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访旧半为鬼
第659章 访旧半为鬼
「吱呀。」
柳本初推开门。
他以为是邻居在敲门,没想到迎头对上了一高一矮两个人,看起来有点熟悉,但就是记不清在哪见过面。
没准是去过酒楼的客人。
他警惕的目光松缓了一点,问道。
「郎君这是?」
江涉一只手拿著那枝花,对那人点了下头,语气客气:「我们前来拜访柳子默柳先生」
柳本初顿了顿,打量著眼前这来人。
「家父四年前就过世了。郎君是家父的旧相识?」
他觉得眼前人有点眼熟,可能之前见过面,又知道住在什么地方,也许是父亲之前的熟客。
但那么多年前,这郎君恐怕也只是少年人吧,总不能十二三岁就开始听说书。
江涉点了下头,问他。
「小柳先生在长安住的可好?」
自从老柳不再讲书,由他儿子接手,熟客们捧场,就有不少人叫他小柳先生,但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这么叫的人越来越少,熟客来的也越来越少,有的死了,有的离开长安,还有的觉得听新人讲书不顺耳朵,捧几次场就渐渐不来了。
柳本初说:「住得还行,不比故乡。」
屋里传来小儿的吵闹声,似乎是小孩在争执什么,柳本初回过身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来客,显得有些为难。
江涉向来通情达理。
他问:「不知柳先生住在什么地方?多年未见,不知故人已逝,我想洒扫一番。」
「就葬在西郊。」
柳本初松了一口气,他多解释了一句,说,「本想要送到充州,让我爹入土为安,落叶归根,但酒家生意吃紧,脱不开身,只得葬在长安城外了。」
江涉道谢一声,没多停留,转身离去。
这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知道专程来一趟是要干什么。
柳本初望了一会这人的背影,看这气度,应当是个有些身份的客人。没等他多想,又听到屋里传来嘹亮的哭声,便加紧钻进屋里去。
屋里,他妻子抱著孩子,哼著歌轻轻拍著小儿后背。
妻子见人回来,顺口一问。
「谁来了?」
「好像是我爹之前的熟人,看著眼熟,我应该也见过,就是想不起来是谁了。」
柳本初说:「那人也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听说我爹去世了,只问墓在什么地方,要去洒扫,其他的都没问。」
妻子吃了一惊,抱著孩子抬起头。
「人家专程跑来一趟,你怎么连留也不留,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怎么不把人请进来吃个饭?」
柳本初就与她说道。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如今米价多贵?面价多贵?我们在城里连个地都没有,如今这风雨飘摇的,他来吃一顿饭,咱们就少吃一顿。」
妻子觉得也是这个理。
但遇上公爹的故人,什么都不做还是有点太凉薄了,她眉头微微皱起,有点不赞同。
柳本初见了,摇摇头。
「往家里赚钱的人是我,米面现在多贵你不是不知道。要是真有什么熟人过来,我能不记得?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妻子瞪他一眼。
夫妻两个坐在床头,慢慢盘算起自己身上的家当,看看能不能变卖点产业,拿钱从长安南下。
柳本初还有点不大情愿。
「不是说郭将军胜了叛军?」
妻子冷笑一句:「有奸相在那进谗言,再胜几场都能输了。」
朝堂上的事本来不是市井人家能够知道的,更不是他们能讨论的。但如今的长安,路上随便一抓,是个人就能说道说道兵马和战事,就像他们亲眼见过似的。
提到安贼,就连倒夜香的仆从都是一股子牢骚。
洛阳更惨,今年正月初一,安贼胆大包天,自立为皇帝,国号大燕,就是在洛阳。听说洛阳已经被叛军抢过好几场了,兵都是从洛阳征的。
夫妻两个低声争论了一会。
柳本初不过妻子,两人放下已经哄好睡著的孩子,轻手轻脚收拾包袱。
他们决定先把紧要的东西,尤其是金银细软收拾起来。
如果朝廷的兵胜了,那自然皆大欢喜。
要是叛军来了,柳家夫妻俩就望风而逃,连包袱都不用收拾了,提上就走。
妻子在那忙碌,柳本初也在忙著收拾行囊,他爹之前被刺史邀请讲书,后面刺史家的郎君要专心功课,不能再听这种胡乱的鬼神之说,他爹就领了钱离开,找了处酒楼讲书,重操旧业。
时间不久,因为讲的故事新鲜,妙语连珠,他爹就在长安小有名气。
一直到去世前,柳家积攒了不少家业。
这些钱财大半留给了他这个长子,剩下的平分给其他兄弟姐妹,虽然是一部分,但也不少了。这些年吃吃花花,都还剩下一些。
他爹留下的遗物更有许多宝贝,尤其是编撰的故事抄本。
之前柳子默曾经仔细写下来,一字一字讲给长子听。
细致到该到什么时候停一下都写上去了,让他等赏钱的时候顺便喝口茶润润嗓子,讲书人最紧要的就是这副嗓子,这是吃饭的本事,千万不能把饭碗摔了。
听说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是在充州时一位郎君送给他的,后来在长安又送了一次。
那几张纸他爹临死之前,还像宝贝一样收著,让他放好。
柳本初翻著亲爹的这些宝贝,忽然拿起其中一张有些泛黄的纸,看著上面流畅潇洒的墨迹,忽然一顿。
「开元十三年冬,缘赠柳先生。」
字迹潇洒,似乎是随手之笔,意气风发,只是草草笔迹,就足以压过庙堂上的那些翰墨大家。
这样的好字。
面对这张纸,柳本初忽然想起来记忆里的一道身影,和今日那来访的人重叠起来。
几十年的记忆,夹杂著纷纷细雪,不知是不是他记得不怎么清晰,那人好像没有半点变化。
骤然之间,好似有一道天雷劈下。
柳本初怔怔对著那张纸,一动也不动。
西郊坟前。
这是一片土坟,城西百姓和寻常官吏的丧葬地。这么走过去,有的人家讲究一些,斜坡短墓。有的人穷或者潦草,只是简单挖个坑放棺材。
能看到有些埋的不够妥当的陶罐,小半个露在黄土外面。
这边离城门有三五里远,这么一眼望过去,便是许许多多的坟茔,长安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墓地附近,多种著白杨、榆柳、槐树,或者什么果树。正是一年春末,早花都谢了,黄土上零星开著几点野花,认不出名字。桃杏零落,柳色青青。
江涉站在一处墓前,静静看了一会上面的字。
原来人死之后,总结下来的文字就是这样短暂,「先父柳喧柳子默之墓」。
叹了一口气。
他请妖怪帮他拿著那枝难能可贵的牡丹。猫通情达理,小心捧著牡丹,一只手还在花瓣前罩著保护,生怕自己花大价钱买的开心被风吹坏了。
她站在旁边,歪了歪脑袋,看著人在这个土丘前站了好一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空出手后。
江涉对著坟丘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抬起手,行了一礼。
「江某在外飘零多年,许久未见柳先生,特来拜会。
草木无声。
白杨萧萧愁杀人,故人已成新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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