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殿上
第343章 殿上
这是唐历八十四年里,除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大朝会外,最为隆重的一次大朝会。
同样,也是确定未来五年国策的「固本之议」。
李贤起了个大早。
绣娘帮他整理衣裳,一边整理一边笑:「你倒是积极,不当皇帝了,反倒比当皇帝的时候起得还早。」
李贤也笑:「头一回坐那个位置,怕迟了让人笑话。」
绣娘帮他把衣襟抚平,退后一步看了看,嗔笑:「去吧,谁还敢笑话你不成?」
夫妻多年,李贤早就明白绣娘的意思。
那个位置不是龙椅,但比龙椅还微妙,坐得好,是给光顺撑场子,坐不好,就是给光顺添乱子了。
含元殿外,百官已列队候著。
李贤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殿里已经灯火通明。
御台上,两把御座并排放著,正申的那把稍高=些,龙纹繁复,是光顺的,东侧那把矮了半寸,纹饰也简朴些,是他的。
礼部的那些老家伙,总会在这些细节上做到一丝不苟。
光顺已经在殿里了,看见李贤进来,站起身迎了两步。
「父皇。」
李贤摆摆手:「坐著你的,我就看看。」
这父子俩的对话刚说完,殿外便传来唱喏声:「百官入殿———
」
朝会正式开始。
先是例行的那一套:百官行礼,山呼万岁,礼部尚书宣读去年各项政绩。
李贤坐在边上,看著这一切,光顺端坐在正中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李贤注意到,他的腰挺得笔直,一动没动。
——
这孩子,看著比同龄时候的自己要有威严多了。
例行走完,进入正题。
第一个议题:日本国。
鸿胪寺卿出列,手捧奏本,高声禀报:「启禀陛下,日本国使节已于年前抵京,呈上国书,请求大唐对日本国实施管辖。其国使臣仍在驿馆候旨,恳请陛下定夺。」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贤看了光顺一眼。
光顺微微点头,示意鸿胪寺卿继续。
鸿胪寺卿展开奏本,开始念日本国使节的呈文。那呈文写得极尽谦卑,什么「日本国僻处海隅,久慕上国」,什么「愿效高丽之例,永为大唐藩屏」,李贤听著,心里忍不住想起刘建军那天说的话一」你越强硬,他越上赶著舔你。」
果然。
鸿胪寺卿念完了,退到一边。
接下来是户部尚书出列,呈上对日本国的管辖方案。
李贤听著那方案,心里暗暗咋舌。
比刘建军当初说的那些条件还要严苛。
日本国王改都督,由大唐册封,这是早就定了的。驻军,军费日本国出,这是刘建军划下的底线。官员由大唐考核任用,这是宋璟添上去的。
但还有几条,是李贤没想到的——
日本国须向大唐派遣质子,每年一批,每批不少于三十人,年龄不超过十五岁。
日本国境内所有矿山,由大唐工部勘探开采,收益七成归大唐。
日本国不得保留常备军队,只可保留少量维持治安的兵丁,数额不得超过一千。
日本国沿海所有港口,须对大唐军舰无条件开放,不得查验,不得阻拦。
李贤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管辖?
这是把日本国扒光了吞进去。
他看向光顺。
光顺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示意户部尚书继续。
户部尚书念完了,退下。
接下来是争论。
宋璟第一个站出来,力挺这个方案。
他的理由很硬:日本国主动求归,正是立威之时,条件越严,日后越稳,否则,今日松一寸,明日他们就得寸进尺。
这算是完美贯彻了刘建军提出的方案。
当然有人反对。
是个年轻御史,姓王,去年刚提拔上来的。
他说条件太过苛刻,恐伤天朝仁德之名,又说日本国虽小,也是邻邦,当以怀柔为本。
宋璟当场怼回去:「怀柔?当年他们劫掠新罗沿海的时候,怎么不讲怀柔?
