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簪花与思龙（+4）
一大一小走在回城的路上，夕阳洒了满身，晚霞空旷而美丽，天上的飞鸟不知人间的琐事，从霞光中飞过，云层舒展。
猫儿走在他旁边，张望著那些飞鸟，甚至想爬到树上，时不时又跑过去揪掉野花，拿在手里把玩。过了一会，才跑到人身边，盯著他看。
「你不多说一会话吗？」
「死人又听不见。」
江涉坦然，「再说要是等的太晚了，城门就该关闭了。」
「你不能直接钻进去吗？」
「可以是可以………」
这猫儿又钻到江涉的后面，看著夕阳下的影子，人在前面走一步，她追著踩一步，蹦蹦跳跳，长裙像蝴蝶一样翩飞。
脖子上戴著的璎珞，上面的彩色石头珠串跟著哗啦啦直响。
这猫儿管家多年，这些钱有她赚来的部分，加上小小年纪又知道人赚钱不易，每一分钱都很节省。江涉擡起手，拈起那朵漂亮的朱色牡丹，从枝头剪下已经半天的时间了，花叶和花瓣有些微微打蔫。听著后面蹦蹦跳跳的声音。
江涉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那牡丹在他的目光之下，渐渐舒展起枝叶，原本有些打蔫的花叶像是喝饱了水，一层层花瓣绽放，色彩润泽，甚至比贩子之前叫卖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漂亮新鲜，简直明灿生辉。
如果卖花贩子站在这里，恐怕认不出这是他下午卖的牡丹，也绝不会把如此华美盛大的花以区区四百文卖出去。
江涉轻轻念了一声。
「猫儿过来。」
某只小妖怪躲在他的影子里，觉得自己藏得很好，耳朵动了动，但并不起身。
「我们要回城了。」
这小妖怪才从江涉身后钻出来，手里抓著一把自己摘下来的野花，据说是要送给其他朋友的，出门一趟要给它们带礼物。
她面色被日光照得红润，头发乱蓬蓬的，梳好的发髻往一边歪，好几根碎发自由地钻出来，在晚霞中乱飞。
自由散漫的一只小妖怪。
她把那些乱糟糟五颜六色的小花全都归拢好，放在一只手上，满满当当夹在怀里捧著，单独空出一只手来，自然而然对江涉伸出。
江涉却没有牵她。
猫擡起脑袋，有些困惑，仰起小脸。
「不是要回去了吗？」
下一刻，她脑袋上微微重了一下，视线被遮挡，一股淡淡的花香浮动在她的头顶。
江涉把那牡丹簪在她的头发上，梳理她的头发。
灿烂的花簪在头上。
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眼睛努力向上看，神得眼睛都好酸了，终于看到一点朱色的花瓣尖尖。整个小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的，变得老实下来。
四百文顶在她的头上！
这妖怪从来没感觉自己的脑袋这么重过，贵重的四百文就在她的头上，她晕乎乎的，路都不会走了，甚至都不知道该伸哪条腿走路，呆呆站了一会。
江涉打量了两眼，夸赞一声。
「很漂亮。」
确实很漂亮，这小孩子今天穿著鹅黄色的小衫，下面是朱红的襦裙，额头上光洁，没有像这个时候女儿家一样点上花钿，此时，却有一朵明媚的牡丹簪在头上，正和裙摆押韵，相互映衬。
日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除了这一朵花没有别的修饰，越发显得明媚。
花瓣被风轻轻吹著，看起来轻灵美丽，像是哪个高门人家养的小女儿，偷偷跑出来踏青。
猫不会走路了，同手同脚迈步。
江涉牵著这妖怪的小爪，一起在城门口排队入城，夕阳照著他们两个人，坊墙把人一道道分割，原本四处散漫闲逛的人渐渐走回自己所住的坊。
顺著人流走路。
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生怕把那花碰坏了，动作小心翼翼的，十分珍惜。
「为什么要给我戴上？」
江涉帮她拿起手中乱糟糟的一团野花，这些是要送给猫的朋友的，恐怕也只有小妖怪喜欢，会特别在意和高兴。
「你戴漂亮。」
猫摸了摸空瘪的钱袋，目光又不断往人头上看，盘算要不要痛下决心，豪掷好几百文，再买一朵，这样人的脑袋上可以簪一朵。
但是，今天花了这么多钱，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妖怪纠结来去。
干脆扬起脑袋看路过的人，看他们头上都没有簪花。
她生得极为漂亮可爱，如今发间簪花，更添了一份明媚，路过的那些行人不知所以，看到这小娘子东张西望看过来，好多都笑起来，同她打个招呼。
他们的脑袋都光秃秃的。
猫确定下来，又往人的头上看，在心里比划，有些纠结，不知道要不要狠下心来买花。
这样他们一人一个，刚刚好。
江涉及时开口。
「柳先生过世了，今年是天宝十五年，再往前数四年，便是天宝十一年的时候。」
猫放下刚才想的事，点了点脑袋。
随著她点头，头上簪的牡丹也跟著轻颤，一晃一晃，这妖怪的小脸骤然严肃，连忙擡起胳膊，在两边虚虚扶著，生怕掉下来一瓣。
一朵花四百文，一瓣就是好几十文钱。
「那时候我们还在西域。」
「对，」江涉说，「柳先生的儿女和几年前见过的一样，还是那副性情，不过也好，至少有用心埋葬。「你故人死了。」
「嗯。」江涉应了一声。
猫儿踮起脚走路，两只手小心翼翼伸在头发旁边，好不容易觉得稳当自在一点了，一阵风吹过来，让她呼吸都变轻。
过了一会，才问：「下一个要见谁，他还活著吗？」
江涉笑了一下。
「吴道子不在长安，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今晚休息一下，明天去渭水边上看看水君吧，可以带上你的钓竿。」
敖白身为水泽之君，以蛟龙之身统管渭水，他是天生的蛟龙之属，水泽化而成神，自身寿命绵长，如今还在青年，短时间是死不掉的。
最困扰敖白的，也就是化龙而已。
几年不见，江涉正好拜访一下对方。
猫现在不敢点头，她脑袋好像被这个很贵很贵的花施了定身术，变怪怪的，不敢动弹。
她只应下大声说。
「好的！」
她好久没有在渭水旁边钓鱼了，这小妖怪记得，她之前钓鱼好厉害，别的钓鱼人半天上不来一条，坐在渭水旁边一整天，也就上来一尾两指宽的小鱼仔。
她却能钓到好多，甚至还能卖出去。
提到敖白水君，这小妖怪忽然想起来前段时间吃的美味香肉，眼睛转了转。
「我们的龙肉是不是还没吃完？」
江涉点头。
「今晚炖肉吃吧。」
他淡淡说完，忽然又想起来，叮嘱一句：「这话不要在水君面前说。」
「为什么？」
「这不礼貌。」
远处夕阳落山，霞光拉长他们的影子，话声细碎被风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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