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阳谋驭胡
第六百五十八章 阳谋驭胡
周青川把擦干净的长剑收回鞘里，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柳大哥，明天一早，在互市大门口立一块最大的木牌。”
柳青拿着笔准备记：“大人要写什么告示？”
“就写一条新规矩。”
周青川转过身，看着城墙外黑漆漆的荒野。
“从今天起，只要互市遭到一次匈奴人的侵扰，不管是谁干的，互市里所有大周的商品，盐巴、茶叶、铁锅、布匹，价格立刻上涨一成。”
柳青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错愕。
“大人，这……这会不会激起民变？那些安分守己来做买卖的部落，平白无故跟着涨价，他们能愿意？”
“要的就是他们不愿意。”周青川笑了。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周的军队天天守在城头，防贼一样防着他们，太累了，既然他们那么喜欢互市里的东西，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守。”
柳青还是有些迟疑：“可涨价这招，会不会把那些友好的部落也逼反？”
“不会。”
周青川喝了口水，语气笃定。
“尝过吃熟肉、喝热茶的日子，谁还愿意回去啃生肉？只要把涨价的黑锅扣在那些来抢劫的匈奴人头上，这股怨气，自然有地方撒。”
第二天，红底黑字的大木牌立在了互市门口。
消息传得比草原上的风还快。
白狼部的首领阿古拉，正坐在帐篷里喝着热腾腾的砖茶。
手下的百夫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把互市的新规矩喊了一遍。
阿古拉手里的茶碗直接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涨一成？！”阿古拉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横肉直哆嗦。
一成听起来不多。
但对于他们这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互市上的部落来说，这就是要命的数字。
原本两张羊皮换一斤盐，涨一成，就得多搭进去几百张羊皮。
这还只是盐巴，要是算上铁锅和茶叶，部落里大半年的收成都得赔进去。
“大周人疯了吗！凭什么乌日更那帮杂碎去抢劫，要让我们白狼部来掏银子！”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大周的守将说了，他们分不清谁是好匈奴谁是坏匈奴，反正只要有人闹事，他们就涨价，要是闹两次，就涨两成，要是闹得太凶，他们直接关门，谁也别买。”
阿古拉气得一脚踹翻了矮桌。
他太清楚互市关门的后果了。
部落里现在连生火做饭的铁锅都是大周产的，要是断了交易，这个冬天得冻死饿死一半人。
“首领，听说左贤王手下的残部，纠集了三千骑兵，准备明天晚上去偷袭互市的粮仓。”
百夫长小心翼翼地汇报。
阿古拉的眼睛瞬间红了。
像一头护食的饿狼。
“三千人？他们要是去了，咱们的盐巴得涨多少？”阿古拉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弯刀。
“传我的命令！把部落里能骑马的男人全叫上！”
“首领，咱们去帮大周守城？”
“守个屁的城！”
阿古拉一巴掌扇在百夫长脑袋上。
“咱们去把那三千个杂碎宰了！谁敢砸老子的饭碗，老子就砍谁的脑袋！”
第二天夜里。
距离葫芦口互市还有五十里的落马坡。
左贤王残部的三千骑兵正借着夜色悄悄南下。
领头的万夫长正做着抢光互市、回去加官进爵的美梦。
突然，四周的山坡上亮起了无数火把。
震天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万夫长惊恐地勒住战马，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冲下来的人。
不是大周的军队。
全都是穿着羊皮袄、挥舞着弯刀的匈奴人！
白狼部、黑水部、塔塔尔部……足足五个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的部落，今晚竟然破天荒地联手了。
阿古拉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一个敌军骑兵。
“杀！一个不留！绝不能让他们靠近互市半步！”
这场仗打得极其惨烈。
没有阵法，没有试探，完全是野兽般的肉搏。
左贤王的残部根本没想到，会在自己的地盘上，遭到同族的疯狂伏击。
一夜血战。
三千掠夺者被杀得片甲不留。
天亮的时候，阿古拉浑身是血地站在尸堆里，喘着粗气。
他让人割下那个万夫长的脑袋，用石灰腌了。
“派人把这颗脑袋送到葫芦口去。”
阿古拉擦了把脸上的血。
“告诉周大人，麻烦我们替他解决了，这盐巴的价钱，一文都不能涨！”
从那以后，葫芦口外围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大周的军队每天在城墙上晒太阳。
而城外几十里，几个大部落自发组织了精锐的巡逻队，日夜不停地游荡。
任何企图靠近互市的陌生武装，都会遭到他们毫不留情的绞杀。
他们比大周的守军还要紧张。
因为他们护的不是大周的城，而是他们自己的钱袋子。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间，互市建成已经两周年了。
葫芦口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荒凉的谷地。
一条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纵横交错，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最中心的位置，风雪楼拔地而起，成了整个北境最销金的窟窿。
商五现在走在街上，连那些匈奴的贵族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五爷”。
酒楼里飘出烤肉和烈酒的香气。
穿着绸缎的大周商人和披着皮袄的匈奴牧民在街头讨价还价，偶尔因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但谁也不敢动手。
因为互市的规矩立在那里，谁动手，谁就永远别想再进来。
甚至有不少匈奴人干脆在互市外围搭起了帐篷，靠着给商队当向导、搬运货物讨生活。
经略使府的后院。
乔林端着一碗酒，一口灌了下去。
“痛快！”
老将军抹了抹嘴。
“周大人，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打过这么舒坦过，整整三个月了，连个来犯边的匈奴毛都没看见。”
柳青在旁边拨弄着算盘，笑着接话：“将军，现在草原上那些部落，为了争夺跟咱们交易的份额，自己内部打得不可开交。”
“谁还有心思南下？大人的‘以商止战’，算是彻底成了。”
周青川坐在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大周通宝。
他没有乔林那么乐观。
互市的繁荣，确实解决了外患。匈奴人现在被大周的商品死死拴住了脖子，变成了替大周看家护院的狗。
但北境这盘棋，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外面的狼。
而是家里那头一直趴着不动的猛虎。
夜幕降临。
经略使府的后门被人轻轻敲响。
赵铁柱带着几个亲兵，神色紧张地把一个人迎进了密室。
来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个斗笠。
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两鬓斑白、不怒自威的脸。
镇北王，赵海。
周青川挥了挥手，让赵铁柱和柳青退下。
密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烛火摇曳。
赵海没有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他打量着周青川，突然笑了。
“这两年，你干得不错，互市搞得有声有色，连皇上在京城都连下三道圣旨夸你。”
周青川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赵海面前。
“王爷深夜微服造访，总不会是为了夸下官几句吧？”
赵海没有碰那杯茶。
他收起了笑容，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外面的街道上，隐隐还能听到互市里酒楼传来的喧闹声。
但这间屋子里，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声音低沉而沙哑：“周大人，你可还记得，两年前本王在葫芦口地下，挖走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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