当年他们扣留大唐商船的时候,怎么不讲怀柔?」
王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
又有几个官员站出来,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殿里渐渐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光顺一直没说话,只是听著。
李贤坐在旁边,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沉得住气。
吵了小半个时辰,光顺终于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日本国使节还在驿馆候旨,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殿里安静下来。
光顺看向站在殿堂角落一言不发的刘建军,接著说道:「鸿胪寺把方案誊录一份,送去芙蓉园,请郑国公过目。」
李贤愣了一下。
他看了光顺一眼。
光顺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郑国公当年经略高丽,深谙此道。
他若点头,这事就定。他若不点头,再议。」
李贤忽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比他想像的还会用人。
第一个议题暂时搁置,进入第二个议题:铁路网布局。
这回是工部尚书出列。
他捧著一卷巨大的图纸,让几个小吏展开。那图纸足足有一丈多长,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注。
——
李贤远远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堆纵横交错的线。
工部尚书开始讲解。
大唐现有的铁路主要是两条,一条是从长安到洛阳,一条是从洛阳到汴州,再从汴州到扬州。
现在要规划的,是未来的五年铁路网。
工部尚书指著图纸上的线条,一条一条解释。
第一条是去年就已经计划好的,从洛阳向北,通往幽州,直至营州。这条线,是为了加强北方边防,连接高丽。
第二条,从长安向西,通往陇右,直至河西走廊,这条线,是为了加强西域联系,方便驻军和商队。
第三条是从扬州向南,通往杭州,直至岭南,这条线,是为了加强江南控制,方便货物运输。
第四条,从襄阳向西,通往巴蜀,直至成都,这条线,是为了打通西南通道,连接蜀中。
当然,这条线路被提出来还有一定的私心—一刘建军老家是巴中的,这条铁路提上议案,是工部在向刘建军示好。
李贤听得有点恍惚。
这哪是修铁路?
这是要把整个大唐用铁轨捆起来。
工部尚书讲完了,退到一边。
接下来又是争论。
这回争论的不是要不要修,而是先修哪条。
陇右派、幽州派、江南派、巴蜀派,各有各的理由,陇右派说西域重要,幽州派说边防要紧,江南派说税收多,巴蜀派说蜀道难,尤其隐隐点向了这条铁路通向郑国公故乡。
争著争著,有人开始翻旧帐。
「当年修洛阳到汴州段,说是两年完工,结果修了三年!工部的人吃干饭的?
」
「你行你上啊!汴州那段全是软土,打地基打了半年,你懂个屁!」
「老子不懂,老子只知道火车到现在还没跑到幽州!」
「跑幽州?幽州那地方冬天冻得铁轨都裂了,你跑一个试试!」
李贤坐在御台上,看著下面这帮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忽然有点怀念当年。
当年他也坐在这殿里,看著下面这帮人吵,那时候他是皇帝,得拍板,得平衡,得让两边都满意。
现在他坐在这边,只需要看著光顺决定就行了。
轻松。
李贤心里正想著光顺会怎样决定,就看到光顺又一次把目光看向了刘建军,请示道:「郑国公以为该先修哪一条?」
李贤瞬间哑然失笑。
这孩子,倒是会一力降十会。
被直接点了名,刘建军无奈地站了出来,冲光顺拱了拱手,又看向刚才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道:「各位争的,是先修哪条,我想问的是—各位有没有想过,铁路这东西,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试探著说:「运货?」
刘建军点点头。
「对。运货。但运货分两种,一种是运商人的货,一种是运朝廷的货。」
他顿了顿。
「商人的货,运得快,商人赚得多,朝廷税收也多,这是好事,但朝廷的货————比如军粮、军械、兵员这些东西,运得快,朝廷才稳。」
他看向工部尚书铺开的那张图纸。
「陇右那条,通西域,商队多,钱多,江南那条,通杭州,赋税多,钱也多。这两条,确实该修。」
他话锋一转。
「但我想问问,幽州那条,为什么该往后排?」
幽州派的几个大臣眼睛一亮。
刘建军继续说:「幽州是什么地方?是北边的大门,高丽归附之后,幽州更成了连接辽东的咽喉,铁路早一天通到幽州,朝廷就能早一天往那边运粮、运兵、运辎重。」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
「那边驻著多少兵?陇右、江南、巴蜀加起来,有幽州多吗?」
没人回答。
刘建军说:「我这些年在外头跑,见过一些事,有些地方,离长安太远,朝廷的旨意到那儿,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一个月,能出多少事?」
他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但李贤听懂了。
刘建军这话,明著是说运兵运粮,暗著是说一铁路修到边疆,朝廷的手才能伸到边疆。否则,边疆还是边疆,朝廷还是朝廷,中间隔著一千多里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看向光顺。
光顺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李贤注意到,他的手,攥紧了扶手。
刘建军又说:「当然,臣只是提个醒,具体怎么定,陛下圣裁。」
他说完,退后一步,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是宋璟。
「郑国公所言有理。」他说,「幽州那边,确实该先通。」
又有人开口,是兵部尚书。
「臣附议。幽州驻军最多,粮草转运最难。铁路通了,朝廷心里也有底。」
那几个江南派、陇右派的还想争,但争的底气明显弱了。
