有一半日本血统，另一半是俄国人。」橘政宗回答。

    阿蒙目光审视地看著橘政宗：「这倒巧了————我身上也流著一半俄罗斯的血。只不过，我从未在那片土地上生活过————倒是你的口音里，还留著些许斯拉夫语系的习惯。」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些，像是无奈，又像是感慨：「想不到时隔多年，这件事还是没能瞒过人。是的，我在俄国生活了近三十年，那还是苏联的时代。」

    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处，「吃配给的食物，年轻人都以穿上军装为荣————一个遥远又特别的年代。」

    此言一出，风魔小太郎和源稚生的眼中都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显然连他们这些家族核心也不知道大家长的这段过往。唯有同样年事已高、经历丰富的犬山贺，神色未变，仿佛早已知情。

    苏联————恺撒、楚子航神情一动，不约而同地联想到了那艘前苏联破冰船。

    「如果我父亲还在世，或许能和您聊聊那个红色国度的日子，想来会很投缘。」阿蒙语气里带著一丝怀念，随即抛出一个看似天马行空的问题：「你坐过狗拉雪橇么？」

    橘政宗一愣，飞快地在脑中搜索著这个突兀问题的弦外之音，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顺著字面回答：「当然。在那片冰原上，那是很常见的交通方式。我曾经也养过一队雪橇犬，其中一只叫阿加塔的，特别乖。」

    就在这时，路明非忽然低低地「嘶」了一声，手指用力按住了太阳穴。

    他的眼前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破碎而灼热的画面————刺目的雪原，前方是一个模糊的金发小女孩的背影，他们坐在狂奔的雪橇上，雪橇犬的喘息喷成白雾，震耳欲聋的战斗机引擎嘶吼著从铅灰色的天空俯冲而下，高速机枪上喷吐出火舌，子弹撕裂空气发出一道道尖啸————

    「路明非？你还好吧————」楚子航低沉的声音将他从幻象边缘拉回他投去关心的目光。

    路明非对上了他的眼神，摇摇头，回答说：「没事，大概是昨天为了补日本文化，没睡好吧。」

    在之前一起监视夏弥的任务中，两人已经结下了不浅的友谊，他们很聊得来。

    「既然你坐过狗拉雪橇，那就好说了。」阿蒙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在座的六位家主，最后定格在橘政宗脸上。

    阿蒙的话让众人有些摸不著头脑————这和狗拉雪有什么关系？

    然而，他接下去的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开，让家主愤怒，让恺撒等人头疼不已。

    只听他说：「其实在我眼中，你们日本分部的实力就是两部狗拉雪橇————

    「但不要紧，海沟下的那条龙我们会负责解决的，你们只需要乖乖配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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