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公主上车
传说冰精灵的王族每踏上一片冰原，冰原就会为他们绽放一朵冰花。
公主已经死了，但她的王族血脉还在，冰原还认得她。
她走到那个年幼的女孩面前，蹲下身。
冰晶凝结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孩脸上的冻伤和诅咒纹路。
指尖过处，残留的诅咒被极寒之力一寸一寸地逼出体外，在空气中化为一缕幽绿色的轻烟，还没飘散就被冰风暴撕碎。
诅咒纹路从女孩的脖子上缓缓褪去，露出下面被侵蚀了太久而变得灰暗但终于完整的皮肤。
女孩左脸上那道从下巴一直延伸到眼角的粗大纹路是最后消散的，消散的时候女孩疼得浑身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公主那张半透明的脸，像是怕一眨眼公主就会消失。
“对不起。”公主的声音轻得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声音里那个极轻极轻的颤抖比刚才更加明显，“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跪在矿坑中的族人们。
又转过身，看向矿坑入口处的几道身影。
江沉站在矿坑入口，他身后是鬼新娘、宁冰。
冰风暴吹动他的衣角和发丝，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从冰崖上飘落的半透明身影。
公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矿场中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族人们的哭声，冰风暴的呼啸，深渊列车引擎的低鸣，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只剩下冰原上那朵新绽的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结的冰晶在车灯照耀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冰精灵公主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来了。”
她收回手，垂落在身侧。
冰晶凝结的手指微微攥紧，指尖的寒霜在空气中凝成几片细小的雪花缓缓飘落。
她那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挣扎。
“我的族人需要休养，需要重建家园，需要有人守护他们，这份责任，我会负到底。”
“但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走。”
霜寒猛地抬起头，掌心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冰蓝色的血液落在冰面上凝成一颗颗浑圆的冰珠：“公主……”
公主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的目光没有从江沉脸上移开，眼眸定定地看着江沉的眼睛。
“巫师之地欠冰精灵全族的血债，还没有还完。”
“今天死了一个据点首领，但真正下令灭我全族的人还活着。”
“灭族之仇，不共戴天，但以我现在的力量，还杀不了他。”
鬼新娘忽然开口。
“灭族之仇……你的族人在矿场里被奴役了数月，我也曾被高塔追杀许久，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公主转过头，看着鬼新娘。
两个完全不同的亡灵在冰风暴中对视。
一个是大红嫁衣、暗红光丝的千年厉鬼，一个是半透明的精灵公主。
她们的死亡方式不同，存在形式不同，性格也完全不同。
但她们的仇人是同一个，她们都曾独自在黑暗中走过漫长的路，都在等一个能够兑现承诺的人。
公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沉。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单膝跪下。
半透明的膝盖触地时在冰面上凝结出一圈细密的霜纹，霜纹以她膝盖为圆心向四周蔓延，在冻土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冰晶雪花图案。
她身后的冰面上，从矿坑深处涌出来的三百余名冰精灵族人，齐刷刷地跟着她单膝跪下。
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冰风暴中瑟瑟发抖，但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冰精灵王族第三十七代继承者，愿以亡灵之身，追随人类江沉，直到高塔覆灭，直到灭族之仇得偿。”
她的声音在冰风暴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晶碎裂的声音。
清脆、决绝、没有回头路。
鬼新娘偏过头，凑到江沉耳边。
“她和我当初很像，都是被高塔毁了全部。”
“留下来吧，我有预感，她以后会成为鬼王宫最强的战力之一。”
江沉低头看着单膝跪在冰面上的公主，看着她身后那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冰精灵族人，看着她膝盖下那朵正在缓缓绽放的冰晶雪花。
他伸出手。
“起来。”他说，“列车上，一直有空位。”
公主抬起头。
眼眸与江沉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转过身，对着身后跪了一地的族人们，用冰精灵语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高，但矿场中每一个冰精灵都听懂了。
族人们缓缓站起身，有几个年迈的冰精灵还在抹眼泪，但他们看向公主的眼神不再是失去一切的绝望，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希望。
公主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只要公主还在，冰精灵的血脉就没有断绝。
她转回来，伸出右手，半透明的冰晶手指握住了江沉的手掌。
她的手很冷，不是活人的温度。
冰晶凝结的指尖在江沉掌心上留下了一圈微凉的霜痕。
但她握得很紧。
据点覆灭后，施加在冰精灵奴隶身上的奴役诅咒自动解除。
那些被囚禁了数月的冰精灵终于重获自由。
霜寒将族人分成两组。
一组留在矿场，冰晶矿脉本身是冰精灵圣地的自然资源，巫师之地虽然强行开凿了矿场，但矿脉还在，可以用于重建家园。
另一组随他返回寒霜圣殿废墟，重新激活圣殿的防御法阵，守护冰核封印。
“公主交给你了。”霜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等圣殿重建完成，我会带人去轨道上找你们。”
公主看着霜寒，这个昔日的护卫长，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走向矿场临时营地的族人们。
沉默了很久。
冰风暴在她周身呼啸而过，将半透明的冰晶长袍吹得轻轻飘动。
“替我守好家园。”她终于开口：“当冰核封印完全恢复、圣殿重新屹立的那一天，我会带着高塔覆灭的消息回来。”
“在那之前，你们要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
深渊列车沿霜脊线返回终点站。
车厢里多了一位新成员。
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窗映照下泛着冰蓝色的微光，着。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极北冰原，那些倒塌的冰晶塔楼和冻在冰层中的精灵雕像在她眼中一一掠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指随着每一座塔楼的消失而微微收紧。
宁冰坐在她对面，罕见地主动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好奇。
不是因为对方是公主，而是因为这个亡国公主身上有一种和她相似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不善言辞，而是习惯了把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不让人看到。
“公主殿下。”
公主沉默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冰晶凝结的指尖在车窗照进来的极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窗外，最后一座冰晶塔楼的废墟正在被黑雾吞没，塔楼顶端那面已经碎裂的冰晶旗帜在冰风暴中最后一次扬起，然后永远消失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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