光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点头:「此事就依郑国公所言,先修幽州线,再修西域线。」
除了幽州线外,西域线同样具有加强西域联系、方便驻军和商队的作用。
他顿了顿。
「至于江南、巴蜀,也不是不修。国库的钱,先紧著幽州花。幽州通了,再修别的。」
他看向工部尚书。
「工部拟个章程出来,三年之内,幽州那条线要通车。」
工部尚书躬身应道:「臣遵旨。」
江南派、巴蜀派的还想说什么,但对视了一眼,终究没开口。
光顺又看向户部尚书。
「钱粮方面,户部配合。不够的,从关税里拨。郑国公那边,汇通天下也可以拆借。」
户部尚书也躬身应道:「臣遵旨。」
光顺点点头,站起身。
「散了吧。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从含元殿出来,阳光正好。
刘建军走在李贤旁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李贤问他:「大唐现在这么强,为何还是首要盯著边防?」
这话只是李贤的随口闲聊,他倒是没觉得先修哪条铁路有多大关系。
但刘建军的表情却出乎意料的郑重,看向李贤,问:「贤子,咱们大唐的疆域辽阔吧?」
这话让李贤有点不好接。
他迟疑道:「还算大吧?」
——
实际上,见识过了脚下这颗星球的辽阔,他有时候也会觉得,大唐并不算多大,只是相比于其他的国度强盛了一些罢了。
「别这么谦虚,咱们大唐的疆域很辽阔了。」
刘建军摆了摆手,道:「但,疆域辽阔,也有疆域辽阔的弊端。」
李贤被他这话勾起了好奇。
「弊端?什么弊端?」
刘建军没急著回答,只是指了指远处。
「贤子,你看那边。」
李贤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长安城的西北角,城墙外头,隐隐能看见一些炊烟升起,是城外村子的方向。
「看见了。」他说。
刘建军说:「那边离长安,也就二十来里地。朝廷有什么事,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了。县令有什么事,当天就能报到京兆府。」
他又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你再想想幽州。离长安三千里,快马也要跑半个月。那边有什么事,等消息传到长安,已经是半个月后了。等朝廷的旨意传回去,又是一个月。」
他看著李贤。
「一来一回,一个半月。」
李贤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边塞之地,历来如此。」
刘建军说:「历来如此,不代表就该如此。」
他顿了顿。
「贤子,我问你。幽州那边驻著五万兵。这五万兵,归谁管?」
李贤说:「归幽州都督管。」
「幽州都督是谁任命的?」
「朝廷。」
「粮草军饷是谁发的?」
这话让李贤迟疑了一会儿,道:「部分是朝廷发的————」
边疆粮草历来都是个大问题,粮草运输向来都有损耗,若是地处偏远,例如幽州这种地方,十成的粮草运到地方,能留下三五成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所以,在这种高损耗的情况下,朝廷一般都会将「粮草权」下放给地方。
实际上不止是「粮草权」,就连地方上低层官吏的任命权,都会直接下放。
尤其自高宗时期起,边防形势日益严峻,为加强边地守将的职权,武后时,都督开始带使持节号,称「节度使」。
意为:节制调度地方一切事宜。
掌地方军权、人事权和财权,是地方上的最高军政长官。
毫不夸张地说,节度使就相当于地方上的「土皇帝」。
李贤想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他意识到刘建军问的不是粮草从哪儿来,而是—一这些兵,到底听谁的?
李贤自己接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粮草权下放,人事权下放,军权也归他。这个人,离朝廷三千里,手里握著五万兵,管著几个州的民政,手下还有一堆文官武将。他要是忠心的,那还好。他要是有点别的心思————」
他没往下说。
这事儿他以前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想的那么清楚。
刘建军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看著远处的城墙。
「贤子,你知道咱们大唐现在有多少个都督府吗?」
李贤想了想。
「三十七个。」
刘建军点头:「三十七个。其中九个在上都护府,管著边疆。剩下的,分布在各个州县。每个都督府,少则几千兵,多则几万兵。」
他顿了顿。
「这些都督,朝廷任命的。但这些都督手下的人,朝廷认得几个?这些都督手下的兵,朝廷认得几个?这些都督管的钱粮,朝廷知道多少?」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离得近的,还好说。长安周围这些,有什么事,朝廷三天就能知道。但离得远的呢?幽州、陇右、安西、北庭,离长安几千里。那边有什么事,等朝廷知道,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他看著李贤。
「一个月,能出多少事?」
李贤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能出多少事。
太宗皇帝当年怎么上位的?不就是从边疆回来的吗?
高宗晚年,那些边将坐大,闹出多少乱子?
这些事,他当皇帝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但想过又能怎样?
离得太远了,朝廷的手伸不过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刘建军说:「所以铁路要先修到幽州。不是为了让商人赚钱,是为了让朝廷的手能伸过去,我在朝堂上说的理由,就是真实的理由。
「等铁路通了,朝廷的兵三天就能到,朝廷的粮随时能送,朝廷的旨意七天就能传过去。那些有的没的心思,自然就没了。
「这样,大唐才会真正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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